按规矩,宫里的内侍寅末时分就得起床,洒扫宫殿,预备差使。因御前近侍需伺候皇帝更衣进膳,便是起的更早些。
云喜虽不是尚衣太监,却也不敢贪眠。寅末便已洗漱完毕,收拾妥当,往西暖阁御书房走去。这西暖阁建在明心殿西边,而这明心殿自是正熙帝的寝宫。
才走到垂花门,便看到端凝殿首领太监葛达正站在明心殿的抄手游廊上张望。
云喜心下疑惑,端凝殿乃是掌管御用衣物之处,而葛达便是尚衣太监之首,按往常来说,卯正时分正熙帝便要起身更衣洗漱,这个时辰他不在明心殿内盯着差事,现在游廊上做什么。
疑惑归疑惑,云喜依旧若无其事地同他打招呼:“葛爷,您吉祥。”
“呀,云喜你起的怪早的,这是要到御书房去?”葛达笑嘻嘻地同他打招呼,无半点惊慌焦虑之色,好似专门在这儿等着似的。
“是,我初来乍到,做事尚有不到之处,所以不敢怠慢差使。”
“难为你有这个玲珑心思,这会儿正有个棘手的事,既是遇着了你,你便替咱家救个急吧。”他只说有事却不说是何事,这是要引着云喜往下问。
可云喜自来了这乾清宫,心中一时万千感慨,滋味百出,更是比往日小心谨慎一百倍一千倍,唯恐让人挑出错,惹出事来。因此,只说:“奴才除了给陛下研砚笔墨外,并没有什么别的本事,再者年纪也小,办不成什么大事,恐怕让葛爷错爱了。”
葛达只以为他年纪小见识少,是个好拿捏的,没想到他说话如此滴水不漏,一时倒不知如何接下去。也怪他自己把事想得太简单,如今一头已是迫在眉睫,另一头却是四下无着,这么一想不禁着急起来,只好说:“云喜你是不知,福禄不是专司陛下的配饰嘛,这几日也到了御前伺候陛下更衣,可今日他突然闹了肚子。这陛下一会儿就要起身更衣了,这没有替补的人可怎成,不止咱家挨训,恐怕福禄也少不了一顿罚,正好你来了,便替咱家救救急。”
云喜听了,眼皮簌簌直跳。尚衣的缺了人自然由端凝殿补上,再怎么着也轮不到他一个外人。只是刚才葛达提到福禄,又恐他拿福禄相胁。又一想,自己并未与葛达有嫌隙之事,况且伺候陛下乃慎之又慎之事,他未必敢在陛下眼前出幺蛾子。就是不知这前面是局是套,是惊是喜。
明心殿内,三足游龙戏珠雕漆金香炉里正然着浓腻的龙涎香。
正熙帝披着件淡黄色中衣坐在榻边,用青盐漱了口,又用湿手巾擦了脸。立侍在一旁的葛达忙朝外挥手,让站在远处端着朝服冕冠的几个小太监走过来伺候。
正熙帝伸开手臂,挺直站着,让人理朝服系绥带。平素里伺候穿衣的太监都低着头,正熙帝一时也并未觉出异样。待到系脖颈下的盘龙扣时,一缕若有若无的薄荷香飘出来,夹在这满室的龙涎香中让人心神一震,他不由得细看了身旁这人一眼。
只见这人漆墨似的长发下露出一截藕白似的脖颈,一黑一白倒也相称出几分殊色,原来是在御书房当差的云喜。
正熙帝眸子里晦暗不明,低头问云喜道:“怎么御前尚衣换了人?”
云喜听不出这话是喜是怒,思索着说:“回主子的话,是葛首领说,御前伺候的临时缺了个人,让奴才来救个急。”
正熙帝闻言瞥了葛达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待收拾妥当,便大踏步朝明心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