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宴突然走过来，捏着严修的下巴将人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然后他收回了手，好像突然回神一样，点了点头，“还知道回来。”
那眼神太过异样， 让严修也跟着愣了一下，而后才答道， “路上下了大雨，耽搁了。”严修解释道，提壶替他倒了杯茶，沈青宴一口灌了下去，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怎么了，是府里出了什么事吗？”
“府里能出什么事。”沈青宴哼了一声，“严掌柜贵人事忙，在路上耽搁十天半个月也是正常的，不必同我解释。”
“青宴，我明明才迟了三日。”
沈青宴“砰”的把茶盏放回桌上，“今日，是第四日了。”
“啊.你竟记得这样清楚。”严修看向他，随即道，“我回来的晚了，让你担心，抱歉。”
“你知道便好。”沈青宴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有没有给本少爷带礼物？”
他在严修面前一向任性骄纵，而严修似乎也很纵容这样的任性，这便导致沈青宴越发的肆无忌惮。
严修早已习惯了他这样的少爷脾性，说道，“我从长洲回来，给你带了一匹雪王玉狮子，随我去看看可好？”
“可别想简简单单用一匹马打发我，”沈青宴一边说着，却还是站起来，“我先去看一眼再说。”
严修的眼光确实不错，那匹马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沈青宴一见眼神便亮了，取名“飞雪”留在了沈家的马厩里。若不是这两日大雨，指不定要骑着它出去溜达一圈。
转了看了马回来，又说起前几日丝绸受潮的事情，三个月五起意外，都是不同的铺子，而且都是不可避免的天灾人祸，乍看之下视乎并无异常。
“云锦，羽丝棉，浣花棉，受损的最多的便是这三样。”沈青宴道，“我看账面上受损的云锦有二十三匹，多为‘仙鹤’，‘佛手’，也遣了人去看，确实都受了潮用不了了。”
市价一匹云锦十两金，这还不算其他的损失。
“佛手、仙鹤.倒是与从前我看的一笔账有些相似。”严修回忆道，“这些受损的云锦，最后都去了哪里？”
这绸缎庄若有锦缎损坏，须得先有人核实，再将受损的锦缎送到特定的仓库，或是销毁，或是再做他用。
沈青宴派了人去查看，那些损坏的云锦据说陈掌柜全拿去销毁了。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思。
“走，我们去钱掌柜那里看看。”沈青宴说道。
严修是早已察觉到此中有蹊跷，所以临行前才交代事事需沈青宴亲自点头。闻言，略作思考，才到，“此刻就去，容易打草惊蛇。”
然而沈青宴年少气盛，眼里却是容不得半点沙子，“少爷正好剁了这条蛇来下酒。”说罢抬脚就走了出去。
严修只能跟了上去。
两人到达绸缎铺子时，钱掌柜并不在店内，只有个小二在店内招呼，看到两位少爷过来，一个激灵，殷勤的候了上去。
“钱掌柜呢？”
“在.在后院库房。”那小二答道。
沈青宴的目光在店内转了一圈，果然一匹云锦都未摆在台面上，他心里有气，面色便不太好，转身便往库房走，路上迎面走来一个捧着长匣的小厮，那小厮低眉顺目的行礼，让了开去。沈青宴大步跨过去，严修的目光落在那小厮身上，顿了一会，道“你先在此处等一等。”而后才跟着沈青宴进了后院。
钱掌柜此刻正在库房门口，一见两人，愣了一下，方才慌忙跑了过来。
“少.少爷？”
“本少爷过来看看那两匹云锦的受损情况”沈青宴目光在仓库内一扫，“东西呢？”
“昨日便送去库房了。”钱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是吗？那本少爷昨日去库房怎么没见着？”沈青宴的眼神冷下来，连语气也是冷的。
“这.莫不是又被偷了？”钱掌柜垂着头，并不敢看他。
“不过是一堆破烂，也有人惦记？”沈青宴背着手，围着钱掌柜走了一圈，忽然低头去看他，沈青宴的眉眼轮廓非常鲜明，特别是眼睛，狭长而深邃，冷下来的时候眼底仿佛有利芒闪烁，刺的人心底发寒，他勾了一下嘴角，这笑意却并没有到眼里，“还是说，钱掌柜就喜欢惦记这些破烂东西？”
严修已经走到了那端着匣子的小厮面前，伸手打开了那只匣子。面上正是一匹银灰色仙鹤图案的云锦，和钱掌柜上报损坏的那一匹一模一样。
“青宴，钱掌柜惦记的东西，在这儿呢。”他一出声，钱掌柜就跟着抖了一抖。
“少.少爷.”他话还没有说完，沈青宴便一脚把人踹翻在地上，“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来人，给我抓起来。”他一声喝，外面便整齐的进来一队护卫，将掌柜架了起来。
“拖出去，给我好好的问，问完了再交到官府去。”那护卫头领一点头，将人拖了出去。
仓库里从前是有几匹因为各种原因破损的云锦，这东西不算特别贵重，但胜在量少，每一季各家铺子能分到的也就十几匹，他们先把这些破损的云锦偷出来，利用破损的云锦把新的云锦换下来，待到上头看过之后再将东西放回仓库里，便能偷梁换柱把新的云锦换出去，以此谋利，严修隐约猜到了这其中的缘由，便正好借此事把沈青宴推上去，也让他立一立威，却没想到沈青宴脾气太大，一脚几乎把钱掌柜的半条命都踢没了。
晚上便有报呈上来，果然和两人猜测的差不多，偷换云锦一事，钱掌柜全部认下了。 只是他拿了云锦便转手卖出去，钱都拿去赌了，余留下的不多。
沈青宴直接派人将钱掌柜送去了官府。
十一章
这一次动作不可谓不快，沈青宴将人抓了起来，严修更是派人出去，准备把其他几家丝绸铺子都彻查一遍。沈家这么多年屹立不倒，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有这些老资历的人支撑着，但也正因为如此，内里的蛀虫也不少。前些年他的精力都放在外部，内部只要不乱，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但如今沈青宴也渐渐长大，也是时候，着手去处理这些事情了。
这件事不过是个契机，一方面借此机会正好可以让青宴练练手，另一方面，钱掌柜也算是沈府的老人，沈青宴出面也方便一些。只是.严修思考了一会，又道，“这一次查下去，必然会牵出一些人来，不过.沈府也是时候进一些新人了。”
沈青宴点点头。
严修虽然说要招一批新的人进来，却未曾想到，是这么个招法。
这一日傍晚，沈青宴正在枕娇阁吃饭，他本来约了一位韩老板要谈一桩生意，但对方临时有事，便只能改日。他知道严修今日有事，便没有叫他，却不知道这家伙的事情，居然是在枕娇阁——宣城最热闹的寻花卧柳之地。
今日枕娇阁正在举行三月一次的“点娇会”，这“点娇会”特别之处，便在一个“点”子，这一天，除了会拍卖一些珍宝古玩等新奇玩意儿，还会有许多不同特色不同韵味的美人依次出场，或以色，或以艺，撩动人心。出价高者，可得美人一夜，更甚者，直接将人赎了带走，也是可以的。
沈青宴本来对此无甚兴趣，直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严修一身银灰色锦袍，虽然脸上常年没什么表情，然而面容冷淡俊秀，气质沉肃，在这热闹的花街柳巷里，也能站出独一份的清俊来。那些姑娘小倌见多了纨绔浪荡的富家公子，这样的人自然更招人眼珠子。一下便有好几个人往他这里瞧。若不是见他气质是在太过冰冷，只怕都有好几个人要扑上去了。
沈青宴眉头皱了起来。
严修眉目不动，跟着引路的小厮进了上了二楼，沈青宴等了一会，看到他们从楼梯上出来，进了他边上斜对角的一间包厢里。
从二楼望下去，正好可以将楼下的台子看个全貌，楼下正是热闹的时候，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她赤着脚，纤细白皙的脚踝上帮着红色的丝带，丝带上系着几只小巧的铃铛，那铃铛虽小，却是特质的，随着她的脚步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压过场上低低的弦乐声，叫人不自觉的把目光放到她身上，系着铃铛的红色丝线绕过纤细优美的小腿，隐进同色的薄纱红裙里，再往上，柔软的腰肢，随着舞姿若隐若现的傲人曲线，在她一抬手，一回眸间，流泻出勾人的美艳，这已然是一个小小的高潮，台下已有按捺不住的人丢了金银扳子香囊钱袋等玩意上去助兴，不断有人加价，气氛亦愈加热烈。
严修也在看下面，等美人献舞完毕，那出了最高价的人已等在了旁边，待她下台，便被那男人一把抱在了怀中，在周围人一阵起哄中，由着小厮引着去离开人群，想来应是带去后面的客房了。
好几轮过去，都不见严修有什么动作，直到一位容貌清秀的公子上了台，那人一身青色长衫，是风月场上少见的青涩鲜嫩。他一站出来，底下便有人起了兴，催促起哄的声音更加响亮。
在包间里贵客都有专门的人伺候着，那小厮见沈青宴有兴趣，便挨过去低声解释道，“这位容华公子不但也是咱楼里排的上名号的美人，而且还有一手生花妙笔，沈爷您可知，楼里好几本画册都是出自容华公子之手呢。”出自枕娇阁的画册里有什么内容，不用想都能知道。
沈青宴其实没什么兴趣，他是瞥到严修的眼神落在容华身上，才跟着看了过去，听闻此话，脸色更是不好。
那小厮一见他脸色沉下来，也不敢说话了。
他这一晚上盯着严修，不知不觉已经喝下不少酒，眼下酒壶又空了，只觉得更是心烦意乱，楼下那些声音还在继续，等到那叫卖声渐渐小了，严修才和身边的小厮耳语了几句，小厮挂了牌子拉铃，老鸨一看牌子上的数字，笑的眼眯成了一条缝，“严公子出价一百两，替容华公子赎身，还没有有其他爷肯加价？”
沈青宴一听，几乎把手上的酒盏捏碎。
小厮胆战心惊的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上酒！”沈青宴将酒盏往桌上一扔，又去看楼下的情况。
容华这样的容貌，捧他的人不在少数，那些人怎么也舍不得这美人就这么跟人走了，加价的声音又高了起来，然而每次到快要敲定的时候，严修便加一次价，渐渐的便没人再与他挣。
铃声又一次响起，从一百，一百五，一百八，到两百，三百两，终于无人再出声。而此时，沈青宴的脸色已经冷到可以直接用恐怖来形容。看着沈青宴的样子，那小二战战兢兢的往后挪了两步，沈青宴却突然回过头，“你，去挂个牌子，本少爷出四百两，要他。”
他拎着酒壶的手，遥遥指向台上的容华。
沈青宴此刻已经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了，眼神通红面带杀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买凶杀人。小厮一时也分不清他是醉酒胡闹还是认真的，迟疑着没动。
沈青宴于是把酒壶一扔，砰的一声响，那小厮抖了抖，只见沈青宴扶着栏杆探出头去，对着楼下出声道，“四百两，本少爷要他！”
“沈少爷出四百两.”老鸨愣了一下，一是因为这数字太过出人意料，二是她心里也知道这两位公子本来就是一家人，今天这一场，却不知是唱的哪一出？但不论如何，还是得按规矩来，于是便又转头去问严修，“严公子，可还要加价？”
严修一抬头，便看到了对面的沈青宴，随即对服侍的小厮摆了摆手，那小厮便把牌子撤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