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叶泠去见他的时候，特意选了一条偏僻的路。

陈斌将烟掐在两指间，潦草地点起火，黑暗中跳动明灭，眼里映出天边未褪霞色。

“来了？”

他扔掉烟蒂，漫不经心地用脚底碾了碾，叶泠抿着唇，将约好的信息告诉他。

“八点半，她会在月牙桥边等我。”他身躯靠在陈斌左手的一侧，软糯的吻印上男人削薄的唇，“干完这一票，你会同意和我远走高飞吗？”

“叶泠，是你傻还是我傻？”陈斌偏头避开，嗤笑道，“卖主这种事，你能做，我可做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去见那个记者？”叶泠微笑道，“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曹总，将功补......”

“闭嘴！”

陈斌脸色阴沉：“你都看见了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听见他说，事成之后会让你去和你妹妹见一面。”叶泠一脸无害道，“顺便录了个音。”

“你威胁我？”

“我是为了自保。”

“都什么时候了陈哥，你还不信任我吗？我顺从曹总是因为有把柄在他手上，但我为何要多此一举来挑衅你？”

陈斌道：“你想要什么？”

“我知道，你是警方的卧底，想要破获这一起人口贩卖大案，你处心积虑多年，为此不惜牺牲她们的性命——”叶泠淡然道，“我只求你一件事，放过裴乐韫，我另给你一颗棋子。”

“怎么？你还真喜欢上她了？”陈斌嘲讽道，“她是裴家的掌上明珠，就算真成了破鞋也轮不到你多事，要是让裴夫人发现你别有用心，你如何能全身而退？”

“你管不着，我自己有分寸。”叶泠面无表情道，“我的私事不耽误你拿头功，只要你答应，我手上的所有证据，都是你的。”

陈斌不屑：“你能拿到的东西我也能拿到。”

“——我还没说完。”叶泠缓缓道，“如果你拒绝我，隔天你和任务目标上床的照片，就会出现在你同事办公的电脑上。”

“你是聪明人，怎么选，你自己定。”

陈斌情绪不定道：“既然你这么聪明，为何要选下下策？你将裴乐韫交给曹总，带着你母亲远走高飞不是一了百了？何故多此一举？”

叶泠无比清醒道：“因为他不会放过我的。”

“一旦我逃走了，我就会成为绑架裴乐韫的罪魁祸首。”他舔了舔唇，“既然如此，我何不将计就计，把我讨厌的人一并除去？”

陈斌深吸一口气：“叶泠，我就当今天没看见你。”

叶泠道：“好。”

陈斌：“别让嫉妒蒙蔽了你的心智。”

叶泠垂着眼睑，轻笑道：“太迟了。”

他已经彻底病入膏肓了。

——

“乐韫，你走哪去？”

裴乐韫边穿鞋边回头道：“妈，我去见，见温澜哥！他有事在月牙桥找我！”

“这么晚了，出去多不安全啊。”穆清雅嗔怪道，“你等等，我让裴靳跟你一块去。”

“不用了不用了妈咪，我是Alpha，你怕什么呀！”裴乐韫嘻嘻一笑，“走啦！”

“这孩子真是。”穆清雅无奈道，“跟阵风似的。”

曹隽岳呵呵一笑：“青春期的孩子，总是活泼可爱的，你平时少骂点她。”

“我还没说妹夫你呢，带这么多东西来，三层楼的房子都要放不下了......”

曹隽岳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频频看向裴乐韫消失的门口，指尖有意无意敲着表盘，唇角浮现出一抹怪异的笑容。

他的火烈鸟，就要到手了。

——

裴乐韫到了目的地附近，却迟迟不见叶泠，良久，一道趔趄的身影才从巷角出来，叶泠鼻尖全是细密的汗，像是才跑完一场马拉松。

“怎么了？不用这么急呀。”裴乐韫道，“是堵车了么，还是你母亲......”

“没有，是，是我迟到了。”叶泠断断续续说完，又像背后瞥了一眼，眼中似有惊悸，“乐韫，是谁告诉你这个地方有情人湖的？”

裴乐韫奇怪道：“温澜哥哥啊，咋啦？”

叶泠皱眉道：“你说他深居简出，那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所谓的‘情侣圣地’？”

“也许是哪的攻略呢，也不一定非要情侣才知道哪里好玩好看吧。”裴乐韫担忧道，“你今天怎么了？脸色好差，难道你生理期到了？”

“我觉得这里很不对，你要不发个消息给他确认一下？”

“哦，好......”

裴乐韫拿出手机，熟练地点开置顶聊天框，发消息道：“温澜哥哥，你说的地方是不是这里啊？”

她正准备拍张照，然而消息后面却冒出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咦，这里没信号？”

“阿韫，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叶泠咬牙道，“我昨天来踩点，走遍了所有街道，都没有发现宋温澜说的那个风景区......而且，我们好像在被跟踪。”

裴乐韫惊讶道：“你说什么？！”

然而她一回头，就看见了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

“就是他们！给我上！”

“来不及了！”叶泠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迅疾地推进身后的巷子，“乐韫，你快跑，我来挡住他们！”

裴乐韫紧紧握住他，怒道：“傻瓜，我才是Alpha，谁要你挡在我前面？给我滚过来！”

“在我心里，第一性别永远优先于第二性别，不管你是Alpha还是Omega。”

叶泠微微一笑道。

“阿韫，这次轮到我保护你了。”

——

街边的路灯依次亮起，宋温澜琢磨着裴乐韫发来的那条只有“？”的消息，百思不得其解地截图给了裴靳看。

然而没信号，那张图终究是没发出去。

他于是给裴乐韫打电话，好几遍都无人接听，直到一阵电流呲嚓声后，裴乐韫带着喘息和沙哑的声音隐约传来：“是谁？快去搬——”

“乐韫！”宋温澜急忙道，“你怎么了，发生这么事？”

电话却“嘟嘟”被挂断了。

时间接近九点，按照他两的脚程，应该离月牙桥不远，宋温澜飞奔而去，原本和裴靳的邀约只好先抛之脑后。

然而在找到裴乐韫之前，他先遇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裴乐韫的姨父，可是曹隽岳怎么会在这？

宋温澜心下疑窦更甚，索性跟在他后面，曹隽岳熟门熟路地绕过一条条小巷，最后来到菜市场旁一片狭小的空地，他的目光所及之处，裴乐韫两手被缚在腰后，愤怒地冲一伙蒙面人唔唔嘶吼，叶泠脸色苍白半蹲在地上，以投降姿态卑微屈服，眉心赫然抵着一柄枪！

糟了。

宋温澜握紧手机，指甲深深嵌进肉缝里。

万万没想到曹隽岳居然背地里会干这种腌臜的勾当，但现在自己手无寸铁，就算拼死也干不过那几个身强力壮的Alpha。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你们放了她，我跟你们走！”叶泠眼眶发红，突然高声道，“她是Alpha，价值没有Omega高的，让我代替她好不好，求求你们了！”

“叶泠，你给我闭嘴！”裴乐韫呵斥道，“他妈的，欺负Omega做什么，有本事冲我来！”

“他哪能和你比。”她的下巴却被人抬指一勾，曹隽岳和蔼地望着自己的小侄女，亲切道，“乐韫啊，认不得姨父了？别害怕，叔叔马上带你回家，乖。”

“竟然是你这个老畜生！”裴乐韫怒目圆睁，“曹隽岳，你怎么能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

“猪狗不如？”曹隽岳脸拉下来，“呵，当初我入赘进你们裴家，那个贱人也是用同样的眼神向我告饶的，可惜，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就凭你也配动我，我哥不会放过你的，你就等死吧！”

“你哥？裴靳？哈哈哈哈哈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曹隽岳嫌恶道，“你说，我要是向穆清雅索要巨额赏金，再让你像块破抹布似的被送回去，她的高高在上会不会被粉碎？”他转瞬换了一副嘴脸，一巴掌狠狠扇在裴乐韫脸上，“都是贱人！”

叶泠扑过去，将她牢牢护在身下，硬生生挨下了另一掌。

“叶泠，你这又是演哪一出？”曹隽岳饶有兴趣道，“乐韫啊，你最好记住他这副嘴脸，当初他接近你，可都是我授意的。”

“你少说些屁话！”

裴乐韫冷沉着一张脸，转头道。

“叶泠，他说的是真的吗？”

“是。”叶泠方寸大乱，焦急道，“但我已经改过自新了，我爱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

裴乐韫捂着肿红的半边脸，怒气喷薄而出：“操，叶泠你个白眼狼，亏老娘一心待你！”

“阿韫，我错了，我猪狗不如，但你必须得听我说，真正害了我们的人，现在就在外面看着我们。”叶泠耐心道，手里藏着小刀，像条蜿蜒阴冷的毒蛇，吐着信子慢慢贴近裴乐韫的后腰，“你过来，我告诉你。”

妈的，这个孙子！

躲在墙角的宋温澜瞳孔骤缩，恼怒霎时冲上头顶，不顾一切地飞扑出来，抱住叶泠往空地翻滚出好几米。

“叶泠，你他妈狼心狗肺！”

裴乐韫惊怒道：“温澜哥哥，你做什么？！”

宋温澜将他死死按在身下，用力钳着叶泠藏有水果刀的手腕，那张平时清俊的脸此时满是戾气：“拿出来！”

然而他没有想到，在争夺间叶泠莫名勾唇一笑，宋温澜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剧变，霎时就要抽回手，却被叶泠反攥住手腕，借由惯性，将刀深深插进了他的腹部！

周围死寂一片，宋温澜触电般松开手，看着没入一半的刀柄，彻骨的寒意顷刻间席卷了他。

叶泠退后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竟然......动手杀我......”

宋温澜喃喃道：“我没......”

他明明连刀都没有碰到。

宋温澜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

陈斌观赏了一会叶泠失血惨白的脸色，亲切地揽住他的肩，附耳意犹未尽道：“温澜，下次杀人，要一片一片地刮啊。”

这人是谁？

宋温澜寒毛倒竖，感觉一切都乱了套，猛地挣开了他，俯身急切去察看叶泠的情况。

陈斌无赖地耸耸肩，在背后冲宋温澜比了个“命中”的手势。

抱歉了。

裴乐韫失声道：“叶泠——！”

她手忙脚乱扶住他虚软倒下的身躯，语无伦次道：“怎么办，你是不是很冷，我该怎么办叶泠......”

裴乐韫无论如何都捂不住他伤口的血液，又不敢拔刀，压抑已久的恐惧和愤怒倾巢而出，她终于放声痛哭起来。

叶泠想要宽慰地去摸她的脸，喉间却涌上腥涩鲜血，只能竭力凑到她耳边，用气声道：“小心，宋温澜被戳了痛脚，他是要.......灭口。”

他要杀了我，以此掩埋自己的罪孽。

“救了你，我心甘情愿......”叶泠轻声道，“对不起，我骗了你。”

他遗憾地笑了笑，头最终无力地歪侧在一旁。

“不......”裴乐韫呢喃自语道，“你说过，你寒假就要陪我一起见我哥，叶泠，不要死，你不能死！”

人贩子们面面相觑，也觉得事态超出了预期，曹隽岳肉眼可见地烦躁起来，示意亲信去遏止。

阿辉皮笑肉不笑道：“哭够了没大小姐？哭够了，就跟我们走吧。”

“滚开。”

裴乐韫却搂着叶泠冰冷的身体不放，几个手下气急败坏想要强行拉走她，却被铺天盖地的暴虐信息素压得双膝一软，在地上翻滚痛嚎不止。

那一刹那，她简直不像裴乐韫，而是一头失去珍宝的野兽。

“我说过，”裴乐韫一字一顿，森冷道，“给我滚、开！”

“啊啊啊啊啊我的头——”

而处在漩涡中心的曹隽岳更甚，几乎立刻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他们这时候才意识到，裴乐韫是个货真价实的顶级Alpha。

她一言不发，仿佛压根没注意身后的惨状，只偏头望向同样站立不稳的宋温澜道：“温澜哥哥，是你吗？”

宋温澜闭了下眼，抿出一个笑：“你觉得是我？”

“把我和叶泠故意叫到这边来，把我亲手卖给我姑父的人，是你吗？”

“不是我。”

“那你为什么知道这个地方？又为什么能轻车熟路找到这里？”裴乐韫咄咄逼人道，“别告诉我你没有信号，还能找到我的定位。”

“那是因为我和你哥来过。”宋温澜咬着牙声音发抖，“至于找到你，是因为我路上撞见了曹隽岳，我尾随他过来的。”

“巧合，那么多巧合。”裴乐韫笑了一下，“我算是明白我哥之前为什么那么讨厌你了，因为你这个人撒谎成性，真的很恶心。”

“裴乐韫，我没有骗你！”

但裴乐韫显然听不进去了，她将全身锋利的信息素化为了无形的“场”，将自己和宋温澜隔绝在内，恨之入骨道：“怪不得你当初费尽心思要进我家门，是因为宋璇的指使吧，怎么，她毁了我妈不够，还想来毁我吗？”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宋温澜浑身泛冷道，“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那你怎么解释你明明很早就来了，却躲在一边看戏？又怎么解释你和那个歹徒勾肩搭背？！你怎么解释这一切？宋温澜，你贱不贱啊！勾搭上我哥还不够，还要毁了我吗！”

“......”他忽然就笑了，“所以呢，你要杀了我吗？”

裴乐韫肩膀在颤抖，眼圈应激性发红，慢慢走向宋温澜道：“我信任你，温澜哥哥，你却要这样逼我——”

她余光瞥见了裴靳隐隐绰绰的身影，冷笑一声，攥起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裴乐韫！”宋温澜额头持续不断地泛疼，掐住她肩膀，指尖用力到泛白，“你被叶泠的信息素诱导了，你清醒一点！”

她向后跌坐在地上，晶莹的泪水从眼眶滑落，撕碎一切的信息素如同一座活火山，将裴乐韫吞噬殆尽。

“我很清醒。”

所以，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宋温澜试图组织言语，喉咙却干涩得半分说不出，浑身直发抖，趔趄地后退几步，眼前暗淡无光，直至跌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温澜？”

宋温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希冀道。

“裴靳哥哥，你会相信我的，对吗？”

但男人只低垂着眼，一双眸子黯然晦涩，轻抚上他的脸颊，说出来的话却如同最后的审判。

“我只问你一句，你是特意将我支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