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一切,仿佛是一场醒不来的幻梦。
看守所。
“你这个混账!”
“我说了多少次,让你不要去招惹裴家,你做什么不好你偏要杀人——”宋璇哀毁骨立,情绪激动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冲进来掐死他,“你就这么喜欢裴乐韫?为了她都能去杀人了?你说话啊!”
宋温澜无动于衷:“我说什么?”
“说我犯贱,我心理变态,我就是看不惯叶泠挨着裴乐韫,所以一刀子结果了他。”他冷冷一笑,“你满意这个答案吗?”
——啪!
宋璇怒不可遏给了他一巴掌。
“畜生!”她被看守员死死架着,像一头暴走的野兽,歇斯底里骂道,“我养活你十几年,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更不是送你去坐牢!你老实告诉我,曹隽岳的生意你有没有参与?”
宋温澜的目光从对面落在她身上:“我就算真的参与了,你会在乎吗?”
你只不过,是疼惜自己多年培养的棋子被毁罢了。
宋璇在他近乎嘲讽的眼神里丢盔卸甲,沸腾的情绪逐渐冷却,心脏止不住地发疼,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道:“你以为我是什么,就算我平日里对你百般苛刻,你也是我宋璇的亲生儿子!”
宋温澜垂眸不语:“......”
“妈只是不希望你,将上一辈的恩怨情仇背负在身上。”她泪流满面,徒劳地捂住额头,深吸一口气,“温澜,你跟妈妈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做过?”
“可是妈,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儿子。”宋温澜轻声道,“但你为什么一来就质问我的立场?”
宋璇突然好慌:“温......”
“裴乐韫。”宋温澜道,“她从来不是我的朋友。”
“我们已经是情侣关系了,您还不知道吧?”他报复性地笑了,“我还顺便勾搭上了裴靳,借报仇的名义和曹隽岳合谋捞了一笔巨款,你看我厉不厉害,把裴家一双儿女搞成这样,有没有让你感到十分骄傲?”
宋温澜舔了舔唇:“还是,想再打我一巴掌?”
宋璇面色苍白如纸,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答案您不满意?”
他恍然大悟道:“哦也是,毕竟名媛圈只有你教出了一个会坐牢的儿子,你现在应该扯着我继父明哲保身,有多远躲多远,而不是假惺惺掉对我金豆子,这才是你宋璇,不是吗?”
“你,你简直......”
宋璇唇瓣直哆嗦,抬手颤抖地指着他说不出话,良久才怫然离去。
“宋温澜,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宋温澜眼神放空,静坐了一会,慢慢将自己蜷起来,任由单薄的身躯藏在阳光的阴影里。
他将头埋进膝盖里,听见脚步声渐近,额心蹭到裴靳冰凉的指尖,唇角微微一笑。
裴靳那双眼睛陷在黑暗里,用宋温澜熟悉的语气问道:“你刚才说的,都是发自内心的?”
“你都听见了?”
裴靳没答,只是沉默而坚决地看着他。
宋温澜偏头一笑:“是啊,我这样的人怎么会破例付出真心?别做梦了,我不会喜欢一个对我暴力相向的Alpha,你也不过是我幻想的睡客罢了。”
他笑得那样美好,像雨后的骄阳,像所有的明刀暗箭都不曾有过,春光转瞬即逝,裴靳尝到舌尖满口的血腥味,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无知无觉间,发疯般又咬出了一个新伤口。
“宋温澜,我再问你一次。”他暗沉的眼眸藏着一丝卑微的恳求,“你只要对我说实话,不管有多难求证,我都会相信你。”
“这半年以来,我当真只是你复仇的工具?”
就这样吧。
“当然是。”宋温澜安静地看着偏执的恋人,语气近乎残忍道,“不然呢?”
你不该陪我留在这里。
两人相顾无言,裴靳在他冰冷的视线里,听见自己的心跳逐渐回落,直至寂静无声。
他点头,认可了这个回答:“好。”
裴靳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宋温澜注视着虚空,忽然死死咬着手背压抑哭腔,不想让裴靳听到一星半点。
视线朦胧间,他注视着裴靳摇摇欲坠的背影,掌心里紧紧攥着他方才递给自己的那一枚对戒,好半天才勉强稳住了呼吸。
这本应该是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可惜命若断弦,少年已逝。
——
上午九点,庭审正式开始。
“宋先生,接下来我会问你几个问题,请你如实作答。”
宋温澜轻点了下头。
“25号当晚,你为何出现在别墅附近?”
“我和人约好在那见面。”
“什么人能让你在八点四十五分与他见面?”
辩方律师打断道:“反对,此问题与案情无关。”
法官:“反对有效,请换一个问题。”
控方耸肩:“ok,你说你是接到裴乐韫女士的电话,才尾随曹隽岳抵达案发现场,可刚才裴家佣人接受检方的笔录里,谈到你和曹隽岳有过一两次交谈?”
“他是长辈,我是正常打招呼。”
“但在裴乐韫女士的警方问讯笔录里,她声称看见你和人口贩卖团伙之一的陈斌勾肩搭背。你和他很熟?”
“我不认识他。”
“那你总认识穆清雅女士吧,都说下一辈是上一辈仇恨的延续,宋璇与她关系不合,是否也间接影响到了你?”
“没有,我和他们关系很好。”
“按照证人的说辞,你和曹隽岳,以及陈斌的关系看上去也不错,但你却极力撇清和他们的关系,为什么呢?害怕你的复仇计划暴露吗?”
这番话极其刺耳,宋温澜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我没有什么所谓的复仇计划,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难道在你眼里任何关系都应该是肮脏的吗?”
“抱歉,我只看证据。”控方瞥了一眼皱眉的法官,笑道,“你刚才回答‘管制刀具’非你携带,可上面却有你的指纹,你作何解释?”
“那是我在与叶泠争夺刀具时不小心沾染的。”
“可材料3的检验报告里,你的指纹藏在叶先生之下,这只能说明,你比他先一步持有刀具,两者自相矛盾。”
当然了,因为这是他给裴乐韫的水果刀。
宋温澜死死攥紧手心。
律师继续道:“你为何要与我方当事人起争执?”
“因为他蓄意谋害裴乐韫。”
“宋先生,你亲眼看见的吗?”
“是,一清二楚。”
“有实物证据吗?”
“......没有。”
“所以你只是凭主观认为她处于危险之中,于是激愤之下,动手捅向了叶泠?”
这个问题太过于刁钻,回答“是”,等于坐实了他故意伤人的罪名,但回答“不是”,他又没有足够的实物证据来支撑自己的说法。
最终宋温澜道:“我只是想抢他手里的刀。”
“很好。”控方律师掰了个响指,微笑道。
“我的问题问完了,法官阁下。”
法官看向辩护席:“辩护律师,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辩护律师语速飞快道:“我请求传唤证人裴乐韫,她与我方当事人是稳定的情侣关系,而根据材料5犯罪团伙头目曹隽岳的笔录,叶泠也参与其中,不排除他有谋害裴乐韫的可能,我方当事人应属正当防卫过度,并非蓄意谋杀。”
法官:“去传唤裴乐韫来庭审。”
过了一会,法官助理匆匆忙忙道:“法官阁下,对方表示身体欠佳,拒绝出庭作证。”
宋温澜敛了下眸,眼中的光彻底黯淡下去。
法官又转向辩护道:“辩护律师,你还要其他未出示的证据吗?”
辩护律师只得咬牙道:“裴乐韫的精神评估显示,她的信息素浓度超越峰值,极有可能神志不清,难以分辨现场情况,在证据不明朗,我请求中止庭审。”
控方不紧不慢道:“我反对,我有充分证据证明裴乐韫女士具备独立思考能力,辩护律师截取的手环数据只是叶泠重伤时,裴女士一瞬间的信息素熵值,不具有普遍意义。”
法官浏览了另一份的专业评估报告:“反对有效,不予批准延后。”
待双方举证完毕,纷纷做完结案陈词后,陪审团神情肃穆,针对这以案件展开了激烈商讨。
但宋温澜知道,他的罪名只差最后一槌。
经过陪审席时,裴靳忽然扣住了他的手腕,复杂情绪俱沉在眼底,那力道好似有千斤重,宋温澜忆起那晚的怦然心动,一时竟舍不得挣脱。
他故作冷言冷语道:“裴先生,抓着一个杀人犯做什么,不怕你也上法庭吗?”
宋温澜满意地在裴靳眼底看见一闪而过,清晰刻骨的痛,紧接着擦肩而过,他再度被押送出去。
中庭休息三十分钟,宋温澜独自坐在候审室,抬手挡住夺目的光线,不禁自嘲一笑。
仅那一眼,就足以锥心蚀骨,刻骨铭心。
辩护律师迟来一步,懊恼道:“抱歉,我本来想为你做防卫过当,但我水平不够。”
宋温澜沙哑道:“没关系,我早就预料到了,杀人偿命,是我活该。”
“没关系,我现在去联系裴乐韫!应该来得——”
“来不及了。”宋温澜冷静道,“她铁心要我坐牢,没人能捍得动我的罪名,故意伤人罪判几年呢?三年还是五年?律师先生,你说这足够令他们满意了吧?”
“宋先生,您别这样。”律师被他目光里的绝望刺得心间一疼,“你等我,再等我一下,一定会有办法的!”
还能有什么办法?盖棺定论的事实,无论中间误差有再多,他终究是捅伤了一个Omega,而群众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彰显司法公正的替罪羔羊罢了。
辩护律师这一走,就走了一刻钟。
宋温澜在这难得的静谧里竟然打了个小盹,梦中他与裴靳十指相扣,交颈缠吻,在黑暗的衬托下,月色是那样暧昧不清,仿佛时间就此定格。
这个梦太好,他醒转,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一个曾拥有伞的人,如何能置身大雨之中呢?
流逝的时间不容他多胡思乱想,宋温澜整理好仪容,起身准备开庭,门却突然被一个人推开了。
他惊讶道:“你怎么?”
辩护律师撑着膝盖,又喘又笑道。
“温澜,我们有救了!”
“您好,宋先生,我是律师林修泽。”儒雅斯文的西装男子伸出手与他交握,彬彬有礼道,“我已向法院提交授权委托书,从现在开始,由我为你进行刑事辩护。”
“我会尽全力,帮您争得最高减刑。”
——
医院。
单人病房内,裴乐韫闭眼装睡成功瞒过护工后,悄悄走出了密闭的房门。
这里是市内医疗技术最好的医院,地理位置相对偏僻,更像是一座豪华的大型疗养院。
她在转角处鬼鬼祟祟,无意和一位坐轮椅的老人相撞了个正着。
“抱歉阿姨!”裴乐韫匆忙摆手,目光对上妇人慈祥的面容,突然失声道,“伯母?!”
这名妇人正是叶泠的母亲,她好奇地打量面前这个衣衫不整的妙龄少女,示意小姑娘理一理衣领。
裴乐韫尴尬地将肩带拉好,颇有些拘谨道:“伯母,好巧。”
“你是?”叶妈妈绞尽脑汁道,“我好像不记得有见过你。”
“我是裴乐韫,是叶泠的......朋友。”她试探道,“他没跟您提起过吗?”
“这么可爱的小丫头,要是跟我提,老婆子一定记得清清楚楚。”叶妈妈笑了笑,又叹气道,“唉,难为你还当他是朋友,也是那孩子自作自受,非要去搞那些个兼职,要我说,就该和他男朋友好好过日子才是。”
什么?
裴乐韫喃喃道:“您刚才说,男朋友?”
叶妈妈双手一拍:“是啊,好像叫什么,陈斌?是个帅气小伙子,你应该见过吧,快跟我讲讲,他们两个过得怎么样?”
裴乐韫好像触及到一个细思恐极的真相,连语气都在发抖,惹来叶妈妈诧异地回瞥:“我不知道,阿姨,你能给我看看他的照片吗?”
“好啊,就在我床头柜的手机里,我特意保存下来的,他两的合照——”叶妈妈转动着轮椅返回病房,将相册翻出来给她看,笑呵呵道,“喏,就是这张。”
......是他。
裴乐韫正对上陈斌那双痞气的桃花眼,案发当天他就是这样搭着宋温澜的肩膀,姿态亲密地同温澜哥哥附耳低语。
可现在叶母告诉她,陈斌和叶泠才是情侣。
她突然难以遏制地弯下腰,捂着嘴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那样子看上去像要呕血,把妇人吓了一大跳,连忙狂拍她的脊背。
“小姑娘,你没事吧?”叶妈妈焦急道,“医生,我去给你叫医生——”
裴乐韫摇了摇头,心内绞痛,撑着病床护栏挣扎着爬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所有血气,仍然踉跄着坚持要迈出病房。
“温澜......温澜哥哥......”她混沌地抓着门把手,得快,得再快,裴乐韫惶急打开门,还没来得及奔跑,迎头就被人紧紧抱住。
是穆清雅。
“不许去。”
裴乐韫惨白着脸:“妈,我做错了,叶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我冤枉了温澜哥哥,我要去替他作证......”
“我说,”穆清雅难得严厉道,“不许去。”
裴乐韫不可置信道:“为什么?”
穆清雅却不再像以往惯着她,将一摞照片丢在她胸前,胸膛因为愠怒剧烈起伏着:“裴乐韫,你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有些照片角很锋利,裴乐韫却不顾手指被划出的血痕,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是她和叶泠亲密无间的样子,她面露惊惶道:“怎么会......这里怎么会有我的裸照?妈,我没有和叶泠发生关系,这些都是有人故意伪造的!”
“可它就是定时出现在我的邮箱里了。”穆清雅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过不了几天,它也会出现在你同学的手机里,他们会相信这是伪造吗?”
裴乐韫看着那些暧昧不清的照片,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多大的事。
穆清雅是不可能放任这些照片流出去的,无论是家族名誉还是女儿的清白,所以她只能牺牲掉宋温澜。
是自己亲手阻断了温澜哥哥的后路,是她害了宋温澜,一切都是因为她!
“对不起。”裴乐韫捧着照片,嚎啕大哭道,“对不起温澜哥哥,我错了呜呜——”
“听话乐韫,别去,你难道还想任由他祸害你哥哥吗?裴靳为了他,这几天彻夜不归在外面奔波买醉你不是没看见。”穆清雅饱含痛苦道,“乐韫,我不能再失去一个女儿了!”
“可是温澜哥哥呢?如果没有我,他会坐牢的......”
“那就从现在开始,把这些都烂在肚子里!我不管他出狱后你怎么补偿他,但是此刻他必须是戴罪之身,听明白了吗?”
裴乐韫跪着揪紧她衣摆,情绪失控道:“不!我求你了妈妈!让我去找他!求你了!”
“这几天你身体不好,就留在病房休息,妈会帮你料理照片的事。”穆清雅狠心背过身,斩钉截铁道,“吴叔,看好她。”
“......是。”
“不要,不要,妈!放我出去!我要去救温澜哥哥,他是无辜的,妈!!”
裴乐韫奋力用手去够穆清雅,但信息素紊乱的后遗症仍然在影响她,直到裴乐韫摔倒在空无一人的走廊,蹭破了膝盖却怎么做都无能为力时,才发现自己究竟遗失了什么。
在缄口的那一刻,她已经与未来失之交臂。
——
“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穆清雅径直走出医院大门,盯着路边的小白花,低声道。
“宋璇,我绝对不会如你的愿。”
她目光阴鸷,将那株花狠狠碾在脚下。
“我绝不可能容许一个Beta,再来玷污我的东西!”
——
“全体肃静!”
“经本庭宣判,宋温澜正当防卫过度罪名成立,判有期徒刑一年,即刻收监。”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
路过那位辩护律师时,宋温澜终于露出一抹久违的笑意。
“谢谢您。”
林修泽温声道:“宋先生,你会有好报的。”
他戴着金属镣铐,虔诚地向律师鞠躬:“承你吉言。”
——
后来宋温澜回想起在牢狱的一年多,竟算得上是他平生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他遭遇过最严重的欺凌,无非是几个穷凶极恶的Alpha将他压在墙角,往他的后颈注射信息素,想要测试一下Beta是不是也会有发情反应。
所幸宋温澜拼死反抗,将带头的Alpha生生砸得头破血流,他的处境才重新变得优越起来,也因祸得福,交了不少本性不坏,性格豁达的狱友。
只是,他一次也没见过来探监的裴乐韫。
不久宋温澜劳改评优,被缩短了刑期,面对天上掉来的馅饼他依旧波澜不惊,开始在读书室自学高中课本,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像还陷在一场白日梦,就必须挪动步履整装待发了。
他被人领着出了监狱大门,久未见光的眼皮微微酸涩,宋温澜眯着眼瞧透过指缝的温暖阳光,恍惚意识到,那些艰难苦恨的岁月已经被他熬过去了。
眼前的风景依旧在,剩下的,都是鲜活又灿烂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