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深不管许义的阻拦,这几天坚持每天来学校看阮星,晚上睡在宿舍,白天自己骑着自行车去语言学校上课,他和阮星是同一场时间考试,出发的那天,许义派了司机和保镖一起送。
“哥,你说其实还挺好笑,“阮星在车里撑着脑袋,“徐彪是不是去少管所了?”
“嗯。”许深不想提这个畜生。
“那你说,这些保镖防谁呢?”阮星看着一脸严肃的许深,“我逗逗你呢,你都不笑。”
“我…”许深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让阮星觉得有点可爱,一直以来他的哥哥都是这样的有主见有想法,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对着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哥,你不要觉得要按着那些什么对待心理创伤受害者的理论对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药,哥哥你在我身边,我就有解药了。”阮星笑着和许深说,“你看我都这样坚强了,你总要比我厉害点吧,不然,我看这哥哥我当算了。”
“嘿!”许深一把拉过阮星的笑脸,狠狠捏了他的腮帮子,“你给老老实实做我弟弟享福!”
许深看见阮星口袋里有个东西,“这什么啊?”
“哦,杨怡送我的平安符,说有用。”阮星取出来递给哥哥看,“他叫我一定收下。说他很内疚,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说,就只好收下了。”
“别拿他给你的东西,准没安好心!他找你拿药我都没找他算账呢!要不是警方查了通话记录我差点怀疑就是那小子故意安排你去门口等的。”许深一把拿走了平安符,“这破玩意赶紧丢掉!”许深就要往窗外扔。
“哎!丢平安符不吉利吧!”阮星觉得多少还是要敬畏神佛,虽然这东西可能就是个迷信,但刻意糟蹋了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行吧,我给我弟弟积德,揣我兜里,我倒要看看他有多保平安。”
阮星笑了笑,“大家都是小孩子,又不是大人,能有什么心思啊。”
“那不一定,你可别小看同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就觉得这个杨怡很有问题。”许深皱着眉头,“不过反正我们也快出国了,和这人往后也没什么联系了。他自己肚子里的小心思最好是能烂在他肚子里。”
去考场之前阮星又给许深讲了一下作文该怎么个套路,还报了几个高频词汇考考许深,许深学的还不错,基本没什么问题。“哥哥加油!”阮星挥挥手,进了考场。他在想,再熬一熬,就可以出国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阮星听见外头有些人说话,他好像听见了许义的声音,许义来干什么?阮星放下水杯往外走,楼道那头的储物间围了一圈考务人员,还有许义,拦着许深。
哥哥?!阮星心下觉得不对,许义好像一直拉住许深,在向监考员解释什么,许深皱着眉头满眼的怒火,几次要上前去都被许义拉回来。
“哥?!”阮星跑过去,“怎么回事?”
“你回去!没你什么事情。”许义看见跑过来的阮星,“去考试去。”
“哥!怎么回事。”
“没事。”许深的眉毛展了展,“小事,你快回去。”许深绕开监考员,要去推阮星,“你快回去吧。”
阮星被许深推着转身,转身的一瞬看见监考员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东西,太眼熟了,是什么?阮星走了两步,许深要折回去,“是平安符!——”阮星回身上前冲到监考员面前,“这平安符怎么了?!”
“我们发现许深同学中场期间打开取物柜拿东西,这时候探测器现实他的衣服里有舞弊工具,进一步排查发现了这个平安符里面有一个很小的接收器。”监考员看着阮星的表情,“这个东西是你的吗?”
“不是!”许深喊晚了一步,阮星听完监考员的描述,震惊之下点了头,“…是我朋友给我的,这…只是个平安符啊…”
监考员取出里面的里面的接收器,一枚黑色的小圆片,很薄,被捏在监考员拇指与食指之间。很小,很薄,在指尖毫无存在感,用最滑稽的姿态,击碎了阮星心里,对自己的生活最后一道防线。他机械地转了身,想用目光去找许深,泪水糊了视线,他的手在抖,被许深先握住了。
“小阮,不怕,这东西上面有指纹。杨怡那小兔崽子吃不了兜着走!”许深抱住他,拍着他的背,“没事,大不了不出国了,我叫爸爸给我们换个初中读遍初三,一样中考。没事,没事,小阮,有哥哥在。”
阮星咬住自己的泪水,他的世界,从妈妈的去世开始,崩塌了好大一半,剩最后一点快乐和希冀,是许深带给他的。可是如今许深也被他连累。辛辛苦苦重新垒了一个像点模样的生活,却在短短几天里,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徐彪对于阮星,不是一个不幸误入的深渊,或许从一开始,阮星根本没有走出过深渊。
* * *
警察局阮星已经不陌生了,不过这次又换了个主角。杨怡坐在一边,许义许深和阮星坐在另一边。杨怡低着头,一言不发。阮星觉得坐在对面的,不是杨怡,或者,不是一个背叛他的朋友,是这个世界最后一道墙。墙碎了,他的身边空无一物,他一侧身,就看见无尽深渊。阮星的身子轻轻向后靠,就好像要飘落到更深的泥沼之中,脊骨摔在坚硬的椅背前一刻,有一只温暖的手臂撑住了他。
“小阮,”是许深,用力的捏住了阮星肩膀,“许义答应我了,不出国了。”
阮星看向许深,有点茫然,“什么?”
“等事情查清楚,我爸安排我们去市区里的公立初中读初三。还有两个月,我课本来都学了差不多,你帮我做了那么久作业也基本都会,中考没问题,也没人要求你考多好。等上了高中,认真学,高考一样的。”
阮星没有回答,他忽然觉得好累,如果从前的生活是一条很简单的线,尽管封闭,可是长长的线,笔笔直直,看的见过往,看得见未来,看得见两旁。可是当许义要接他的那一刻开始,绷得笔直的线,被一刀剪断,松松垮垮的线团开始缠绕,总是风景变得再多,自己的生活早就乱做麻线。“你只能离去,没入深海永不回头。没入高深莫测的人生。”
“什么?”许深问阮星。
阮星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去找许深的手,“你放松。”他两只手捧住许深左手,往上抛了又接住,来来去去玩了会,“我以前在文摘里读到过的诗歌。还写在过作文里。”
但是真的读懂,是在生活里。
杨怡的妈妈过了很久才来,人齐了才开始的调解,杨怡构不成犯罪,可是实实在在害了许深和阮星失去了考试机会。
“他怎么了?”杨怡的妈妈是个画了浓妆的女人,样子在厚重的脂粉下看不真切,画着弄弄的睫毛和口红,样貌总归是差不离。
“是这样的,您的儿子陷害了自己朋友在国际英语考试里作弊…”
“什么?”杨怡的妈妈转头去看杨怡,“这就是你把我叫过来的原因?”
“这位女士,这是很严重的事情,孩子这么小,你们做父母也是有责任,怎么可以…”
“什么父母不父母责任不责任,要不是他是从我肚子里掉出来的我才懒得管他!他之前跟他爸过的,他爸死了,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是这样的,这个事情比较严肃,因为他…”
阮星没管警察的陈述,他直直看着杨怡,“你爸不是才出院?”
杨怡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话啊!”杨怡的妈妈抬手一把把杨怡的脑袋拽起来。“家长注意举止!”被扯到光线下的杨怡的脸,流淌着眼泪,杨怡吸了吸鼻涕,用袖口胡乱的抹了一把,“小阮,好笑吗?”
“什么?”阮星不明白,自己根本没有这个笑的情绪。
“为什么每次你被推向深渊,总有人在边上拉你?”
“你指什么?”阮星侧过脑袋,从刚才杨怡他妈妈说杨怡是单独跟着爸爸过的这一点开始,阮星意识到,杨怡的故事,或许不比自己背后的那个要少。
“为什么,被自己亲妈丢下,你有富人家收留。”杨怡的手捏着桌上的纸杯,“为什么,被徐彪这样的人看上,却可以毫发无伤的回来。为什么考试作弊这样的事情,都有人和你分担!”
“毫发无伤?”许深一拳砸在桌子上,“你觉得我弟弟毫发无伤?”
“他被推倒床上他除了被扒了裤子他如何了!怎么就不是毫发无伤了!”杨怡一把捏烂了纸杯,他红着眼睛,纸杯里的水像荆棘缠着他的手指,顺着手臂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什么?你怎么知道的!”许深站起来,“这件事有你一份是吧?”一边调解的民警示意同伴去找笔录员来。
“是啊,”杨怡松开手里的纸杯,将它恢复成可以立起来的模样,“徐彪在一年前找上我,当时我的爸爸被查处肺癌,已经到了中晚期,要好大一笔钱。”
“你知道他怎么对我的吗?”杨怡看向阮星,“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他是因为你啊!我以为他只是个同性恋,想要找一个发泄的对象,我给他发泄,他给我了一笔钱,让我爸爸可以化疗,我当时想,我再熬一熬,等我爸爸好了,我就可以解脱了。”
“徐彪根本不会这么简单。”许深看着杨怡,“他一定有别的目的,让你接近阮星吧?”
“是,你聪明,你怎么不再聪明点呢?你怎么不直接找到当时的我来帮帮我呢?你为什么不给我拿笔钱!让我就我爸爸呢!只有徐彪!徐彪他就是恶魔!可是恶魔的肚子里有金子,救命的金子啊!”杨怡撸起袖子,手臂上段有大大小小的疤痕,有些化脓了,有些没有,有些血肉可见,阮星捂着嘴巴皱起了眉头。“怎么?恶心了?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后悔了吧?”
杨怡放下袖子,解开扣子,锁骨以下的地方也全是这样的疤痕,“小阮,你没见过吧?这是烟头烫过留下的疤痕。徐彪就是这么对待我的。我的肚子不舒服,不是拉肚子啊,是他在我身上发泄了一通,我疼啊!”
“小阮,可是他在你身上失手了!我爸没了最后的医疗费,呼吸机,各种仪器,统统被撤走,我哭着求着谁听得见?!小阮,你却告诉我你看开了,你觉得没事,你要出国了!”杨怡哭着哭着笑了,“我怎么能让你这么轻松地走啊!科罗拉多大峡谷我这辈子都看不着了,我们是朋友啊,你得留下来陪陪我啊!”
许深绰起水杯丢了过去,“我去你妈的!你自己命不好,你拉我弟弟陪葬!”
“贵公子!你命好!你弟弟也命好啊!只有我命不好,你没有过过一天我这样的日子,你根本不知道绝望!”杨怡捡起许深丢过来的水杯,还是把它恢复成了原样,重新立在桌子上。“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就因为我有个抽烟酗酒一事无成的爹?还是,”杨怡转头看向从开始就一脸不耐烦低头玩弄手上戒指的妈妈,“我有一个,在风流场所生下我,直接丢在我奶奶家门口的妓女娘?”
啪——一巴掌,是杨怡的母亲,不假思索抬手就打下去发出的脆响。
警察站起来拉开母子二人,“请家长注意举止!”
“看到了吗?”杨怡浑不在意脸上的红印子,“记得我请你看电影吗?那是我省了好久的钱啊!我连可乐都只够给你买一杯了!你以为是我忘了穿校服吗?你没注意过,我冬天的衣服,也就这么点吗!”
阮星看着杨怡,看着杨怡脸上的红印子。没有人,从一开始就是施暴者。也没有人,天生下来,就要成为受害者。他以为自己在深渊,可其实杨怡坐在他身旁,那是一个比自己的人生更可怕的深渊,他不曾察觉。
“许叔叔,”阮星看了看许义,许义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沉默,他很少关心子女的教育问题,放在私立学校也是为了少操心孩子的事情,可是如今搞出这么大一出,许义没有后悔和检讨是不可能的。
“小星,这件事,我会和警察处理的,我叫你江阿姨来接你们了,一会你们先回去吧。”许义拍拍许深,“你照顾照顾你弟弟。”
许深看着那个已经瘫坐在椅子上的杨怡,拉着阮星手,走出了调解室。四月的夜晚不再有寒风,阮星的心里冷得发慌。
“哥,”阮星抬头看着路灯下的许深,“你看到杨怡的妈妈那样的态度了吗。”
“嗯。”许深不知道如何评价整件事情,他愤怒,也觉得这一切都这样的滑稽与可悲,“可是不该是你。小阮,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你。”
因为老天爷一定知道,我偷偷得到了很多不该得到的东西啊,哥哥。“哥,我刚才在想,我妈妈,比杨怡妈妈好太多了,我也没有那样一个累赘父亲,我妈不过问我,却也给了我锦衣玉食的生活,许叔叔也不过问我,我现在还有一个像模像样的家,有江阿姨和你。”
“哥,荒原里有一处沼泽,玫瑰和芦苇都在生长。”阮星抱住许深,钻进许深的风衣里,他低着头,“风吹过,芦苇也会低头,可是玫瑰不会,玫瑰的枝叶下布满荆刺,”阮星抬起头,迎着路灯看着许深,笑着说,“还好我是玫瑰。”
* * *
只有玫瑰才能盛开如玫瑰。
【注】:
1.王导和周顗的故事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出处。周顗,字伯仁。
2.我发现我昨天评论没有严谨表述,是“杨怡”这个事情之后会甜。(第三天继续顶着锅盖。
3.“你只能离去,没入深海永不回头。没入高深莫测的人生。”“只有玫瑰才能盛开如玫瑰。”这两句诗均出自辛波斯卡诗集《万物静默如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