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对着手机发了很长很长的呆。他在想如何跟许深说,今天不想回家,如何在以后的日子里和许深说,你的爸爸做了什么,我就是你的亲生弟弟。
其实,也可以不说。
就像当初许义威胁的那样,阮星不要钱,但是他不可以不顾及名声,他妈妈的名声。可是当他现在有了这笔遗产,杨志安在另外的媒体公司工作,他好像可以和许义去谈判了。阮星在想,阮昱当年的那个想法,那个要把自己放在自己的命运里的想法,其实是聪明的。
若是父子当真狼狈为奸,那这笔钱永远也不会到自己手上,若是自己铁了心,要让许义得到报应,等自己长大了亲手做这件事情,对阮昱来说,何尝不是痛快淋漓。
可是阮昱算漏了一步。妈,对不起,阮昱擦掉眼泪,可我不能没有许深。
“哥,”阮星拨通了电话,“小阮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许深在那头的声音有点着急,“我妈也等得有点着急了,你晚饭什么时候回来吃?”
“哥,我今天暂时不回来了。”阮星想了一会,“杨叔叔这边晚上还有个律师会议要我参加到场。”
“啊?会议?你吗…”许深好像在电话里头和江玲玲说了几句,“小阮啊,我妈妈说你多晚都得回来,一会你这个会议结束了,我们来接你。”
“哥,不用了…”
“不能不用,我和我妈都很担心,你乖乖的。”许深好像有些生气,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这般吓吓阮星,“今天反正是周末,刚刚林皓还找我去打球,正好打完来找你。你先忙你的,挂了!”
阮星被许深挂了电话,手机还放在耳边,里面一下一下的嘟嘟声,敲着阮星的耳郭。阮星滑坐在椅子上,他和许深之间的那一步,阮星总是在侥幸地想,或许并不是个死结,从小的时候就在想,想了六年。
阮星盯着窗边水瓶里的紫罗兰,温室里的紫罗兰盛开的早,如今已春光下绽放。阮星的电话空然想起,许义?阮星皱了皱眉,他打电话来干什么?知道自己的事情了?
“喂?”
“阮星!我司机在你楼下!你立刻下来!”许义的语调是不带任何掩饰的愤怒,甚至是狂躁,“许义?我不在家。”阮星习惯了,从前这个口气是对阮昱,终于有一天,许义也会这样像个野兽,毫无修养地对自己。
“杨志安家楼下!立刻下楼!不然我保证许深全部知道!”
阮星登时站了起来,“让他知道什么!”
“你自己清楚!立刻下楼!”
* * *
许深拍着篮球去了球场,林皓已经在做热身。“深哥,慢死了。”林皓跑过来递给他瓶可乐,“天气热了,大哥,冰可乐来不来?”
“冰可乐怎么能不来呢?”许深接过单手打开拉环,“那。”
“嗯?”
“徐彪在那。”许深喝了一口可乐,“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也来这打球?就他那水平?”林皓吐吐舌头,“你还别说,去少改所一趟,他好歹是老实,来我们高中好像也没惹事,小星星他没来找过吧?”
许深摇头,“倒确实没,就开学那天来招呼了声,我还以为这逼又要来找茬儿。”
“可我总觉得他没那么好对付,”林皓嘟嘟嘴,“你忘了他当时想欺负我来着,后来没欺负上,总是隔三差五给我使绊子。”
许深点头,“嗯,记得。所以觉得奇怪。”
“深哥,他好像走过来了。”林皓和许深一起站起来,徐彪抱着篮球,“哥们?切磋切磋?”
“就你这烂水平深哥三根手指就能赢过你!”林皓送了徐彪一对白眼,“有什么屁话快快放完。”
“哈哈,没什么屁话啊,我看深弟这么轻松出来打球,还担心你家里出了大事你会影响心情,到底是连弟弟都敢搞的人,心态就是不一样啊!”
“你什么意思?”许深抬起拳头,“话说清楚!”
“字面意思啊,给你家送了份礼,你没收到?”徐彪转身挥了挥手,“还真是没意思。”
“深哥,他什么意思?”林皓从兜里翻出手机,“你赶紧给你妈你爸打电话问问,我给小星星打!”
“他是不是故意来我们这阴阳怪气一下?”许深立在原地,春风吹过他额间的薄汗,带来舒服的凉爽,许深盯着被风吹着微微晃动的球篮,大脑和嘴巴已经有些不协调了。“我出门的时候…我刚给小阮打过电话,我家里…也没什么问题啊?”
林皓急急一跺脚,“我的深哥,你问问啊!啊,小星星怎么不接我电话?你快打给你妈妈!”
“啊?不接电话?”许深的心里有了一阵阵不好的感觉,他想起了之前徐彪的公然绑架,许深打了自己一拳在腿上,刚刚为什么没有反应过来,因为小阮总是这样积极又开朗地面对生活,其实他自己也在这场噩梦的内疚里不断逃避,许深拨了家里的座机,是江玲玲接的电话,“喂,妈?弟弟电话打不通,杨志安电话你有吗?”
“小深啊…”江玲玲在电话那头好像很紧张,又吞吞吐吐,“你…弟弟没事,他在你爸那,你爸刚打电话给我说,你弟弟今晚和他一起。”
“什么?我爸?什么原因?”
“妈妈…也不知道。小深啊,你打完球,先回家吧。”
“妈我现在就回来!”
* * *
阮星被司机接到学校边租的房子里。阮星拖着脚步慢慢走上楼梯,他在想,开门以后许义的表情。也许没有表情吧,也许会有一个花瓶在自己开门的一瞬间当头砸来。好在租的房子里好像没有花瓶。
阮星按了指纹,拧下门把手,身体越过门槛低一瞬间,许义当头丢来一个水杯。忘了,易碎品不止花瓶。
“许义。”阮星走过去,没有管那个杯子,和撒了一地的水。“什么事。”
“什么事?”许义把牛皮信封往桌子上一丢,“你自己看!阮星!我的好儿子!你可真是你妈妈送我的大礼啊!”
“你什么意思!扯我妈干什么!”阮星今天心情已经够烂了,他还没厘清楚杨志安说的陈年旧事,他还没有时间去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他根本就已经是一团混乱的像刚刚塌缩完的星云,尘埃还在四处游散,乱无章法,引力的作用是紊乱的,元素的碰撞是没有章法的,阮星上前揪住许义的领子,“怎么?我这个儿子当的哪里让你惊喜了?”
“还不够惊喜?”许义破天荒的没有推开他,他用力地盯着阮星,一字一句地从牙齿间咬出来,“阮星,我欠了你们母子,可以,要钱,要公司,都可以。是谁教你去勾引自己亲生哥哥的啊!他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什么?”阮星惊恐地看着许义,“你说什么?”他捏住许义的领子,“谁和你说的!”
“你敢做不敢当了?”许义丢开阮星的手,拿起信封,“自己看?”
阮星大概是知道了里头是什么,他压着自己内心的恐惧和怒火,压着身体的颤抖和崩溃,打开信封里的内容,是照片,厚厚一沓照片,是阮星和许深在街角,在学校,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亲昵的照片,有人跟踪他们!并且拍下了照片!
阮星盯着照片,一张,一张,一张地翻开,他突然笑了,转头看着许义,“我敢作敢当啊,都是真的,我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这些照片,拍的不好看呢,都把我哥拍丑了。”
啪!下一秒,还挂着的嘴角迎头挨了许义扎扎实实的一巴掌,“你可真是我敢作敢当的好儿子!”
“是!我敢作敢当!你呢!你敢做敢当了吗!你怎么对我妈妈的!我妈是怎么怀我的!你敢作敢当吗!”阮星的眼泪淌过被巴掌扇的火辣辣的脸颊,“怎么,觉得我毁了你的宝贝亲儿子吗!”
“你也是我亲生的!”
“是,是亲生的,一个用来满足自己当年缺憾的替代品!”阮星冲他大吼到,“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许义看着阮星,沉默了一会,阮星在他面前咬着牙胸口上下起伏,“阮星,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和你哥哥搞在一起?谁教你的?我不管谁教的,杨志安也好,你妈也好,你现在报复到了,你可以收手了!我为了这个照片,已经和徐天彻底闹翻了,这些照片,他刚刚派人给我送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许义拿起这些照片捏住,捏得变形,“意味着我的公司!被徐天拿走了!”
“怎么?儿子搞在一起,你不去想许深的感受,你居然和我提你的公司!”阮星上前一把将许义推倒在沙发上,他摁住他的肩膀,红着眼睛,“你不在意许深的感受吗!他什么都不知道啊!你却和我说,这意味着你丢了公司!公司比许深重要吗!”那是我哥哥啊!我哥哥什么都不知道,被我这个弟弟蒙在鼓里,满心满意地喜欢我,满心满意地对我好,满心满意地希望这个家好,却不知道,却不知道这个家,只好了一个他啊!
“这么说,你到还是真心喜欢你哥哥了?”许义没有想到,他没有想到阮星是出于真心,“可以啊,阮星,亲生哥哥,你不恶心吗!”
“不恶心!”阮星压住许义大吼,鼻涕眼泪快要落在许义的领口,“你知道我唯唯诺诺崩溃如困兽般被你带来这个家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你知道我藏住所有你和我妈妈的事情,这些肮脏的事情,去面对江阿姨和许深时内心的痛苦吗!你知道徐彪把我劫走时我的恐惧吗!你知道被人几乎强奸,被人下了药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别人伤害你的无助和想死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啊!是许深给我了我生活里最后一点光,最后一点热,是我好好活下去的最后动力!我告诉你,许深就算不是我哥,他是魔鬼我也喜欢,他是这世界上反背一切常理的人我也喜欢!”
许义喘着气朝阮星点头,“好,很好。都是养不熟的!你!你妈!都是养不熟的!”
阮星一拳砸在了许义的眉框上,“你他妈说什么!”
许义用力起身,把阮星丢在沙发上,“我说什么,我说,我当年为了你妈妈,为了能救你外公,我都给我爸爸下跪了!可是呢!可是你妈妈!我只是叫她去读点书,有个学位,像点样子,和我结婚而已!这很难吗!我爸要是知道她肚子里已经有我的孩子,会不给钱吗!”
“什么?什么孩子?”阮星瘫坐在沙发上,什么孩子,杨志安没有提起过这个孩子。
“你哥哥!”许义红了眼眶,他的泪水终是落了出来,在自己这个本该早出生许多年的孩子面前,“那是你哥哥啊!四个月了啊…我和阮昱第一个孩子啊!”
“所以…我妈妈怀过两个?”
“是,阮星,你本来是那个哥哥,本来什么都可以没有,没有许深,没有江玲玲,谁都没有,”许义一步一步走过来,他好像在笑,“我,你,小昱。多好的一个家啊!”
“不好!我妈妈当年离开你,别以为我会信你单方面的说辞!你控制它的时候你说了吗!你的强迫!你的控制欲!你的变态占有!这些你觉得我妈会受得了吗!”
“我只是在对她好!”许义吼了回去,“你知道她有时候多可怕吗!她为了达到目的,她什么都会愿意去做!我只是要她和我结婚,过豪门富太太的生活不好吗!她要去拍那些裸露的杂志!那些低俗的广告!你知道我后来为了捧红她,花了多少经历卖断这些陈年旧照吗!”
“好,”阮星看着许义,他点头,“好,就算你们当年,就算那时候双方都有错,那你后来,娶了江玲玲,有了许深,再去找她算什么!你为什么不能放过她!分手了,各自安好不可以吗!你有了妻子,有了儿子,有了钱有了事业,你还差了什么啊!”
“我差阮昱啊!我还要她把当年那个儿子赔给我!我的许渊啊!”许义握住阮星的肩膀,用力地将他禁锢在自己的双掌之间,“我做的所有,都是为了得到阮昱!我不明白她一个没有家室没有家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重病父亲的女孩,到底看不上我什么!我凭什么得不到!我凭什么输给杨志安!”
“杨叔叔?”
“怎么,叫这么亲切,想换个爸爸了?”许义满脸写着嘲笑,“杨志安不过是一条会读书,会叫,整体只知道趴在阮昱脚边的一条狗罢了!”
“在你眼里谁又是人了!许义!你只把你自己当回事!”
“我为你妈做了这么多我不拿她当回事?我不拿她当回事我为什么拿钱捧她!我不拿她当回事我为什么处处都想到她!”
“想到她?当回事?就是骗她你未婚,骗出了一个我?你是当我失忆了还是觉得小孩子没有智商啊!当年我在家里,多少次你们吵架摔东西满地都是碎瓷片!我妈身上有多少伤是因为你!”
“你数过吗!那是针孔多还说别的多!你知道我想让她戒掉我花了多大力气!”
“花力气打她吗!”
“不打?叫她有一天被毒死吗!”
“她不还是毒死自己了吗!”“
“她没有!”许义掐住了阮星的脖子,“她没有!她不是被毒品害死的,她是和我在比赛!”
“比赛?”阮星满脸滑稽满脸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个成年男人,“比赛?什么比赛要比出人命啊!”
“你不觉得好笑吗,你妈妈,守着这么点不值得的尊严,我和她从前也在一起过,怎么我回头找她,带着钱,带着最大的诚意,和我重新在一起只是和我做爱的时间不同而已啊!重新和我在一起很难吗!”
“她不爱你!她那时候已经不爱你了!”阮星的喉咙被许义扼住,呼吸开始困难,他红着的脖子血管都要沸腾,“如果不是我外公,如果不是你算计好一切,她根本不会和你勉强度日!更不会有我!你又怎么知道她没有放弃尊严!她为了救自己的爸爸,她甚至做了她曾经最不耻的事情!她怎么没有放弃尊严!”
许义看着阮星快喘不过气来,急急忙忙松了手,他慌张地要帮阮星理顺呼吸,“我…你没事吧,我,你不能死,阮星,你不能死!”
“我怎么不能死?”阮星随意的抹了把脸,泪水把他的视线模糊了,“我死了,你还是有一个家,你的儿子不会再乱伦了,你的公司也可以稳住了,我怎么不能死了?我死了不遂你的愿了!”
“不!阮星!你死了,你妈妈就赢了!”
“哦?”阮星的眉梢往下压了压,“我的生死,还成你们之间的赌局了?”
“阮星,你妈妈不是死了,她是逃走了,她以为她赢了,可是只要你还在我身边,你的一言一行都是我掌控着,只要我拥有我们的儿子,就是我赢了!她阮昱还是输了!”
“怎么,现在你发现,我的一言一行,好像脱离你的掌控,我好像在挑战你的游戏,紧张了?许义,我是什么?大金丝雀生的小金丝雀吗!”
“是谁给了你这个家!是谁给你的好哥哥!是谁让你读书!还想着送你出国!你不报恩,你不听命于我?你还想如何!怎么,杨志安给了你那些脏钱,真的觉得可以离开亲生父亲了!我折了你的翅膀你以为你一只雏鸟能飞多远多高!”
“给我家?给我哥哥?可我宁可没有出生!你以为我天生就喜欢乱伦?你以为我在十一岁的那天想认识你宝贵的儿子?你以为我愿意在亲眼看见我妈死在我眼前我却什么都没救她的内疚和忏悔下我想接受一个新母亲?我何尝不想让我的亲生父亲去陪我的母亲!”
许义没听完最后一个字拎起阮星就往茶几上摁,“你再说我和阮昱的事情一个字!”
“我不能吗!”阮星的脖子再一次被锁住,他的胸口尽最大幅度想要吸进空气,他的大脑开始空白,他看见阮昱好像站在自己面前,满脸血污,满身插了碎玻璃片,在对自己说,“阮星,你生下来就带着罪,你好恶心!我从来没有生过你这样的儿子!”
阮星的手指好像碰到了什么,像是茶几上的珐琅果盘,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砸过去——
“不要——!”
【注】:
1.今天是许义版的往事。又称,渣男的自述和渣男依旧没有意识到错误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