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风里沉眠,吹拂垂过绿墙的凌霄花。
* * *
“许深你慢死算了!”林皓和付铭一左一右靠着车站的立牌。
“哟,这谁啊!”林皓这声问吸引了大家,甚至车站里的陌生人都拖来了好奇的目光。阮星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朋友”,低着头,下意识要去抓许深的衣服。
“许深,你这新找的小跟班啊?”林皓上千左右拍拍阮星的肩膀,“小子,你叫什么?”
“他是我弟弟。叫阮星。”许深揽过阮星,叫林皓离远点。
“嗯?姓阮?”林皓跑到许深这边,用肩膀撞了下许深,用一种故意压低但其实大家都听的见的声音说,“嘿,哥们,你爸这是,有小三了?”
阮星吓得一哆嗦!小三这个词他清楚,可是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词属于自己的世界。可是当他骤然听到别人嘴里说起这个词,并精准无误地放在了他的身上时,他多年一直逃避的现实终于像个盔甲罩在了他的身上,把他所有的样子都挡去,只留一个名为“小三儿子”的外壳。
“你他妈放什么狗屁呢!”许深推了把林皓,“你记性给猪吃了啊!上个礼拜我是不是才和你说我爸吃饱了撑的要养一小孩?你忘了?”
吃饱了撑的。阮星的痛苦,离开阮昱,明明也是亲生的却还是要管许义叫叔叔,在许深和旁人看来是许义的慈善与爱心,收养了一个无助的小孩。吃饱了撑的五个字就这样无关痛痒的戳着阮星的酸楚痛痒。
许深的世界多轻松啊,阮星在心里偷偷感受过他的温度,现在红着眼一边瞧不上自己,一边偷偷地羡慕他的快乐与轻松。
“哦哦哦!养子,养子。”林皓欠了个身绕过许深的正面去搭搭阮星的肩膀,比刚刚的动作轻了许多,“小星星啊,你命好啊,你有了个好爸爸,好哥哥咯!”
“别笑了,57路来了。”付铭用手里的广告纸打了下林皓的头,提着他的书包就往车上走。
“你别愣着了,走吧。”许深在阮星的腰窝处推了推。
许深管自己上了公交车,阮星跟着他,低着头。十一岁的阮星与十三岁的许深其实一般高,却因为总是低着头,让人真的觉得这个弟弟还很小。
“许深,你这个弟弟话好像有点少哦”林皓这一回是真的悄咪咪来找许深聊天,刻意不叫阮星听见。
“你管你自己去!”许深把他往边推推,“一会去科技馆少给我人来疯,找付铭玩去!”
“诶我说,你还挺护着他。”林皓的脑袋又凑过来,“你不怕他分你家产啊?”
“我爸爸做慈善也是做,养个小孩也是养,你管得着吗!”许深探过身去拉起付铭的手往林皓身上搭,“管好你家的。”
“许深你有病吧——”林皓被付铭喂了一大口薯片,嘴里边嚼边喷边说,“付、铭、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味道。”
“吃东西别说话。”付铭抬手合上林皓的嘴巴。
阮星一路上没有说话,他清楚地听得见和看得清身边这三个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可是他罩着小三儿子这个外壳,又该以什么身份去和他的亲哥哥说话呢?他连哥哥这一声叫唤,也是许义编织了诺大一个谎言,所支撑起来的所有快乐欢愉了。
阮星低着头,一路被拉着下了车。
“阮星。”许深把两只手从后面拖住阮星的下巴,然后抬起来,阮星看见科技馆里天文馆的入口是深色铺底黄绿蓝紫灯光点缀的星光隧道,此时许深就和他站在隧道的入口。“你可不可以抬起头,也不要闷闷不乐。”
阮星回头看许深,想开口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口。
“没人讨厌你,你可以和我,和我的朋友做朋友,”许深推着阮星往前走。
“哥。”阮星轻轻叫了一声。
“嗯?”隧道里的灯光忽然暗下去,有一颗模拟流星的灯骤然划过,“阮星,你是那颗星星吗?”许深指着划过去的那颗流星说。
“我如果是星星,那你是什么?”阮星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总被班里的小女孩叫小星星,那时候觉得这个绰号又傻又不好听,可是许深突然这样幼稚地发问,阮星忽然觉得很温暖,有人愿意关注到你,用你的名字来构建一个意境,去寻找一个虚无的意义。
许深单手搂住阮星,带着他走出了隧道,“我是你哥啊。”
阮星是那样没有目的的宇宙尘埃,许深有些霸道又十分循循善诱的吸引住了阮星,就像此时天文馆大厅里绕着太阳转的八大行星,绕着地球的月亮和绕着土星的冰环,阮星就这样被许深说服,他告诉自己,既然许义的谎言让他白得了一个哥哥,他在这不多得的安然岁月中,偷偷感受哥哥的保护和温暖,应该也不算什么罪过。
“小星星啊!”林皓在叫阮星,“许深啊,你们过来看这个看这个!付铭说这个银河是文学概念,实际上天上没有星星组成的河。”林皓指着天文馆顶部的led投影,那是一整片银河系,长长的繁星带横跨展厅,在音乐里慢慢转动。
“你上课没好好听吧,”许深从兜里掏出泡泡糖,丢给阮星一颗。“银河就是因为星星聚集成一条恒星带,古人看上去像条星河,才这么叫的,它只是银河系的一部分。”
“靠,深哥,你上课明明在看漫画啊,你怎么听的比我还仔细。”林皓用一种审视叛徒的眼神看着许深,“难怪付铭老说你其实比他聪明呢。”
“我记得原话我说的是,‘许深也很聪明’。”付铭把林皓拉走,“你要看的流星雨模拟特效在那个圆形展厅里。”
阮星抬头看着这条五十米长的银河,这是他第一次来科技馆里的天文馆,第一次仰望所谓的“星河”,从许深的一番讲解中他得知银河不是一条河。
“看什么呢,看出花来。”许深站在他身旁,“研究哪里是顺流,哪里是逆流?”
“你不是说,银河不是一条河吗?”阮星看着银河慢慢的往一个方向转着,像极了一条河流不停地流。
“逗你的,书上说就一个方向。”许深拉着阮星也往流星雨展区的方向走,“我跟你说,林皓嚷嚷了好久要看流星雨,这个假的他说先凑合凑合,改天我把我宿舍那个天文望远镜带着,等夏天流星雨来了,我们就去山上看真的去。”
夏日,夜晚,流星雨,许深。
阮星的对生活的美好期待,在许深的一番话中勾勒出了一幅从前没有的画面。阮星那么些庆幸,自己偷来了一个好哥哥,和第一段好生活。
不过值得懊悔的是,四个小大人没人记得在春日的末尾打上雨伞,于是骤然降下的倾盆大雨,把刚刚看的那场电子流星雨所带来的震撼和激动浇得一滴不剩。
“去车站还要五分钟的路,怎么办啊!”林皓四下张望,“现在打车车也没有,也没个老婆婆老太公在这卖伞的,真是愁死啦!”
阮星觉得头顶被一股热气包裹,接着便被这团热气裹着往前跑了起来。是许深拥棒球衫罩住了阮星,然后裹着他朝车站方向跑去。“哥?”
“不管他们。”许深笑起来,“你进来点,头别淋着。”
雨水落在阮星的肩上,渗进阮星的裤管和鞋帮,跑起来时泥水溅到了阮星的手肘,阮星就这样被许深罩着,一起跑在四月的雨季里。
* * *
阮星和许深到家的时候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地方,活像两个水里捞起来的獭剌,脚脖子上全是泥巴和树叶。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许义此时不在家了,江玲玲看着自己儿子和突然塞给自己的儿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朝哪个发脾气。朝亲生的发了,是不是助长那个不懂事的气焰,朝那个发了,会不会让本来就很害生的孩子更害怕起来。她就只好表现的很生气,并且把眼神直直地对着二人背后的门框发火。
“下那么大雨不知道带伞?不知道等雨停吗?”江玲玲从李阿姨手里接过毛巾,“快擦擦,一个一个去洗澡去!”
“妈,许义呢?”许深抽掉被水泡的软哒哒有些掉色的匡威,白色的袜子被雨水和鞋子弄成了蓝黑色。
“许义的名字是你该叫的?”江玲玲想了想,还是让阮星先去洗。“你爸不在肯定是有事情啊,小孩子操什么大人心。”
许深脱掉潮怩怩的牛仔裤和卫衣,绰起一个抱枕就蹦去沙发上捂着,阮星进了浴室正打开水龙头开始哗哗地冲洗起来。
五点二十分,江玲玲和李阿姨在厨房忙晚饭,林皓和付铭好像还没回家,发短信和qq也不回,许深无聊地打开电视机。五点半是地方台的晚间新闻,片头刚响起来的时候,阮星冒着一身蒸汽地从浴室里出来。
冲了热水澡的阮星脖子松软,耳根和鼻尖都微微泛红,头发软啪啪得被浴巾盖住。许深下意识地把抱枕往下压了压。
“哥,我洗好了,你去吧。”阮星走到沙发前。
电视机里的晚间新闻已经开始了,金牌主持今天的情绪很是高昂,飞速念完日期和气象以后,她正声说到,“下面插播一条实时快讯,一小时前,知名女演员阮昱被发现在家中死亡已有两日,目前死亡原因还在调查中,我们都知道阮昱是……”
阮星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电视上最漂亮的那一个是他的妈妈,想妈妈的时候阮星就可以打开电视或者碟片,妈妈就在屏幕里面。虽然妈妈在家不是粉黛的样子也很好看,可是给阮星更多依赖的,确是荧幕里那个别人眼中的女演员,阮星眼中的母亲,阮昱。
五点三十二分晚间新闻屏幕上有两个女人的脸,一张阮昱的照片和金牌女主持人。阮昱是漂亮的那一个,也是永远离开世界的那一个。
阮星撒腿就往门外跑去,浴巾还盖在身上,拖鞋是许深的,有些偏大,跑起来声音噼啪作响。许深也是一起在听新闻的,前几天他还赞叹过的漂亮阿姨今天就直接宣布死亡两天,当他看见阮星这样仓皇无措的跑出门,他赶紧去抓立柜上自己胡乱搭着的依旧潮湿的衣裤。
终还是晚了一大步,许深看着阮星就这样冲进四月的雨幕,穿过花园,奔去了他看不见的方向。
四月的雨里,跑着一个阮星,四月的雨里,融着阮星的眼泪。
四月的雨给阮星换了一个家,送了他一个哥哥,带走了他唯一的母亲。
【注】:
《沉睡的维纳斯》创作于1510年,意大利画家乔尔乔内遗作,后由提香完成景观和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