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合上书，他挪了挪椅子，避开正午落下的阳光，拉起医院病房的窗帘。他望着迎头的阳光，五月中的太阳开始显示出自己的威力，许深已经去执行抓捕徐彪和徐天的五天了。
许义在病床上用电脑办公，敲击键盘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噼啪作响。
这是江玲玲打了三次电话，甚至萌生了要去阮星的课堂找他的念头后，阮星和她的约定：至少来陪一下许义。阮星知道这样一个中年的妇女，心里多少是有缺失和不安的，因此没有多说，坐在许义边上大多数时候是安安静静看书，少数时候会去走廊里抽根烟。
阮星瞧着江玲玲快到了，便又要去摸口袋里的烟，抽完这根，林皓约了他午饭。
“小星，你小时候很乖，怎么现在学着抽烟，还这么凶？”许义皱了皱眉头，他记忆里的这个儿子，面貌像极了阮昱，可是心性许义一直觉得是千差万别。
阮星正要出门，他听见许义的批评，停下来转了身，“嗯？”他回身走到许义的床边，把烟盒塞回了裤兜，捡起水果篮里的苹果，转开水果刀开始削起来，“许义，你见过瀑布吗？在山里的，一泻而下，似白练般，最后落入潭水之中。”
许义抬头看着他，“小星，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阮星笑了笑，仰着脖子有点为难病人了，他踢过来椅子顺势坐下，“我想知道，你刚才说这些话，是想做什么？”
“我作为你…你长辈，管你抽烟还不行吗？”许义咽了咽喉咙，“抽烟对身体不好。”他补了一句。
“嗯。我知道，”阮星手里的苹果皮断了，他捡起来摆在桌上。“潭水很深，也很平静。”
阮星把苹果递过去，“许义，你记不记得我喊你爸爸，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许义拿着苹果，眼睛浊了浊，“大约…是我没接你回家之前。”
阮星将手里的水果刀咔嚓一声关上，“是我还在我家的时候。许义，是你把我带走了，我离开了我妈妈，离开的是我家，去的是你家。”
“小星，父母的事情，你江阿姨也说…”
“江阿姨是待我很好，”阮星打断他，“可我是阮昱的儿子。我妈不欢迎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因为谁？这确实是你们的恩怨，可我作为所有的直接受害者，我为什么要原谅，为什么要和解。”阮星偏了偏头看着许义，“你以为我来看你，坐在你身边，打发时间，是为了谁？”
“为了谁？”
许义举着苹果不知道放哪里，阮星握着他的手腕把苹果放在他嘴边，“为了我哥。”
“你总归是他的父亲，我不想他为难，所以我选择离开你们。许义，”阮星站起来，“你有一个好儿子，所以我把对你的恨意放在心里，没拿出来当作报复你的理由。但你想过没有，我妈妈的死，永远都是算在你头上的。”
许义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离开这么多年，我…”
“所以我会让你往后的生活，没有儿子，没有妻子，抱着你的公司去过日子，”阮星的手不知不觉捏了起来，“等你死了，背着条人命，爱去哪去哪。知道吗。”
“阮星！我是爸爸！”许义再一次喊住要走出门去的阮星。
江玲玲在这个时候提着饭盒走进来，她看见眼前这番场景，就像用磨砂胶带勉强粘起来的碎琉璃，在阳光下折射出支离破碎的陈旧时光。
“小星啊，你爸他…”
“他以前是我爸爸的时候没好好做。现在他不是我爸爸。”阮星擦过江玲玲的肩膀，“我妈妈在西山躺着，什么时候他也躺进去，他还能做回我爸爸。”
“小星啊！”江玲玲放下饭盒一路追了下来，她年纪大了，跑两步有点气踹吁吁，阮星叹了口气，转过身帮她拍拍背，“阿姨，你也不用这样的。和和美美的家庭，不是每一种人都配拥有的。”
“小星，阿姨是鬼门关里走过回来的人。”
“我知道，我害的。”阮星低着头看着她，“阿姨，我对你的态度和对许义的不一样。但是有一点是一样的，你知道吗？”
江玲玲的呼吸才平缓下来，气又提到嗓子眼里，“什么？”
“我不想原谅。当年事情里的每一个人，我都不想原谅。”阮星抿着嘴用鼻子叹了口气，“阿姨，你不用觉得很难过，也不用觉得对我有什么愧疚，当然，你要是其实心里恨我，我也不会说什么…”
“不不，小星，阿姨没有恨你，阿姨…”江玲玲一个劲地摇头，阮星握住她肩膀，“那阿姨就没什么好担虑的，我很感谢你养大我，也知道我的锦衣玉食是托许义的福，所以我的善意，就是尽量离开你们，自己活。”
“那你和小深…”江玲玲上前一步，又顿了下，看了看过往的家属，压低了声音说，”你和小深呢？小星，他…”
“阿姨，当年叫我离开美国的是你。”
江玲玲垂了垂肩，叹了口气，“你去美国了以后，我因为脑震荡后遗症又晕过一次。”
“什么？”阮星皱了皱眉头，“我不知道这件事情，抱歉。”
“那个时候我昏迷在床上，我就听见许深在我耳边轻轻地哭，和我说，说对不起，是他没有照顾好弟弟，是他像个笨蛋一样，什么都没发觉，让你犯了错误，他说，你的错，他愿意承受，希望我能好起来，希望他替我受你的罪过。”江玲玲拉住阮星的手，“小星啊，小深爱你，阿姨听到了。他哭着咬着眼泪说他真的爱你，说了好多，”江玲玲的鼻子红了起来，“我，我，阿姨走了两趟鬼门关，想明白了许多事情。小深离不开你，也只有你能约束的了他，你们两个人，这一生，都可以携手走下去，这就够了。”
“阿姨，你这是什么意思…”阮星的手被暖暖地握住江玲玲手里，“阿姨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你恨着我们，却尊重我们，愿意停下恩怨。阿姨不是个昏头的长辈，阿姨虽然很反对这样的事情，有悖纲常，可是阿姨尊重你们，祝福你们。”
“可许深是你儿子，你不介意…”
“小星啊，孩子从肚子里掉下来，就有了自己的命。你妈妈当年肚子里你的哥哥不是命吗？我们身上的孽债说不清的。”江玲玲拍拍阮星的手背，“你也是我的孩子了，阿姨希望你把命拽在自己手里，许深也一样。你们能够好好活，就够了。阿姨还能奢求什么呢？像我们这样的家庭，能在风雨里飘摇里偷了点好日子，我不贪心了。”
阮星的心里有许多伤口，血肉生长需要许多养分。许深的爱，江玲玲的理解，许义的两不相欠。他的心在一点一点长回来。
阮星的电话响了，他道是林皓来催他吃饭，便匆忙地接了起来，江玲玲见状就笑着挥挥手转身回去，阮星便点着头和她告别，“喂你到哪了——”
“是阮教授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言语急切，阮星突然心下一阵，“你是？”
“我！黄斌！你哥抓徐彪的时候出事了！在医院抢救，你赶快买机票过来，我把地址短信发给你！”
“什么？！”阮星的提起来的嗓音让江玲玲关切地回过身，赶忙跑过来用口型问他怎么了，“我马上过来！”阮星想挂电话，拇指胡乱地摁不到屏幕上那颗红按钮，江玲玲帮他摁下，他的手又没找到裤兜在那，手机胡乱往裤子上怼，哐的一声失了手掉在地上。
“小星，怎么了？出什么事！是不是许深？！”
“阿姨…我哥…”阮星想去拉她，只觉得自己两腿一软，背重重的砸在医院的墙上，“他出事了！他队友给我打电话叫我们快去医院…”阮星的眼泪已经流到脖子，他空空地望着江玲玲，“阿姨，风雨飘摇里，什么时候，会有好日子…”
* * *
阮星和江玲玲定了最近的一班飞机去云南，阮星连手机都拿不稳，全程靠着江玲玲在办手续。“阿姨，你好像不怕。”阮星靠着飞机椭圆的窗户，低着头。江玲玲给他要了一床毛毯，正在替他掖上。
“阿姨怕。”江玲玲捏住阮星的手臂，“但阿姨更怕许深怪我光顾着害怕没照顾好你。”
阮星抬头看坐在一旁的江玲玲，他到底是对这个半路母亲了解太少了。“黄斌发短信和我说，许深被子弹打穿了肩胛骨，头上也被打了一枪擦边，冲击力不小，我怕，阿姨，我怕。”我怕许深就这样离开我。
“小深不会离开我们。他放心不下我们的。”江玲玲咬着嘴巴，含着眼泪笑了笑，“从来都是你丢下你哥哥，这次换他，你也吃吃苦。”
是啊，从来都是许深在原地等着，在阮星身后追着，阮星从前没想过许深会离开，他可以接受自己一个人孤独一个人被命运折磨，他可以为了许深选择死亡，选择放弃自己的人生，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许深也是这万千宇宙里脆弱的生命，他当着军人，他会有无穷大的几率，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招呼不打一声就离开。
阮星可以接受宇宙里的一切意外和不可能，星云骤然崩塌，恒星膨胀湮灭，陨石坠落消散，可是他不能接受许深的离开。许深，是阮星计算在宇宙规律之外的，永恒的信仰。
黄斌派了战友在机场接这对母子，江玲玲一路拉着阮星冰冷的手走到许深的病房。许深刚刚被推出抢救室，身上有数不清的绷带，吊瓶挂了四五瓶，黄斌坐在一旁，往许深的手里塞了一颗星星。
他听见门口的响动，抬头看见阮星和江玲玲。
“阮教授，江阿姨，你们来了。”黄斌赶忙站起来，“深哥刚从里面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
“他…”
“他没事，”黄斌拍拍阮星的肩膀，“之前有一回更吓人…”他突然想起来那次许深在行动前知道危险性，严格要求所有人不许通知家属，才瞒过江玲玲。江玲玲看着黄斌，猜到了许深之前肯定是干过瞒而不报的事情，摇了摇头，“罢了，他这次没事就好。”
“我哥还要多久醒来？”
“医生说快一点今晚就能，慢一点，就…”
“这叫没事？”阮星已经分不清自己此时的心跳是用愤怒还是不安驱动，理不清自己的血液是冷是热，他要许深立刻醒来，永远不要再有危险了。
“阮教授，”黄斌摁住他的肩膀，“咱们军人就是这样，医生说能熬过来，就要相信深哥。”黄斌突然想起什么，“哦！深哥以前发烧，受伤的时候，总是迷迷糊糊地喊星星，我就照着他的样子折星星塞他手里，你试试？或许你哥会醒的快些…”
阮星像是被上了发条的玩具，机械地走到许深床边，他慢慢坐下，把手放在许深的手里，许深手里攥着黄斌方才塞的星星，阮星轻轻拿走，把许深的手轻轻捧在脸庞边上，他轻声和许深说，“哥，这才是你的星星，你的星星就在你身边。星星在等着你醒来。”
【注】：
1.鹊桥：王母娘娘用喜鹊搭成的桥，可以让牛郎织女跨过银河相见相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