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在许深身边守了一夜,许深没有醒来,安静地沉睡,有时候阮星发呆望着点滴在软管里滴落,好像那才是血脉流转的动力所在。
有许多东西可以拿来计时,水滴,就像阮星眼前落下的盐水。时针和分针就像命运里的我们,你追我赶地完成一个周期,又开始了新的征程。而我们对得不到、不可能的思念,是大脑用来计算时间最直观的依赖。
“阮教授,你休息休息吧,天都亮了。”黄斌打了热水,给阮星倒了杯茶,“你先让江阿姨去休息吧,我替你看着,你年轻到还行,你没看见江阿姨在边上坐了一晚上,人都快坐不稳了。”黄斌压低了声音,“你先扶阿姨去边上沙发休息。”
阮星这才回过神来,他看见江玲玲熬红了又熬黑了的眼睛,叹了口气。“阿姨,你先去休息会吧,我哥醒了我叫你。”他想扶起江玲玲,江玲玲的身子被他一动,半靠着他,“小星,阿姨不敢动,动一动,时间就走一走,好像小深又要睡得更久了。”
“阿姨,我哥会…”阮星说不出“没事”两个字,他连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阿姨,我哥知道你对自己的身体不好,会伤心的。”
“阿姨,多少换个姿势,嗯?就在那,沙发那边,你靠一靠?”阮星加大了力气,把江玲玲从冷硬的椅子上半抱半拖地带到沙发上,找了件毯子给她盖上,“阿姨,我就在那边守着,我哥醒来你肯定知道的,嗯?休息会?”
江玲玲累的话也说不出,眼睛还直直看着许深,阮星帮她盖好毯子,他不羡慕这样的母爱吗?阮星在失去之前从来没有得到过,所以羡慕不出来。他没有在阮昱的眼睛里找到过这样的光,他擦了擦不知不觉流下的眼泪。
阮星撑着脑袋靠在床沿,他轻轻地抚摸着许深打着点滴的手腕,冷盐水挂进去,静脉的温度骤然降低,许深皮肤被熬地显着紫青。
黄斌低着头想了好一会,还是开了口,“阮教授,你知道我们这些真枪实弹的任务,走之前都是要写遗书的。”
阮星皱着眉头回过头,“什么遗书?”
“哎,也不是遗书,就是以防万一…深哥向来是交代了不论什么情况都不许我们把遗书交给家属,不过他也交代了什么不许我们联系你啊,不许我们和你说他的事啊,我也没照做,”黄斌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封信,“这是这回任务的,以前的42封他都锁在柜子里呢,你自己找他要去。”
阮星拆开,许深当年龙飞凤舞于青云的潦草字迹变了模样,规矩了许多。阮星发觉他真的有好些年,没见过许深的字了。从前他帮许深写作业,课本上自己的字和他的字时常是写在一块儿的,许深这样规整的写了一封信,干净,简单,又让阮星觉得如此沉重。
“小阮,”许深这样写道,“很久以前你质问我,人类可以发射信号到很远很深的宇宙,你却无法再找到你妈妈。你走了以后,我想了很久,明白了你的感受。对我来说,思念你的信号从我心里发出,宇宙间何尝不是再没了回音呢。小阮,替我照顾好妈妈,许义那个糟老头就随他去,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许不知轻重地来找我。我去给阮阿姨认个错,她要是原谅我了,说不定一高兴,就把我送回来了。”
“阮星,许深爱你。”阮星掉下的泪水糊了这行字,哥,有回音的,有回音的。只是慢了点,远了点,频率小了点,哥,你等等我,你等一等就有回音了,哥…阮星匍在许深的手边呜咽着哭了起来,剧烈起伏的胸腔让他长着嘴大口喘着气,阮星咬着床单不让自己爆发,他还不能崩溃,他要等,等许深醒来,他要告诉许深,有回音的。
“你…压着我手…了…”阮星倏地抬起头,泪水和鼻涕还糊在脸上,许深朝他摆了个难看又勉强的笑,“我是睡太久了吗,我弟弟怎么都变丑了?”
“哥?”阮星站起来探过去,“你醒了?”
黄斌起身的时候踢翻了凳子,他跑去大喊值班台的护士,江玲玲听见这阵响动也起了身,黄斌回身看见了赶紧去搀扶。
“小阮,”许深想伸手去给阮星擦擦脸,手上的吊针有点发疼,他嘶了一下,阮星赶紧把他的手放回去,“哥你别乱动,”阮星咬着鼻涕眼泪地不停说着,“哥,你别动,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阮星其实醒了就好多了,人也不是之前那般混沌不知,隐约听见有人在身边哭,哭声让他的心里很疼,心下忽地抽紧了,人一下子就回来了。
他看着手足无措,脸上半是喜半是慌的阮星,他突然想起有件事必须要做。他抬起少许能动的左手,想去找裤子兜,却发现自己身上是换了病服的。“小阮,你帮哥哥,从裤子里,拿个小盒子给我。”
“啊?”阮星被许深提的要求拉了回来,“什么裤子?”
黄斌听见了起了身,抱着那条沾了血的裤子过来,血浸透了布子,鲜红色的壳子上也占了绛红的血迹。阮星伸手接过,看到了上面已经被摩挲掉一大半烫金logo的卡地亚标志。是当年他定的戒指!
许深让阮星托着,他打开,把里面的一枚取出来,“当年你的尺寸小了,前段时间你回来,我捏了捏你的手指,又去店里叫人松了松尺寸,我猜现在刚刚好。”
阮星坐在床边低垂着眼睛,睫毛扑闪,“哥…你总是比我快一点。”
“嗯?”许深拿着戒指的手晃了晃,“不乐意了?非要哥哥现在就变个大钻戒来娶你才肯戴?”
“不是的!”阮星赶紧伸出手,“不是的…是我,我想给你回音。”
许深把戒指往阮星的手指上推去,推掉了岁月的蹉跎,推去了时光的琢磨。“这就是你的回音了,小阮,哥哥等到了。”许深笑着问阮星,这一回的笑好看了许多,“阮教授,天体与天体之间,是因为什么撞在一起的?”
“…因为引力。”阮星被许深拉着手,许深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恢复。
“哥哥觉得你错了。”
“嗯?”阮星哭肿了的眼睛有些发干,他吸了吸鼻子,“没错啊。”
“你从前,把我们比作宇宙里的星体。可是人和人之间,相互吸引的不是引力,是我爱你的心。”许深替阮星擦去脸颊上的眼痕迹,“所以,洛希极限只能定义残忍的宇宙,它定义不了爱情。”
这段荒诞又真切爱情的全部理由,不在天地间任何一条公理上,“小阮,”许深把另一枚戒指递给他,“我有一个装满星星的口袋,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你?”
阮星点着头,他呜咽地说着“有的,”一直都有的,我哪里也没去,我以为自己跑走了,跑远了,可我其实还是你口袋里那个等着你来保护地星星。
阮星把戒指戴在许深的手指上,是很多年前他就要做到事情,拖拖拉拉这样久,岁月不曾等过他的愚钝和自私,是许深强拉着岁月一起等他回头。
阮星肿着眼睛的笑让许深觉得可爱又心疼。他刮了刮阮星的脸,“这次换做我做那颗星星,不是路过,是为了拥抱你,奔你而来,这一次换我撕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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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了解爱无法理解的事物,我原谅爱无法原谅的一切。
【注】:
1.最后一句引用辛波斯卡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