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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chapter60 杨花落尽子规啼

作者:噢哩噢哩 当前章节:6669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04:25

人世界没有一场爱恨是平等的。

* * *

徐彪小的时候不是这个“彪”字。后来管宁坠楼,徐天就把这个徐彪的名字改成了现在的样子。

管宁是徐彪的母亲。一个漂亮的小演员,还没有红的时候遇到了徐天。徐天一身军装飒爽,管宁在黑水混沌的娱乐圈,就这样被徐天身上简单又刚毅的气息吸引。结了婚,离开娱乐圈,好好在家相夫教子。

徐彪本来是叫徐标的。管宁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像父亲一样,以徐天为目标,做个军人,报销国家。可是徐天不太满意这个名字。

“像个女孩,太过标志。”徐彪继承了管宁的几分线条,是个帅气的小男孩,家世好,父亲在部队里的职位一路上升,母亲温柔漂亮在家里操持家务井井有条。直到阮昱身亡的那一天。

管宁从前在圈子里是阮昱的好朋友。阮昱的冷性子和管宁的热心肠像是互补的两极,管宁很喜欢这个性子不太好的妹妹,总是有什么心事都同她说。

直到阮昱去世。管宁在信任的丈夫怀里悲痛哭泣着悼念自己逝去的薄命闺蜜,徐天却因此得知了阮昱和许义有个儿子。

阮昱将阮星藏得很好,徐天没有太直观的证据,他做不到和许义谈判。可是当管宁知道自己的丈夫开始利用自己的好友利用自己的信任利用自己在娱乐圈里的关系,借着军队的关系,开始涉足娱乐圈,开始混迹灯红酒绿的社交场所,自己的爱情、婚姻、生活,就像一张色泽诱人的脆饼,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直到徐彪在回家的时候,听见了父母的争吵。徐天从开始,就是想借着管宁接触到娱乐圈,从一开始,都是管宁的自作多情。

“你这么早回来做什么!”徐天朝门口的徐彪吼道,“我和你妈有事情谈,你出门给我去买包烟!”

“你叫你儿子给你买烟?!”一向温和的母亲红着眼朝徐天吼道,“徐天你是不是疯了!”

“你看你这个样子哪还有半点当年小鸟依人的气质!”

“到底是你爱上我的温柔听话,还是因为你发现阮昱和许义的关系,你要从我这里开始报复他们?!”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管宁从柜子里拿出一叠信纸,“你给阮昱写的,她退回来的,你收的这么好是做什么!”

“那是小时候的事情!”徐天一拳挥了过去,“你翻我的柜子做什么!”

“我不能吗?如果是从前的情谊,我可以不介意,那你为什么这么激动,又为什么要一心从我开始涉足娱乐圈,要站在许义的对立面?”管宁的质问让徐天哑口无言。要从哪里开始回答,从当年的院落,他翻着墙才能见一眼漂亮的阮昱开始?还是因为阮昱和杨治安他们玩游戏的时候说,军人很帅,就背着家里参了军开始?或是当他得了军功高兴地回来找阮昱时,看见许义带着一个大着肚子的阮昱去医院做检查开始。

徐彪还不太懂得大人的故事,在买烟回来的路上,三个街区外教堂的钟声在傍晚六点浑厚地响起,管宁就这样坠落在他视线模糊的眼前。

“你这个标,你妈取得不好,”徐天在管宁的坟前看了一眼,“自己换个字吧。”

标字在字典里一样放音的字了剩无几,徐彪打开字典,给自己找了个看起来不容易被欺负的字眼。“爸,”徐彪拿着新办的身份证去部队找徐天,“你想要报复,我帮你啊。”

比如借着你,我先报复了阮昱。比如借着你,我有了自己的羽翼。比如当你和许义对上了,让人找到你的错处,好叫你陪我妈妈去。

徐彪在一群小孩子的放学欺凌里,捡回了杨怡。瘦弱,褴褛。

他看见杨怡的脖子挂了个东西,是个兔子模样的吊坠。“这是什么?”

“我的生肖,我爸爸…攒钱给我买的。”

“你为什么忍着任由他们欺负你?”

杨怡的眼镜被踩的稀巴烂,他紧张地下意识推推鼻子,“我,我得回去给我爸爸煎药。”

“你爸爸生病了?”

“嗯。我没有钱,我爸爸就快熬不下去了。”杨怡低着头,“不用你管。”

“我可以帮你啊,为什么不用我管,嗯?”徐彪看着这个瘦弱的小孩,比自己小几岁,个头也差许多,明明已经捉襟见肘地在和生活死磕。“你帮我个忙,我给你钱,算你自己赚的,如何?”

“什么意思?”杨怡疑惑地看着他。

“你是边上那个寄宿初中的吧?”徐彪看了看他的校服,“这学校学费不低,你怎么这么穷?”

“我爸…原来是这个学校里的校工,学校可怜我们,没要我的学费。”

“嗯,难怪。这样,我给你出医疗费,你帮我去接近你们学校的那个叫阮星的。”徐彪点了根烟,“我和他有点事情要解决。”

“阮星?”杨怡想了想,“我和他一个班。”

“约他出来。”

“他有个哥哥,总是带着他。”杨怡记得这个同学,在自己班里,从来都是默不作声,也不和任何人做朋友,成绩很优秀,在教室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写作业看书,出了教室就回去找他哥哥,“我得先和他做朋友,才能约他出来吧。”

“那就和他做朋友。”徐彪招了招手,“你过来。”

“还有什么事?”

“你对我的态度不太好。”徐彪想了想,“你为什么要救你爸爸,哪怕出卖自己的良心都没有犹豫?”

“如果良心和心存善念管用,天地间就没有那么多苦难的人。”

“我很羡慕你,你有一个想要救的爸爸。”徐彪把烟摁在了杨怡破了衣服而露出来的胳膊上,“疼吗?”

杨怡被徐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懵了,泪水登时泉涌而下,他想抽回手,徐彪的力气太大了,“痛!你要干什么… ”

“你现在归我,”徐彪轻轻吹去伤口上的烟灰,“你帮了我,我就救你父亲。”

“为什么!”杨怡甩开手想要逃,“你给我钱,我帮你约阮星出来!”

徐彪笑着一把把这个弱不禁风的小野兔拽回来,“我没说给你钱的条件只有这一件啊。”

“我拒绝!”

“拒绝?那你爸爸今晚的药,是喝不上了。”徐彪踢了踢房门,从里面走出来四个打手,“按我所有的要求做,满足我,你爸爸就可以得救。”

命运是看不见背面的牌,杨怡的背面有病中的父亲,徐彪的背面有扭曲的家庭。杨怡羡慕阮星的生活,同样都是寄人篱下。他在恶魔嘴边讨好处,是刀尖划过伤口任由恶魔舌头舔舐之后得到的些许赏赐,可是阮星呢,没了妈妈,连爸爸是谁都不知道,却有护着他的好哥哥,甚至还有徐彪对他势在必得。

杨怡把省下来的钱拿来请阮星看电影,请他喝饮料,讨好他,却因为徐彪自己的过错,叫他的父亲在医院里等死。

徐彪从少改所里出来的那天,杨怡去找他。

“你来做什么?”徐彪点了支烟,“我爸管着我的钱,没钱给你。”

“你故意的。”

“嗯?”徐彪耸耸肩,“故意什么。”

“你故意露出破绽,你想你爸爸给你擦屁股。”杨怡捏着拳头,“你只是想让你爸不好过,我和我爸又做错了什么!”

“你不是要给你爸爸治病吗?我给的钱不够吗?”

“你走了医院撤走了我爸的所有设备!你知道我爸爸活不长了…”杨怡的泪水终是没再忍住,“你只是在骗我,你只是想你自己快活!”

徐彪看着崩溃不已的杨怡,“小兔子,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几句话?”

“是,我是弱者,在路边被你捡到,就可以轻易被你拿住命门要挟,”杨怡转身想走,“所以也只能来这里和你说这些话泄愤,做不了别的。”

“小兔子,你回来。”

杨怡没理他,往前走去,徐彪迈开步子追上去,“那你想如何报复我?”

“我为什么要报复你?是我自己没用。”杨怡甩开他的手,“你从前虐待我,要挟我,我没有能力对付你,只能把痛撒在阮星和许深的身上,如今你出来,我听说你爸还是给你安排了学校,可是我呢?我却没了书读,只能每天思考着如何活命。你看,好事永远在给你。”

徐彪笑笑没搭话,松了手让杨怡一个人走了。

“好事永远在给我?好事,从来是我们看不清他人命运时的妄自菲薄罢了。”

* * *

徐彪半夜路过歌厅的时候,看见杨怡在门口送走客人,穿着滑稽的西装,领带被散乱的挂在肩膀上,走在最后的客人还在不停抚摸杨怡的屁股,杨怡笑着朝他鞠躬,把屁股逃开,嘴里说着感谢他的话。

“杨怡?”徐彪饶有趣味地走了过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杨怡把手背过去,“养活自己。”他看着徐彪,霓虹灯下的少年眉目俊秀,皮面下的污秽不会泛到面子上来,却不像自己,投在妓女肚子里,有个死也死不好的爹,活在淤泥里,永远都活在淤泥里,“徐彪你是永远都会在路边捡到我吗?”

“嗯?”徐彪歪歪头,“难道你现在也在受苦?”他抬手打开杨怡西服的口袋,里面塞着刚才客人给的小费,一叠厚厚的红色纸币卷成圈被丢进来,“我觉得你过得还行。”

杨怡一把拉回衣服,“不用你管,我回去了。”

“回来!”徐彪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伸手褪上杨怡的衣袖,“这伤是哪里来的?”杨怡的手臂上有很多鞭痕,还有许多烫伤的脓肿,“你在做什么?”

“我做什么?”杨怡拿回手臂,把袖子放下该好,“怎么,和你一样,做错事情,被关进去,出来还是被爸爸安排地体面,去读书,去继续你的人生?”

“谁伤的你?”徐彪捏住杨怡的手腕,“你为什么不去找正经工作?”

“我?”杨怡用滑稽地表情看着徐彪,“你教我的啊,我为了帮你约出阮星,知道了如何讨好他那样的人,我为了给我爸爸赚钱治病,知道了如何讨好你这样的人,徐彪,你告诉我,没有父母,没有亲人,一个十五岁的小孩该去干什么?他会被谁捡到?”

“徐彪,你说的对,我就是路边草丛里的野兔子,”杨怡背过歌厅门口一闪一闪的粉色灯光,抬了抬手,才回过头来继续说,“你养了一会,丢在路边,会有下一个人来捡的。”

“你跟我回去。”徐彪抓住杨怡想要挣脱的手,“老子有钱,养得起你。”

“怎么?见不得别人欺负我了?想把我关在你的房间里还像从前一样?”杨怡用力捏住了徐彪的手腕,徐彪吃痛地皱了皱眉毛,他从前不知道杨怡有这个力气的。

“我没什么可以再被你要挟的了,徐彪,我爸的墓地我买不起,他欠的一屁股债我也付不清。我找了高利贷,等我还清这笔钱,我的人生就结束了。”杨怡送了手,站在徐彪面前,“到时候你再把我捆回去吧,你威胁我的筹码没有了,徐彪,你放过我吧。”

徐彪没听他的,将人直接摁进了车里,“你先去我家,把伤养好。”他看着路边被树枝划破的路灯投下破碎的光,一下,一下地晃在杨怡的身上,“从前。”

杨怡面无表情的看着徐彪,“从前怎么了?”

“从前我憋得慌,一心想要找阮星的麻烦,顺便还要给我爸找天大的麻烦。”

杨怡报以沉默。

空气凝固了一会,杨怡叹了口气,轻笑了一声,“所以当你发现,你能够轻易左右我的命运时,大抵是找到了一个发泄口。我既可以帮你实现计划,也可以让你在痛苦的等待里获得一丝快感。”

“徐彪,我一定是在这个社会最底端的,可是你为什么非要和自己的人生过不去?”

“你救不了你爸,我看着我妈死。”

“嗯?”

“阮星的妈妈叫做阮昱,是那个死了的女演员。那才是我爸爸本来想娶的人。”徐彪的脖子靠着颈垫,“我的妈妈,和你一样,也是一只路边的兔子。我恨这样的兔子。没有这样的兔子,就没有我。”

杨怡笑了笑,“不好意思啊,你总是遇到兔子。”

“你刚才说,你还清了你爸的债,你打算如何?”

“去美国。”

“去美国?”徐彪诧异地回头,“你债都还不清,你还想着去美国?你没有正经工作收入,连签证都过不了。”

“我也没说要活着过去啊,”杨怡冲他笑了笑,“我的客人不干净。”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我活不久了。”杨怡指了指从徐彪裤兜里掉出来,落在椅子中间掉香烟盒,“我有点怕这个,你可不可以收远一点。”

杨怡身上的伤只好了一半的时候,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他收到了阮星发来的一张风景照。赤色的峡谷暖入窗外的朝阳映入眼帘,他从抽屉拿出一剂针管,对着自己的手肘打了进去。

徐彪给他带早饭的时候,房门半掩着,微风带出阵阵药味,他猛地推开门,看见斜靠在躺椅上的杨怡就要睡去——“你做什么!我说了积极治疗是可以拖下去的,拖到四五十岁也没有问题的!”

“徐彪,许深举报你爸爸的材料,你叫我拿给许深,可是你爸爸却只落得了被关在里面的下场,你是不是很难受啊。”

“先不说这个!那老头子我自己会收拾!”徐彪抱起杨怡要去医院,杨怡疼地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下颚流到锁骨。“别动我了,我很疼。徐彪,我很疼。”

“我送你去医院,治好了就不疼了!”

“你用阮星做筹码,”

“什么?”

“你绑了他,让他们交出你爸,这样一来就可以找到理由让你爸爸死在法律和正义的手里了。你答应我吧,用个炸弹吓唬吓唬阮星,别用真东西,好不好?你就告诉他,如果他让我满意了,他就活了。他这么聪明的人,他如果知道是我要你绑他炸弹的,他就知道怎么才能活下去了。”

“我不吓唬他,他不让你满意,我就让他死。”徐彪擦掉杨怡流得停不下里的血,杨怡已经没有凝血的功能了。

“骨灰,送我的骨灰去大峡谷吧,你看到没,阮星发了照片给我…”杨怡轻轻点了点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阮星是我的好朋友,他妈妈,你爸爸,你妈妈,还有他爸爸,你再看看我为了我爸爸,徐彪,人生为什么都是这样,一出生,从娘胎里带了一身的父母债。”

父母债,子女债,杨怡还是偷拿了徐彪的账户去还高利贷,还清了,他的身体也熬不下去了,日头开始往上爬,越出了窗框和杨怡的视线,去到了更高的角度。

人生,有好多债啊。杨怡闭上眼睛,他看见徐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和崩溃,那双眼睛里曾经充满讨伐和戾气。“徐彪…”

“闭嘴!救护车就来了,你听见声音没?”

“徐彪…你命好些,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活的久一点,你还要带着我去大峡谷…”

大峡谷到底怎么样,徐彪也没有见过。父母债,子女债,究竟怎么算的清,徐彪也没有找到答案。

徐天在许深的子弹下丧命,那颗子弹是要射向徐彪的。徐彪因此才得住机会射穿了许深的肩胛骨。徐天躺在徐彪的怀里,四面涌入的武警公安将他们围住。

“爸,我都送你去缅甸了,回来做什么?”徐彪帮他按住血液不停喷涌而出的伤口。

“你…你为了什么?”徐天下了飞机才发现徐彪根本就是想让他死在回云南的路上。他抢了枪要挟了徐彪的手下,这才一路追到了徐彪的藏身地。

他看着眼前的一片混乱,徐天质问他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置亲身父亲于死地的时候,徐彪的耳边已经不在意手下喊他逃命的声音。

“爸,我小时候想替我妈报仇,后来发现,我只有变成你这样的人,我才能报仇。”徐彪把金疙瘩做的兔子吊坠收在口袋里。“被信任的人背叛,是不是会很难受,爸,妈妈当时一定也很难受,就像我听到这个故事,长大些慢慢明白这个故事的时候一样,都很难受。”

“你就非要这样恨我?”徐天不明白,“我对你不够好?”

“爸,不是好与不好,我从明白这件事情以来,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生我?”

“所以你要杀我?”徐天吊着最后一口气,“好,那为什么…还让他们发现你?”

“为了我们一家能好好团聚,爸爸,”徐彪摸了摸口袋,“到了下面,我还有一个人要给你介绍。”

静脉注射进药液的时候,手会先感觉到冰凉,徐彪看着执行的医生推进着针筒,“我的骨灰,还有我的遗物,可以帮我交给我说的那位朋友吗?”

“你立的遗嘱我们都会酌情处理的。”戴着口罩帽子,徐彪看不清他的脸。

“多谢了。”

【注】:

1.标题引用自:《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作者李白。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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