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刚去美国的时候,人就像丢了魂一样。他报道的那一天在宿舍见到Devin,象征性地挥了挥手,坐在床边发着呆。
Devin见他双眼无神,像极了刚失恋时的自己,丢了包烟给他,“哥们,你叫什么?抽一根?”
阮星低头拿起烟,是没见过的牌子,和杨治安在阮昱坟前点的那种不一样,这个细一些,点起来味道也不那么大。阮星点了点头,拿起打火机点了一根,香烟的味道第一次入口有一种陌生的温暖,舌苔上的味蕾被烟气裹住,阮星慢慢地找到释放的方法。
Devin见他一声不吭地抽着烟,把手机递过去,“留个电话,我叫Devin。”
阮星忽地抬起头,“Devin?”夏日的暑热越过窗栏透着威力,那年的门前,许深把棒球帽压过来,对他说,“Devin怎么样?”像个小孩,毛茸茸的,留着鼻涕。“走,去麦当劳看看有没有鼻涕味道的冰激凌!”哥,你好恶心。
“哈哈,逗你的!”
“怎么你认识我?”Devin疑惑地看着阮星,“你也叫Devin吗?”
阮星回过神来,烟灰烫到了他的手腕,他摇了摇头,“没有那个味道的冰激凌。”
“什么?”
阮星笑了笑,“没什么,你叫Devin?我叫阮星,交个朋友?”
Devin是个土生土长的波士顿人,他带着阮星去了很多好玩的地方。十月的时候,蓝鲸在海湾开始出没,Devin定了船票带着阮星出海看蓝鲸在大海里喷出巨大的水柱。临湾的海鲜餐厅味道也是当地一绝,Devin拖了关系免去了排号带着阮星湖吃海喝了一顿。
趁着工作日人少,Devin从在Tatte兼职的高中同学那里打包刚出炉的三明治带到公共课上分给阮星吃。阮星蔫蔫地没吃了几口,趴在桌子上划着笔发呆。
“你最近怎么了,整个人都不是状态。”
阮星抬起手,眯着眼睛,用手指划过Devin的眉框和鼻梁,在鼻骨上戳了一下,“你们白人,这里太高了。我哥哥的鼻梁,就高得刚刚好。”
Devin被阮星说得云里雾里,“那你哥哥还有什么好?”
“多着呢。”阮星又敲了敲他的眉框,“他眉眼也比你好。”
Devin撑着手看阮星这般迷迷瞪瞪的样子,“你没睡醒吗,这是梦话?梦里你有个哥哥?”
“是啊,我的哥哥,只能在我梦里了。”阮星把头闷回手臂里。
Devin从前没有见过多少亚洲人,他在电视里见过一两个亚洲女明星,倒也不觉得多美,他第一次见到阮星的时候,许是看惯了那些金发碧眼的俏人儿,阮星的样子让他明白了什么是东方的美。大约,他在高中文学课里阅读的东方文学中,光源氏的模样,便是这样的吧。
“星啊,你一个人来美国,不孤独吗。”夜里Devin打完了游戏,看见阮星对着一根吸管发呆。
“嗯?为什么这么问。”
“我今天在社团认识了几个中国学生,他们要不就是父母跟着过来,要不就是和朋友一起生活,或者这边多少有个亲戚。”Devin靠在他身边的枕头上,“你呢?为什么一个人过来?”
“我…”
Devin闻到了什么,他凑过去,“你身上什么味道?”他伸手去摸阮星的裤兜,“你怎么抽起这个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阮星回过神来要去拿,Devin一把丢进垃圾桶,“难怪你这个月都不在状态里,你到底怎么了!”
阮星下意识把桌上的吸管抓紧了口袋,他站起来要去捡回那盒东西,“没什么,我过段日子就会好起来。”
直到Devin又一次在回到宿舍的时候,闻到这股浓烈的气味,他看见半开的洗手间亮着灯光,阮星横倒在浴池边。阮星被一盆冷水浇得回过了神,他好像看见头顶的灯变成了当年浴室的模样,许深把他从浴缸的水底捞了出来,疯狂的按压着他的胸口让他吐出水来,Devin摇晃着他的身子喊着他名字,耳边响起了许深当年的质问,“你现在知道懊悔,知道错,知道不该骗人,你早干嘛去了?”
“哥,哥——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你别生我的气,哥,没人救我,没人救我…”
阮星!阮星!阮星好像落入了一个踏实的怀抱,听见有人在喊他,好像有一双温暖的手捏住他的肩膀,他伸手要抓住,“哥,哥?”
“小阮,哥哥在。”许深怀里的阮星从噩梦里惊醒,眼眶潮湿着在黑暗里找寻许深的脸,“哥…我是不是在做梦?”
许深抱着阮星靠在垫子上,打开床头灯,他轻轻顺着阮星的头发,“你是刚才在梦里,现在在我身边。宝贝,哥哥在。”
“哥,我梦见波斯顿海湾的蓝鲸,在碧蓝的大海里喷出水柱。”阮星还没褪去腥红的眼睛看着许深,许深轻轻吻了吻他的眼角,“我觉得你梦的不是这个。”
“哥…我当时…哥,我是不是还在美国?你才是我梦里的幻觉啊…”
许深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阮星的背,“都过去了,哥哥在。你因为要去美国了,才会梦到这些,小阮,你就在我身边,不在美国,不在梦里,这里是我们的家。”
阮星回过神来看着他眼前熟悉的房间,是他和许深的家,是二十五岁的阮星和二十七岁的许深的家。
前几天公安的人打来电话,说徐彪的遗物按照他的遗嘱需要交给阮星和许深,考虑到之前的事情,问他们是否愿意接受。
阮星说了声可以。送来的,是徐彪的骨灰,和一个箱子。阮星打开来,里面是一封信,还有另一盒骨灰。
“杨怡的骨灰?”阮星拿着信,“哥,徐彪拿着杨怡的骨灰?”
“信里怎么说?”
阮星拆开看了看,“说…”
说他没舍得放杨怡走,守在身边,等他死了,去一趟就够了。
“他倒想得划算,还要我们给他收拾骨灰,门都没有。”
“他的我自然不会带去,可是哥,杨怡的还是带过去吧,Devin和我说他妈妈的葬礼在下周,问我要不要回美国,一起出海,去看看蓝鲸。”
“哥,徐彪和杨怡的,我买块墓地吧。”
“嗯?”
“总是要在一起的,这样,那样,不管哪样,到了最后,能够以何种方式相守,幸运或者不幸。”阮星抱住许深,“哥,我们是幸运的,我遇到你,一直都是最幸运的。”
阮星在西山给杨怡和徐彪买了一块并肩的墓地。安置下骨灰盒之前,阮星分了一抔杨怡的骨灰出来,装在小瓷罐里带去了美国。
科罗拉多大峡谷在美国西南部的亚利桑那州,十月的天气还尚有余热,阮星拉着许深登上Yaki point时,黄昏的落日正好掉在地平线以上,赤红和橙黄交替在头顶的紫蓝天空之下,阮星从包里取出杨怡的一小瓶骨灰,“哥,这个你好像比我有经验啊。”
“阮星!”
“哈哈哈哈我逗你的,谁叫你当年要这样欺负我啊!”阮星在许深的脸上亲了一口,“哥,你以后不许欺负我了。”
阮星让杨怡的骨灰顺着风落下山谷,人的骨灰在热火的灼烧下,只剩下这如星点般轻浮随风的尘埃,飘飘悠悠,随着风落,随着风扬,随着风散。
杨怡,阮星在心里轻轻地说,这里就是科罗拉多大峡谷了。
从西部飞往东部的时候,阮星在许深怀里沉沉地睡去。
歌里飞机划过天空的时候,会路过天空之城。阮星下了飞机,在港口给许深买了一大份西班牙馅饼。
“尝尝看,”阮星背着太阳抬起单手给许深遮着眼睛,“一口咬下去,馅都在里面。”
许深吃了一大口,味道有很多层,他鼓着嘴点点头,“嗯!好吃!”
“我以前读书那会,我在实验室不想出来,Dev就爱给我买这些当午饭,当时吃厌了,现在突然看到,觉得挺怀念的。”阮星拉过许深的手腕,接着许深的那一口又咬了一大口,“嗯,还是那个味道。”
“那你也是够懒惰了我的小宝贝,”许深三两口吃完了馅饼,阮星又跑去买了两份苹果醋西打,“这个也好喝,你尝尝。”
“你看那两个小男孩,”许深指指街角,“带着滑板,我猜是逃课出来的。”
“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从小就知道翘课嘛。”阮星吸了一大口西打,“你会玩滑板吗?”
“你哥我什么不会。”许深扬扬眉毛,“回国了带你去公园,我教你。”
“好。”
Devin母亲的墓地在奥本山,墓园在树荫的掩映下安静沉寂,许深牵着阮星一路走进公园深处,他们今日皆是黑色的西装笔挺,阮星伸手给许深理了理领结。
葬礼的流程很简单,阮星和许深站在稍靠远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看着棺椁被放入墓地。
“我从前心情不好,还会跑来这发呆。”阮星点了点前方,“那是静湖,南边的是褐湖,那张椅子,”前方有一张白色的石椅,上头坐着一对年逾古稀的外国夫妇,“我从前爱坐在那发呆。”
“是你让Devin把母亲安放在这?”许深轻轻拉着阮星往湖边走。
阮星笑了笑,“是啊,他和我说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了,这里风景真的太好了。”
“这片地不便宜,”许深在一棵高大的枫树边站定,看着阮星,日光从树影里落在他的鼻尖,闪闪得发着光。
阮星倾过身子在许深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哥,你知道啊。”
这块墓地是阮星当时给自己买的。本来买完就要刻名字的,工匠问他姓什么的时候,阮星突然犹豫了,他问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匠人,“人生的结局会从这一刻算起吗?”
远方教堂的钟声响起。
“年轻人,如果还没想好结局,那或许这也不是你的归宿。”长者拍了拍阮星的肩膀,“等你想好,再联系我们,也来得及。”
于是这块没有名字的墓碑,阮星时常来发呆的墓碑,如今刻上了Devin母亲的名字。阮星把这块小天地送给了她,这里已经不是阮星的归宿和终点了,但是Devin却常常可以来此处和母亲说会话,对着漂亮的湖水和树木发会呆,再投身繁忙的尘世,过好余生。
“哥,你穿西装样子,好像比军装要帅一点。”阮星转身拉着许深往前走。
“嗯?为什么?”许深搂着阮星的肩膀,“你上次不是说我军装帅的吗?”
“军装上沾着你的血,我不想看了,”阮星抬头点了点许深的眉间,“穿西装可以娶我。”
“嗯?”许深从身后一把把阮星抱转身,放在自己怀里低着头看着他,“这里有教堂。”
“哥,你什么意思…”
“阮星,”许深看着阮星的眼睛,微风吹散了鬓角的发,“你愿意嫁给许深吗?”
“戒指都戴了…”阮星捏了捏许深腰,害得许深笑出了声,“你不是多问嘛!我肯定是愿意的…”
“那我们今天结婚好不好?”
阮星圆着眼睛看着许深,“今天?这里是有教堂,可是也不能如此突兀的就去…哥?”
“嗯?”
“你该不会是…”
“怎么,就许你自说自话买了墓地还把它送给别人,不许你哥找人在这里定了场地娶你?”
秋风尚暖的十月,一山的红色枫叶衬着阳光滚烫,教堂的钟声缓缓响起,阮星笑着看着许深,“哥,我从前爱来这发呆,当时想你想得疯了,一个人听着这个钟声哭,后来买了块墓地,却在钟声里犹豫了,我突然想,想在我的墓边躺着你的名字。”
“哥,”阮星吻住了许深,“我的终点,终于到了我想要的地方。”
许深其实很早就认识了Devin。在阮星离开的第二年,许深终于忍不住打去第一通越洋电话。只是那天阮星没有在宿舍,Devin接起电话,许深从此知道了阮星的近况。电影也好,那首daisy bell也好,a大的人才引进项目也好,从来都是许深拜托Devin的。
推开教堂门的那一刻,阮星看见了江玲玲,看见了许义,看见了林皓和付铭,看见了站在牧师边交谈的Devin。他回头看着许深,“哥,这…”
许深揉了揉他抬起来的眉心,“哥哥要娶你,也要给你惊喜。总是让你猜到多没意思。”
牧师的圣经拖着两枚戒指,许深给阮星戴上的时候,有一颗眼泪顺着阮星的眼角落在许深的手背上,许深温柔地吻去了这滴眼泪,“小阮,这辈子都不可以离开哥哥了。”
“好。”
当年的阮星是躲在壳子里的阮星,惊若幼兔,把自己矫饰的很好。
可是眼前的阮星,自信,开朗,热烈,快活。有阮昱一般明艳的外貌,有属于他自己的那份独立与洒脱。
含着泪水看着自己的阮星,是自己的弟弟,是自己的爱人。
许深爱当年的阮星是靠着直觉,许深爱现在的阮星,是因为阮星就是那样一个优秀又值得被爱的人。
好像很多年前,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许深和阮星就这样来到了美国,在海港边有自己的公寓,一起读了高中和大学,那时,也会像此时一样,在如今的场景里交换戒指。
许深觉得也许那样是最轻松顺遂的,可是如今,是最完美的,时光让许深拥有了最完美的阮星,也让他们有了最完美的结局。
小阮,从子宫到坟墓,我们永远都在一起了。
【注】:
1.标题致敬电影《美国往事》。和电影没有任何直接联系,有的话,应该就是,这一章也是发生在美国的故事。
2.Tatte的全名是Tatte Bakery&Cafe.是当地很有名的一家咖啡馆。
3.那首歌是李志的《天空之城》,我非常喜欢一首歌。
4.波斯顿的奥本山公墓是一个风景非常非常漂亮的公园。(和中国的“墓地”概念不太一样,大家可以去搜一搜图片。)
5.我半夜起来又加了一小段话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