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入】
【正文主要角色死亡预警】
明懿皇后崩于朕登位后的头一年。
朕如今想来,他应当是觉察到了一些什么,才做出了劝先帝禅位的举措,他想护着朕,保着朕,令朕安安稳稳地坐上这个位置。
比较起朕的迟钝与慢觉,朕的父皇当年应当对于明懿皇后的时日无多早有所觉。
那时朕登位不过一年耳,父皇同明娘娘还有太多的不放心。
并非不放心朕,而是不放心朝野上下,不放心天下万民,他们仍旧会分出时间来仔细查阅朕送去昭阳殿的折子,可明娘娘临走前的那段时日,父皇几乎把这一切都抛下了,几乎日夜都伴在了明娘娘身侧。
明娘娘走得很突然,上午朕还腻在他的怀里说皇后又与贵妃起了龃龉,闹到朕跟前来甚是烦人,下午朕就自元宝口中得了明娘娘崩逝的晴天霹雳。
朕期初是不信的。
这么多年来,明娘娘几乎连容色都未变分毫,怎么一个晌午的功夫就与朕生死永隔,就这么抛下朕与父皇,独独地去了呢。
朕甚至有那么一瞬怨怼,怨他心狠。
可明娘娘确实素来是心狠的,观朕的皇后段襄收拾后庭的雷霆手腕便可知,心不狠的人做不成皇后,更做不得垂帘听政的两朝皇后。
可明娘娘怎么能够对朕心狠呢,他那么珍重朕、爱护朕……
朕少年登位,又是女子之身,独一人行于万宇之巅,惴惴然、惶惶然,唯有仰仗父皇、仰仗明娘娘的帮扶,可如今明娘娘走了……
父皇呢?
朕仓皇赶到含元殿时,见到父皇的那一瞬就觉果然如此……
在朕的印象中,父皇素来极是温文善忍的性子,他不会落泪,更不会无措,可那时他立于明娘娘的玉体一侧,惶然而不知事的模样,叫朕今时今日想来仍历历在目。
只是也就是历历在目罢了。
朕此生怕是难有此等大恸,段襄是朕的结发夫妻,却并非朕心之所爱,阿白乃朕心之所爱,可普天之下怕是没什么人或病痛能要他的性命。
只是天家容不得父皇伤感过剩,甚至容不得父皇抱着朕哭上一哭,那些大臣、奴仆便涌了上来,请明懿皇后的身后事。
朕那时第一反应就是恼怒,觉得他们皆是蠢货,在往父皇的心口上插刀,还有什么需要圣人示下的,自然是以国母之礼,举国哀悼正宫皇后的崩逝。
然朕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明娘娘确为国母,也确是正宫皇后,可并不是朕的父皇的,而是圣文武皇帝的,按规矩、按礼数,他都该入乾陵与圣宗同葬。
即使有万一,这个万一,也绝无万一是与朕的父皇魂归一体,死生相随。
那是把天家体面真真正正地撕扯到了地下的大不可为。
只是朕那时想,明娘娘为朕做到了如此地步,朕便是拼着生前死后一身骂名,若是他想,朕也要圆他所想。
“父皇……”
朕想,朕看着父皇开口的那刻,父皇就知道了朕想说什么,“父皇,圣宗梓宫奉安已久,卑不动尊,也算……”
“阿绾……”
父皇在朕登位后就鲜少唤朕的乳名了,可那一刻父皇这样唤了朕。
“……是他自己的意思。”朕听见父皇说。
朕几乎是愕然的。
父皇笑了笑,指尖落在明娘娘已毫无血色的面颊上,“他说朕勉强算个无功无过的皇帝,若是顺着他们些,给了那些士子们一个伦常体面,应当能得一个文治的美名……”
“他说他想要朕好,也要阿绾好好的,要我们俩的帝位都清清白白、名正言顺,相比较之下他一具肉躯葬在哪儿都无有所谓了。”
明娘娘确实心狠,不仅对父皇狠,也对自己狠。
父皇说到最后都没有落下一滴泪来,朕原以为是因他对明娘娘的临终所言有怨。
直到冬初,明懿皇后的梓宫按例入乾陵封山石的那一日。
朕原也不知,只是拖沓太久有碍典仪,帝师不得已劝朕去请,朕入陵中,才发觉屏退了所有人的父皇伏于棺前泣不成声。
父皇似乎恍惚间将朕认作了母后、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知晓他与明懿皇后与圣宗纠葛的先人,伏在朕的怀中失声哽咽。
父皇说他一点都不在乎也不想要身前身后名,可他不想违逆明娘娘,他知晓明娘娘为了朕的大位做了多少,不想有一丝半点的风险损伤到明娘娘的心血。
父皇在泪眼中望向朕,几乎是怔愣地对他幻想中所见的明娘娘叹了句,我要走了,你要独独地与他千古常随了,好似你那些血与泪都白留白淌了,平白百年之后倒与他做了一对恩爱夫妻。
到最后他说,若是明娘娘后悔了、熬不下去了,便来梦中寻他,他便是声名不要、孝悌全毁,也要将他起出来。
然父皇的这些私心、这些不愿都抵不过他对事涉明娘娘的谨小慎微,是故父皇妥协了,他随朕走出乾陵的时候与古今帝王送葬母后时的模样别无二致,那样的模糊、朦胧。
朕局蹐不安地觉得,父皇在乾陵当中似乎留下了什么,随着明娘娘一道去了。
想来奉天子为圣人并非全无道理,朕那些稀碎又怔营的感伤在来年的春天化作了预感,素来身体康健的父皇在一场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梦境中离开了他执掌十数年的人世间。
自此往后,阿绾便是独一人了。
父皇临去前交代朕,将临夏行宫里的人赐金放还。
朕初感疑惑不解,直到元宝把人带来,朕看到那和明娘娘相似的身形,还有他那张与明娘娘有几分相像却远不及的脸,朕就明白了。
原来父皇是想过的。
本该是这个赝品,替代明娘娘偷天换日葬入乾陵,去享此生都不曾享过的荣礼香火。
朕问他:“你知道囚你那人要你做什么么?”
他答:“要草民代一位贵人去死。”
“可你没做成你的差事。”
朕终究违逆了父皇的遗诏,拔下他发上的簪子,划了他那张沾了点边都令朕觉得僭越的脸,吩咐元宝处置了,要元宝亲眼看着人化成灰方可。
父皇尚且顾忌着明娘娘不愿冒丝毫风险、漏半点错处,朕自然也不可,这么张脸,又入过禁宫,放归凡野风险太过。
既然要干干净净,自然也该做得干干净净。
诚然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然不过要杀一个人,朕想当是无伤大雅。
——且杀了人,天子心头那口自奉天初年便堵着的气,才算真正泄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