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朕的印象当中,明娘娘与父皇几乎从未有过红脸。
明娘娘总是一副淡淡然什么都不曾看入眼中的随意模样,万事皆随父皇,若有那么偶尔一两桩要定音的事,他定定然的一句话,父皇便不会再去驳他。
长此以往,朕便觉得他们该是如此。
直到……
直到朕闯下那一桩愚蠢至极的弥天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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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辉三年,天子同明后往泰山封禅,留雍王与镇国永安公主监国。
永安,是朕做公主时的封号。是朕的母后亲选定的,朕得名于圣宗与明后,乳名则是父皇起的,便也只有封号能让母后圆一圆那寸爱女柔肠。
那是一位母亲对于女儿最真挚又朴素的愿景,愿朕平平安安,长乐无极,少风雪,无病恙,应当是与儿郎截然不同的期盼。
比起雍王,母亲应当更爱重朕,雍王在父皇践祚之后便立了宫室,虽未封太子,却照着大元历代东宫的例子,由宫人与帝师们教养长大,并不及朕能承欢膝下。
是故母亲临去前,于朕这位阿祉弟弟最多的话,也不过是要他爱护朕这个姐姐。
可朕与雍王最终是辜负了母亲的期盼。
雍王知明娘娘偏爱朕,知父皇因明娘娘偏爱朕亦偏爱朕,是故他自有识起便更与自己宫内的臣属更亲近些。
那些臣属不满朕仰仗帝宠,以公主之身涉政,自然雍王也不满朕以公主之身涉政。
只是阿祉不会在父皇与明娘娘跟前明晃晃地表现出来他的不满。
然而那是尚是个公主的朕都能瞧出来的事情,又怎能瞒过明娘娘与父皇的眼睛,只不过父皇作壁上观,明娘娘……明娘娘引而不发罢了。
朕与雍王的矛盾就这样日复一日的累积下来,朕原以为一切都会到父皇大行之后才会撕裂出本真的面目。
可一切来得比那时的朕想象地快上许多。
帝后起驾前,明娘娘给了朕翊卫金印,朕那时觉得,明娘娘给了朕,而不是雍王,是因为朕出入内宫无忌,更便宜些。
起初朕与雍王也算融洽,不过小小矛盾与龃龉。
只一日,朕在含元殿午睡方起,正是懒散的时候,总随便爱想些事情,便摆棋子似地想一想内宫布防与兵力。
就仿若是福至心灵,朕惊觉原来掌翊卫金印之后在内宫围杀一人。秘而不宣,竟如翻覆手掌一般地容易。
父皇只有朕与雍王两个孩子,若是宋璟死了,那就只有朕一个了,天子独子,不居东宫何为?
甚至朕要是现在杀了雍王,都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他真真切切地断了气,无论是父皇还是明娘娘都会是第一个腾出手来遮掩的,不必将来万一,宋璟登位后容不下朕,白刃相见要简单容易得许多。
父皇不会愿意背弃明娘娘再寻女儿生子,明娘娘不会坐视朕身陷囹圄。
简直是无本万利。
朕因为这一份泼天的好处下了决心,可当宋璟面颊染血在含元殿内一脸不可置信地问:“姐姐你为什么要杀我?你是我姐姐啊!”的时候。
朕确实犹豫了,即使朕那会儿已经沾过不少人命了,可那些都是纵横谋划的棋子,不曾与朕一母同胞,不曾与朕一同开蒙,不曾与朕玩闹闯祸,不曾……
宋璟是不一样的,是朕的亲弟弟。
他跟朕那时也不过是偶尔争执,偶尔政见不一,哪里就要你死我活了呢。
故朕那时拒绝了臣属们“早做决断”的谏言。
想着反正明娘娘与父皇短时间也回不来,故只称雍王重病,暂居内宫,打算仔仔细细思量几日再做打算。
后明娘娘斥朕天真,朕想那时确实是有几分摆不脱的天真与想当然。
朕的高枕无忧根本就没有持续上多少时日。
那日朕方方睡下,正朦胧间,韩元宝步履仓皇地闯入床帏内。
他那张永远带笑处变不惊的脸上遍布冷汗,他盯着朕骇然道:“殿下!明娘娘回宫了,传殿下青玉阁答话。”
——青玉阁,正是朕请雍王养病,以待决断的地方。
那应当是朕此生最惶恐的一刻,哪怕是来日史书上所记,朕性命存危的一日,朕都未曾如此惶恐。
明娘娘如今能到宫中,那边意味着朕开始部署的那一刻他就得到了消息。
“只明娘娘回来了么?”
韩元宝咬牙答:“是。”
朕亦是咬牙,“不……元宝,别慌,不是与父皇一道……便好。”
“可明娘娘不就是圣人么?”
在朕钗发散乱,只披了一件大氅匆匆往青玉阁去的时候,元宝有此一问。
“——不。明娘娘不总是同父皇一体同心的。“
朕步入青玉阁的那一刻,心反而定了下来。
“明娘娘……”
朕一边唤他一边屏气凝神步入殿中,可迎来的确实罕见的作儿郎打扮的明娘娘。
他一声玄袍,墨发高束,端坐正殿,正执着一卷卷绢读着,朕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朕送出尚未有几日的奏报。
报的正是,雍王突发重病。
如今看来,怕是未出京畿大道便被截了下来。
“阿绾来了。”
明娘娘瞧见了朕,“听闻雍王病了,孤回来看看。”
明娘娘的语调喜怒难辨。
那时的朕想,明娘娘许是生气了,可朕也摸不准,因为朕从未见过明娘娘动怒的模样,即便是偶尔父皇雷霆大怒,明娘娘也多是摇着一把团扇温温柔柔地哄他。
“儿臣……”
朕那时心下害怕,连阿绾也不敢自称了。
“阿绾大了,有主意了。”
明后将手上的那卷东西悬在了灯烛上,静静地点了,随后走下阶来,站到了朕的跟前“
在明娘娘跟前朕的眼泪比朕想象得更快落了下来。
然而明娘娘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叹了口气,抬手替朕拭去了,可接下来的话,却再次令朕魂不附体。
明后说:“阿绾眼泪珠子落得和孤一样快,可刀却悬人颈上落不下去。”
朕在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膝盖一软跪伏了下去。
那一瞬息,朕是真真切切地后悔了,悔没有当机立断,以至于反把自己,把真正搭上身家性命跟朕行此险着的臣属一道逼到了如此境地。
——愚蠢、仁懦至极。
“宋允。”
明娘娘弯腰一手扶在朕的臂膀上,把那时气血倒行说不出话的朕拉了起来,“擅调内宫布防,私囚监国亲王,此等谋逆之举,孤的镇国永安公主,你愧对封号中的镇国二字么?”
“孤的阿绾,你愧对宋璟一声姐姐么?”
一股子滚烫的火气从肺腑间喷涌上来,朕那时还是个孩子脾性,当即按捺不住仰头驳道:“雍王!将来也未必容得下阿绾!”
“那也是将来!如今是什么?”
明后盯着朕,瞳色几乎深不见底,“如今是你容不下宋璟,是你意欲围杀他!”
明娘娘的责问令那时候不过十数岁的朕委屈极了,甚至都忘了朕确实犯下在内宫擅动刀兵的谋逆大罪,只孩子脾性地觉得明娘娘何曾对朕那样疾言厉色过。
脖子一梗,朕那时犟道:“宋璟不是没死吗!儿臣有愧,儿臣无悔!明娘娘要是怪儿臣,索性压了阿绾去朝前吧!”
气得明娘娘当场拂袖转身,再回首时竖起一指,指着朕,厉声喝问:“好你个宋允!你既大义凛然无悔无怨,那雍王缘何还在后殿一口气都没少喘,怎么!国库无钱了么!整个皇城都找不出一把能宰人的刀了是么?要你把宋璟囚在后殿,吃喝不愁,只盼着他同草木一般因不见日光而自行气绝!”
“谋定而后动五个字我跟你讲过多少遍,你要么别动手,动手了就别留手!”
明后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把雍王带上来!”
一个隐秘而又不详的预感随着明娘娘果决的命令涌上了朕的心口,朕不由得开口唤他,“明娘娘!”
宫人的动作很快,在那时的朕从明娘娘的神色中再看出些什么更具体的东西之前,就把雍王带了上来。
宋璟见了明娘娘如溺水者抱上了浮木一般,失态喊道:“明娘娘救命!宋允她疯了!她要杀我!”
“你姐姐是要杀你,可也没忍心杀你,宋璟,你待如何。”
宋璟张了张口,他听出了明后回护的画外音,哑声辩道:“……论迹不论心!明娘娘!这是谋逆!”
“那看来你们是做不了一对和睦姐弟了。“
明后垂下眼,口吻无比平静,继而他看向朕,他一边看着朕,一边慢条斯理地挽了挽袖口。
“既然如此,宋允,你需得仔仔细细地记住,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无论将来如何,你不可悔。”
朕在那一刻恍惚地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又徒劳无力地张了张口,却头脑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视线摆脱不了地凝在了明娘娘与宋璟之间。
下一瞬,朕听见明娘娘说:“既你下不了手,孤来替你做。”
然后是明娘娘握在翊卫腰间玄铁镶宝佩刀上的那一抹白,再然后,是满天满眼的红。
是直到人身倒地的咚一声闷响在朕的耳边炸响的那一刻,朕才第一次有知有觉地意识到了——皇位、天子、御极这些堂皇无匹的东西下支撑着的是什么。
也因此事,明娘娘与父皇起了朕有知以来最大的一次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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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回宫的时候,瞧见的只有暴病而亡的雍王的棺椁了。
因明娘娘于雍王病危之际回宫照料,无人想到诛心的诛弟谋位上去,只道雍王天命不佑。
棺椁移宫的那一日,明娘娘向父皇提出为固国本,当立东宫。
父皇应允了,可就在旨意下行的当夜,将含元殿中明娘娘的物件尽数送还了昭阳殿。
朕从没见过他们动过那样大的气,甚至封东宫的喜悦都变得索然无味。
朕踌躇再三,问到了明娘娘跟前,“明娘娘,阿绾是不是真的错了……”
萧令明有些讶异如今还会从宋允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若是以前当是无事的,可如今她是东宫了,一个储君,一个女儿身的储君,不该再有如此多柔软的愁肠了,不然会很艰难,会多出许多苦楚。
于是他说:“雍王的死,你没有错。你只错在妇人之仁,而你的父皇并不知晓,所以宋允,你没有错。不止如今无错,将来更无错,即使这件事在几十年后被人翻出来问道你的眼前,你也无错——雍王是暴病。”
萧令明笑了笑,“你那个因为孤诛子和孤赌气的父皇在你这个年纪可比你心狠。”
“可是父皇……不见我,也不来见您……”
萧令明对此不置可否,他只放下书卷,“那走吧,既然皇帝不来见孤,孤便去见皇帝。”
理所当然地,明后行至含元殿的时候,自圣宗大行之后,极为罕见地被人拦住了去路。
“兰亭,你拦孤的路?”仍旧是很平常的口吻,萧令明道。
兰亭一脸难色,低头回禀:“圣人说这几日含元殿谁都不见。”
“含元殿谁都不见,真是笑话了,孤在这住的时日,可比他宋显长。”
萧令明也不欲为难他,反正也没谁敢碰到他身上,做不过退求罢了,一振袖便直截了当地迈步往里走。
惹得兰亭为首的含元殿宫人一边退着拦,一边哀求,“明娘娘,陛下有令。”“娘娘疼疼奴吧,陛下真的不见。”“明娘娘不可啊。”
直到他逼到含元殿内殿的那扇五折屏前,迎上了宋显一声阴恻恻的断喝,“萧令明!你要干什么!闯宫吗?!这是谋逆!”
“谋逆?我谋谁的逆,你宋显的么?你宋显屁股底下那张凳子,还需要我谋?”
沉默一时间徘徊在了含元殿中,过了良久,屏后传来一声无比疲惫的,“你们都下去。”
待到宫人全部退下后,宋显走了出来,他看着萧令明说:“朕在你秘密回京,收到了那封雍王疾病的折子后,便觉得不对了。可是时至今日,那段时日内宫到底发生了什么,朕一个人都没有问过。因为朕想听你说。”
“皇帝想听,孤不就来了。”
“萧令明。”宋显缓缓地念了一遍这个已经深深扎根在他心腹之中的名字,闭了闭眼,“朕问你,阿祉到底是你杀的,还是阿绾杀的。”
“我杀的。”
“这件事,是阿绾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我的主意。”
“为什么?”宋显猛地抬起眼。
“国本之争已起,你我百年之后,宋允不会服宋璟的。”
“可是……”
“没有可是。”萧令明平静地说:“你是做过皇子的人,宋显,你知道的,没有可是。”
“若阿祉将来实在平庸,我们大可以让他做个富贵闲人,阿绾不至于容不下一个没有威胁的亲弟弟!阿祉也并不是阿绾那样好强的性子!”
“宋显,可宋允是女儿家。”
萧令明沉声道:“即使宋璟不想争,也会有人替他去争的,更何况,他做了太多年的储君了。若此时没有斩草除根,防微杜渐,将来姐弟相争祸延江山,倒不如此时长痛不如短痛。
宋允可以成为一个好皇帝,她远比雍王更适合做一个皇帝,雍王性情太柔,过分亲近东宫臣属,过得太顺,不知江山分量,这对天子而言,不是一个好兆头。”
宋显摇了摇头,向后靠在了椒墙上,“你也说了,阿绾是个女儿家,不论别的,单说子息便是一关,她是个连嫁人都不想嫁的孩子,你要她……她本可以不尝这些苦楚。”
“闭目塞听,不闻天下,为人鱼肉的自在不要也罢!我与阿绾谈过了。”萧令明垂下眼,口吻自然且稳当,“东宫礼后,寻旧例,册太子妃,侧妃,尽早诞育后嗣,以安天下。”
至此宋显言无可言,甚至再说一句,都显得他软弱寡断,不似人君,只干涩道:“明儿,阿祉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
萧令明俯下身,摸了摸宋显额边落下的发丝,柔声说:“可这个孩子,被错置东宫了,牺牲一个,保下另一个,保下了江山社稷,宋显,你算得清楚。”
宋显因此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之中,足过了好一会儿,他那张温文俊秀的脸上,露出一个难看的,似笑似哭的神色,“萧令明,你越来越像先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