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钟教授的小儿子在传闻中逐渐“查无此人”的异象,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又是一出“泯然众人矣”的天才悲剧。
钟教授看似淡泊,实则对于奉承照单全收。身为父亲,两个孩子就是他的家庭教育成绩单,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接受巨大分差的存在。
钟行正一生几乎顺风顺水,轻轻翻个腕就能把想要的一切收入囊中。如果说钟知停是他打造出来的完美舰艇,永远能够按照他设定好的每一处航线以超乎一切的速度疾驰,钟怀远就像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处漩涡,平日安静乖觉地隐匿于海面之下,冷不丁就掀起惊涛骇浪。
钟行正医术再高,也无法用手术刀纠正这个出现在他生命中的“畸胎”。或许,钟怀远的意外出生就是昭示着江山迟暮的不祥之兆,他本身就是钟行正穷尽手段都无法解开的难题。
身在医学世家,钟怀远搞了这么一出“自降身价”的插曲,在外人眼里看来多半有点公开忤逆长辈的意思。然而预想之中的争执并没有发生,钟教授一脸淡定地解了围。
“不管是国医大还是仁济,都给予每个角色充分的锻炼机会。”钟教授挂着一幅虚伪的笑容为钟怀远搭了台阶,表现得像个尊重孩子选择的开明慈父,“人各有志,不可相轻。”
钟怀远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心里暗暗嗤笑一声。
此言既出,所有人哪怕心有微词,面上也都纷纷附和,违心话一句接着一句。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打破了一只酒杯,一句“碎碎平安”就能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宴会的焦点很快又回落到了今晚的主人公身上。
钟怀远对于这些不真诚的官话向来置若罔闻,他这辈子的骄傲与无礼,全用在了同这群人虚与委蛇之时。草草结束对话、突兀拉开距离,他的抗拒如同玻璃瓶中的清酒般一目了然。
钟行正显然心情不爽,宾客还未尽数散去,他就以仁济有临时病例研讨会为由将两个儿子带回了楼上。
宽敞的书房内,空气中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暴戾因子,钟行正陷入皮质椅内,缓慢地抚摸着扶手,镜片后的眼神阴鸷冰冷。
“混账东西!”钟行正忍不住破口大骂,“越大越没分寸,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你笑话?”
钟怀远平静地直面着迎面而来的指责,甚至连头都没有低下,完全是一副不驯服的模样:“我不觉得。”
“逆子!”钟行正被他这不知悔改的倔强气到血气上涌,手边的医学杂志直接丢了过去,锋利的页边擦过了钟怀远的眉角,留下一道新鲜的血痕。
钟怀远不顾伤口处持续的细微疼痛,低下身捡起了刚才袭击自己的暗器,重新摆回了桌面。“刚才您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毫不畏惧地直视着面前那张因为气愤已经扭曲的脸,缓缓地说,“那些人也没有吝啬给您捧场,就差把我包装成南丁格尔在世了。”
“逢场作戏也能当真,你真是无药可治。”钟行正将本就遭受折磨的医学杂志重新扫落,手背和额角同时暴起了青筋,“要不是我维护你,明天恐怕你就要成为整个医学界的笑柄!”
钟怀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们既然说出口,就不怕被人信以为真。”
“说到笑柄,我早就是了。”钟怀远的唇边泛起一抹没有温度的淡笑,“真正怕成为明日谈资的,恐怕是您自己。”
一句话直接将钟行正钉在了原处,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写满了对钟怀远的嫌恶。
备受瞩目和期待的蝶茧最终孵出了朴素丑陋的蛾,这么多年,钟行正甚至还在努力维护着这个早已破裂的漂亮外壳,哪怕已经落满灰。与发育失败相比,尚在襁褓显然是块更好的遮羞布,于是一直以来钟行正刻意模糊钟行正的发展方向,让别人误会他尚在进修。
钟怀远就像是一滴油污,混入了钟家一脉相承的高贵血统中,无法溶解也不能被稀释,就这样掩突兀地漂浮在表面,成为了钟行正完美人设中的致命瑕疵。
拥有得越多、站得越高,就越会产生迫害妄想,越草木皆兵,生怕一点点负面的评价都能成为导致他跌落塔尖的幕后推手。
钟行正气到周身打颤,指向钟怀远的手指都无法控制平稳,全无一点体面:“你哥是别人称赞攀附的对象,你呢?净是人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拿来挖苦我们家的笑话!”
钟怀远不是不会痛,只是太多这样的冷言冷语让他早就麻木了,伤口痛到极致也会失去知觉:“随您怎么说。”
钟知停一直沉默着靠在书架边,眼神落在码放整齐的书册上,像以往每一次内部争执那样做着看热闹的旁观者,与其说置身事外,倒不如是漠不关心更合适。
钟行正给两个儿子取名都颇有寄托,知停而行,心怀远方,可谁知天不遂人愿,美意走到极端之处便是难逃的诅咒。
“你根本配不上这个名字。”钟行正咬着牙,生生消化着这口郁结的气。
在钟怀远认识的人中,与名字最大相径庭的,那必然是一辈子沽名钓誉的钟行正本人。可他无意再与独断的父亲争拗,深吸一口气后终是妥协般说:“您收回去也好,改掉也罢,我从来没在意过。”
每句话都是礼貌的敬辞,但不是出于晚辈的谦卑,而是因为疏离。钟怀远这个名字不过是他被迫适应的假身份,他从来没有倾注过任何真情实感,始终渴望着钟行正早日收回它,好像丢下这个名字一切就能够重新开始。
“我们钟家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拎不清的。”钟行正只觉得自己血压飙升到了190,随时随地会爆血管,“胸无大志还自甘堕落,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吗?”
钟行正的职业尊卑观简直自我到了目中无人的程度,他们之间的价值观冲突早已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钟怀远曾经也会辩解几句,当发现根本就是无用功后,彻底放弃了自辩,可依然会在听到这些讽刺的时候感到迷茫和无力。
他想不明白,作为在医患关系中本身就处于被误解的弱势,如果得不到内部应有的同行尊重,护士群体从业的底气又该从哪里获得?
“如果您还在意为人师表,我请求您首先在医护关系上一视同仁。”顶着审视的目光,钟怀远冷沉着脸,尽量不带情绪地阐明自己的观点,“不是只有握手术刀的人才配得上成为您的战友。”
听了这番违逆的话,钟行正反倒逐渐克制下来。他鄙视了小儿子一眼,眼神上下扫射了几次,冰嘲道:“你别以为自己多清高。”
钟怀远脸上闪过一丝诧色:“什么意思?”
“急诊的上一任护士长才三十出头,你真以为她是为了照顾二胎才退下前线这么简单?”钟行正噙着诡异的笑容,每一个字都变成了反击的刀刃,“如果不是我从中安排,哪有你上位的空间。”
“天真至极。”他的表情狰狞而扭曲,因为看到钟怀远血色渐失的脸,语调愈发亢奋,“你最厌弃的船上,早就留了你的位置。”
一个兼顾得了家庭和事业的职场女性突然选择放弃,这一度让钟怀远觉得遗憾。遗失的碎片终于填补上了拼图最后一处空白,曾经种种的不合理突然残酷地豁然开朗起来。
前护士长离开时看向自己的眼神中那层不知缘由的深意,如今钟怀远终于读懂了,那是被*纵的无奈,和对罪魁祸首的轻蔑。
钟怀远觉得自己仿佛站在大寒时节的雪地里,两条腿逐渐被细细密密的冷感刺到失去知觉。胃里下去的几杯香槟突然翻江倒海,熏得他恶心想吐。
他努力地屏住呼吸,生怕他一张嘴,就能闻到和钟行正身上散发出来的同样的恶臭。
钟行正眯着眼睛,同情地摇了摇头:“你始终是钟家的一员啊。”
在这个家里,哪怕足够小心,也无法做到保持纯粹和纯净。
小心翼翼行在肮脏的沼泽旁边,却不知道裤脚早就沾染了同样的污浊。想要动摇他的信念,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让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腿就足够了。
肆意摧折他人生活和梦想又能全身而退,这正是钟行正最擅长的。
“怎么样,尝试转变一下心态吧小远。”钟行正久违地从钟怀远身上找回了掌控者的快意,这让他倍感愉悦,“收回你自以为是的廉价清高,然后可以从后门滚了。”
走后门是为了不在前面遇到宾客再让钟家蒙羞,而此刻,这三个字变成了簇新却恶毒的魔咒羞辱着钟怀远——在别人眼中,他早已被归入了自己最不齿的那一类。
人们分类有害垃圾时,从来不会依照污染源酌情量刑,一旦沾染,无论轻重,都是殊途同归。
人在面对被害的结果与极致的痛苦面前,肃清根源有时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良久,钟怀远才松开紧握的拳头,轻不可闻地说:“您放心,我会走。”
在转过身离开的时候,落入钟怀远耳朵的除了钟行正得逞的笑声,还有一记浅浅的叹息来自一直在旁边围观的钟知停。
后花园里四季桂的馥郁都无法提起他的精神,他想,香槟里面度数极低的酒精怎么这么快就能麻痹到他的嗅觉中枢,觉得什么都是臭的,闻着就像长了霉斑的隔夜饭。
他拼尽一切守护的尊严与锋芒,在钟行正的眼里都不堪一击,轻轻一捏就支离破碎。这一刻,他明白并且认同刚才收获到的评价——
天真。
是的,从转专业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幼稚、赌气、不计后果的。
钟怀远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早熟的人,可事实上那个决定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成人礼。为了换取刺激钟行正的砝码,他交换了自己的梦想和热爱,用几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将自己能够被利用的价值彻底剥去,以为这样的抗辩就能替他和妈妈挽回一些尊严。
年少的冲动像是没有预兆的过云雨,雨随云至,云过即止。钟怀远从来不自我欺骗,他一向正视自己的所有情绪,成熟地经历着冲动过后漫长的生长痛,学会消化激情选择带来的后遗症,即便他早就后悔。
门前宾客的寒暄尚未散尽,钟怀远从后院悄悄离开。这条路除了定期打理的园丁平时很少人走,往常只有零碎的月光和间或的虫鸣伴随他,可今天多了手机的提示音。
祁冬青的消息像阀门坏了的八音盒一样不知疲倦地发送过来。
“远哥,外公的药酒泡好啦。”
“明天我让店里打包好给你照着地址发过去。”
“我等下还要开班,教小朋友们做中药香囊。”
“虽然不能包治百病,但是可以按需定制。”
“大人也欢迎来体验哦~”
好奇怪,按照钟怀远的个性,他从不相信甜言蜜语能缓解疼痛这类没有医学支撑的歪理,可是眼下他却不自主地觉得,祁冬青温柔的嗓音抚平了他心口的褶皱。再一回神,他已经站在了和春堂的楼下。
下了课的奶娃娃们迫不及待地将手中花花绿绿的传统香囊秀给父母看,然后被牵着抱着离开了。穿着一身冬青纹褂子的祁大夫站在门楣下就这样笑着看向他,温和得像这春夜里暖融融的微风。
祁冬青说的明明是“你来啦”,可钟怀远无端觉得,这话如同“欢迎回家”一般让人彻底松懈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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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芥:解表散风、透疹消疮
关于远哥转专业的原因后文会解答,总之,年少冲动是肯定的,他在消化后果的同时慢慢地走向彻底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