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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冬青

作者:四月风暖 当前章节:5114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05:38

祁冬青毕业后带着分馆从家里出来已经有几年了,平时白天坐诊,晚上和周末会开中医文化体验班,面向人群都是小朋友,偶尔也会有单独的成人班。

祁家人丁兴旺,虽然和春堂祖祖辈辈都行医,但族中长辈也算豁达,小辈如若志不在此也绝不强求。这一辈里,祁冬青最有天赋,也是唯一一个留守家业的。

兄弟姐妹们都找到了自己喜欢的行业,唯他像老宅庭院中的观赏鱼,周遭的假山精美华贵,可未来也如池中水般一眼就能看透。

祁冬青的生活原本是一册不再新鲜的经典,纵使倒背如流,也要笑着再读上千百遍。后来,追随一个人的勇气让他变成屋檐下的羽燕,可他最终还是没有飞离祖辈固守的根基,仍紧随着家业的余荫。

祁冬青从小就是这辈里最乖最听话的一个,从不和人闹红脸,也没跟长辈叫过板。延迟发育的“逆反心理”在二十三四的时候突然成熟,从不说拒绝的乖小孩不知道从哪捡来一身闯劲,带着“不和祖制”的另类设想震惊了整个祁家。

他还是那样的好性子,即便自己有了主意也不吵不闹,只是和爷爷在祠堂谈了好几宿。这几年顶着压力慢慢做出了点名堂来,家中的质疑和议论才渐渐平息。

“能耐了啊祁冬青,为了个谁也不是的人离家出走!”推测出其中缘由的好友夏泽兰翻了个逆天白眼,拿指头狠狠戳他大腿,骂他有毛病,“我还不能说他是罪魁祸首,不然就是给人乱扣帽子,以后被他戳破了没准得告你诽谤!”

祁冬青这时候总是笑,眉眼里满是想起那个人时特有的温柔和自由带来的生命力。“不关他事。”他说,“是我自己想的。”

到最后夏泽兰没了脾气,从仁济出来陪着他疯,一起守着这家不伦不类的分馆。

普通的春日午后,暖融融的风吹来数种花香,竟然有冲淡室内草药味的势头。祁冬青在电脑上确认了一遍下午的安排,原定的两个预约后面突然多了一个现场号,他仔细看了看,是个名字不熟的老人。

大多数时候新客都认老和春堂的招牌,像这样误打误撞摸到他儿科门诊还不掉头走人的并不常见。祁冬青有点奇怪但也没细想,哪有拒绝上门客的道理。

先看的两个小朋友一个外感风寒一个脾虚厌食,都是常见的小毛病。两个幼崽很乖,看病的时候不哭不闹,结束了还会甜甜地说句“谢谢医生哥哥”。

有家长说把握不好火候,问了几句熬药的注意事项,忍不住叹道:“没想到煲药也不简单,还得花心思、看功夫。”

“老话常说功多技熟,但谁不盼着一家老小身体健康呀。咱要不得这熟练,您说是吧?”祁冬青一边写方一边回答,“我们也有提供代煎服务,您要是担心,我这里给您备注好,晚些去药房取就行。”

家长连说了几句谢谢。

为了系统记录,医馆早就实现了无纸化,药方都输在电脑上,但祁冬青过后总会把它们誊抄进簿子里。这是过去祖辈行医的习惯,虽然没有形成规矩,但祁冬青沉浸于笔墨相触的感觉,长年累月也练就了一手好字。

在等下一个号的间隙,他照例拿起笔,怎料还没写几行,就听到了的意想之外的声音。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深潭般的声音明明没什么温度,却烫得他眼眶酸疼。

钟怀远。祁冬青不用抬头,也不敢抬头,这人出现带来的震撼如破土而出的新芽,顶穿了血肉,叫他就那样小小地痛在了原处。

他们曾经说上过一些话,对视过几秒钟,林林总总加起来几帧就能播完,是他藏了那么多年的全部念想。在感情这事上,祁冬青很蠢很呆,他没有细数过暗恋钟怀远究竟有多少年,糊里糊涂就把日子这么过了下去。

毕业之后祁冬青再也没有见过他,中间家里能制造很多次机会,但祁冬青不愿意在那种生硬的社交场合与他相识,因为钟怀远不喜欢。

祁冬青不敢要很多,哪怕只和钟怀远成为普通的朋友,偶尔能说上两句话也开心。但他也很贪心,不想钟怀远和其他人一样,用奉承调侃的“小少爷”称呼他,他希望钟怀远能够记住自己的名字。

钟怀远教会他走出现状的勇气,却不会教他如何大胆地喜欢一个人。这家分馆不仅因钟怀远而生根,还处处都是祁冬青拙劣的暗恋技俩和欲盖弥彰的寄托表达。但凡钟怀远留心一些就会发现,诊室门口木牌上其实悄悄拼凑着他俩的名字——

“晚风来去吹香远,蔌蔌冬青几树花[1]”。

祁冬青的喜欢藏得深,总是无声卷起,又在时间中落于微处。他从不否认自己的感情,愿意坦荡地表达出来,却用着最隐晦的方式。

分馆剪彩的那一天,祁冬青在门口的鞭炮锣鼓声中,有那么一刻真的很希望舞狮人摘下头套来是钟怀远的脸。当他今天出现的时候,祁冬青心里泛起的依然不是苦涩,而是愿望成真的开心。

他最希望收到的开张贺礼,一直都是钟怀远的现身。

“祁大夫?”或许是祁冬青发呆久了,钟怀远又轻轻唤了他一句。

“你认得我?”祁冬青脱口而出,一瞬间的狂喜后立刻觉得不妥,一下放出太远的眼神光终于聚回面前的桌案,玻璃制的名牌还泛着和他黯然眼色完全不一样的光。

怎么会认得呢?过去那么多可以鼓起勇气靠近的瞬间,自己都选择了缩在不远的暗处里。祁冬青左手摸到了放在一侧的算盘,用珠声掩盖自己愈发没有章法的心跳。

钟怀远顿了几秒,说:“我知道你。”

尽管钟怀远换了个概念,让否认听起来没那么冰冷生硬,但祁冬青依然觉得有些受伤,怎料后面一句才更加伤人——

“你是祁家的小少爷。”

钟怀远说话的时候,明明是拿捏得当的社交标准,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给对方带去了怎样的伤害。

在祁冬青眼里,钟怀远是唯一的。

在钟怀远眼中,祁冬青和其他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能被记住的不过是一张无法象征的外壳。他无心打开那个外壳,对内里也毫无兴趣。

再次意识到这一点的祁冬青瞬间清醒了一些,难过的小情绪被小心藏好,再抬头时又变回了平日里笑脸迎人的小祁大夫。

祁大夫就祁大夫,反正比小少爷强。他今天就要做钟怀远的小祁大夫,不仅药到病除,再送一辈子的永久保养。

祁冬青比了个请坐的手势邀钟怀远在他斜前方的木凳上坐下。

祁冬青瞥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年近八十的“佟英卫”,又转头看向旁边而立之年的帅哥:“钟学长,你和挂号的这位名字对不上哦。”

钟怀远似乎对他的称呼并不惊讶,只回答了后半句的内容:“这是我外公,我今天来是想帮他求个风湿痛的方子。”

这座城市很大,但医药界圈里人的底子都互相有个大概,钟怀远知道他和自己一个学校也不足为奇。

“外公他……”祁冬青关心的话还没说出口,却一下子闸住了,在钟怀远有些疑惑的眼神中补了妥当的说辞,“他老人家有这毛病挺遭罪的。”

祁冬青被自己的嘴拙气到无语了,他和钟怀远非亲非故,一点关系都说不上,普通的医患又哪能这么没分寸地说些冒犯的安慰。

残酷的事实从来不是暗恋折磨下数年的自我拉扯,而是每一个自己没有立场却心有不甘的瞬间。

钟怀远礼貌地回应了一句:“是有些。”

即便不情愿将人放走,但为了钟怀远外公着想,祁冬青还是决定坦白:“你也看到我这里是儿科门诊,如果说这些传统老毛病,学长去我家的旧馆找我爸爸和爷爷会更好。”

“贺学文推荐我来找你的。”钟怀远看出了祁冬青的顾虑,“祁大夫放心,他信你,我也就信你。”

钟怀远的话像一碗安神汤,字字都让祁冬青感受到被鼓励和认可的温度。自己出来开馆以来,祁冬青见过太多因为他年纪轻造成的质疑,中医这行确实是需要经验,但并不意味着他医术欠佳。钟怀远并不是因为了解而给予他肯定,但他作为患者家属愿意给到自己应有的尊重和信任已是难得。

尽管贺学长的本意只是给和春堂的招牌背书,但他无意中牵起的线,祁冬青不想浪费。

祁冬青见不到人,只能从钟怀远口中听转述:“外公他平时是个怎么样的痛法?”

钟怀远学生时期的用功刻苦是国医大里出了名的,不仅本专业学得好,其他专业的课有空都会去旁听。他曾经说过做医护最重要的是通晓医学的方方面面,只有知识和技能永远不会背叛需要救治的患者。

即便知道钟怀远厉害,当祁冬青听到他条理清晰、还带着自己看法的病理阐述后还是小小震惊了一下。

他说完,甚至还将手机递过来给自己看了几张照片。第一张是之吃过的西药,第二张是外公刚拍过来的,大张着嘴,将舌置于镜头前。

不仅是过往药物,为了方便自己舌诊,连这都想到了。祁冬青看向钟怀远的眼神里不自觉又带上了湿乎乎的崇拜。

“老人家觉得这种病不打紧又不放在心上,吃药也是因为我视频里问起来,才应付我吃点。”钟怀远说到外公的时候眼神不自觉柔和了许多,可站在父亲钟教授身边时,祁冬青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除了木然以外的第二种表情。

“摸不到脉象始终不太好,可以先试试药酒外敷。”祁冬青努力不去想人家的家务事,认真写起药方,“外公是住我们城里吗?”

钟怀远摇头,说是在外省乡下,但具体的地方却没有提。

“那学长怎么打算?”祁冬青将写完的药方扯下来递给钟怀远,“是直接把方子给老人家,还是在我们这里配好寄回去?”

看到钟怀远思考的表情,祁冬青趁热打铁:“药材好药效自然好些,学长信得过和春堂的话,就让我们代劳吧。”

亲手写方、帮泡药酒,都是他为了以后还能继续和钟怀远联系的私心罢了。

“我不是说老家的药不靠谱,但在这里你亲眼能看到总归还是放心些。”祁冬青怕他误会,于是赶紧解释,“况且听你说,以外公的脾气,收了方子也未必真的去找药房。不如直接把现成的寄回去,老人家因为你的孝心总归还是会用的。”

钟怀远似是被说动了,点头说好:“那就麻烦祁大夫了。”

祁冬青连连摆手说不麻烦,又嘱咐一些注意事项。在钟怀远起身告别的时候,祁冬青将人亲自送了出去,又跟着去到药房,叮嘱里头的人泡药酒不要怠慢。

祁冬青实在想不出什么额外的理由留住钟怀远了,在前厅,钟怀远说完谢谢准备离开。他背着光,祁冬青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轮廓边界毛绒绒的光线质感像针一样扎过自己的心口。

祁冬青像中了魔一样突然叫了他的全名:“钟怀远。”

一直以来,暗恋这件事他从不觉得委屈,这份感情与钟怀远无关,他从中受到的好,远比别人看来的苦要多很多。钟怀远是那颗打破他静水一般生活的命定卵石,是半途成为护士的钟怀远让他分清家业和热爱的界限,重新理解并审视自己对中医的坚守。

喜欢钟怀远的心情这些年来从未淡去,尽管不是经常会想起,可每一次听到他的消息,就会加重一些。他们都有各自的生活,祁冬青守着这棵不会生根发芽的种子,也没期待成荫开花。他从未被拿起,因而没有放下这种说法。

他本该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在远处安静地消化钟怀远的擦身而过,但这一次祁冬青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不勇敢一些,就会永远失去进入钟怀远世界的机会。

钟怀远是孤独的,他从大学就这么觉得了。此刻的祁冬青只有这一个想法:成为什么角色都好,他想拥有一个能给予关心也不显唐突的位置。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祁冬青低着头将自己的二维码怼出去,不敢去看钟怀远此刻的表情,“方便的话,学长可以隔一段时间就和我说说这药酒疗效如何,外公的风湿痛我想继续跟进。”

祁冬青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现在这样的行为和大学时期冒失冲上去和钟怀远搭讪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知道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他从没想过利用公共场合施加压力,可眼下这行为在祁冬青眼里已经算得上道德绑架。他应该在诊室里就迈出这一步,祁冬青后悔又尴尬,举着手机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心中一下又有了退怯:

“不方便的话……”

视野里钟怀远的鞋头向他靠近了些,继而有根好看的食指轻轻触在他的手机上,逐渐变暗的屏幕重新亮了起来,像漫长极夜后终于迎来的久违日出。

“方便。”钟怀远说,“以后就麻烦祁大夫了。”

叮的一声,手机提示音适时响起——

“TJan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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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入肝肾,补肝强筋,补肾健骨

【1】出自宋朝洪咨夔的《夏至过东市二绝》

钟怀远的昵称有意义,看到后文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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