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怀远身边从来没有这么坦荡直接的人,太多人带着昭然若揭的目的靠近,却又故意掩饰自己的来意。
他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里面藏着的所谓人情学问,钟知停总说他冥顽不灵,可这么多年一直不低头,他在仁济的人缘算得上好但又不好。
可钟怀远不在乎这些。祁冬青和其他人不同,也许不知道他在乎什么,但却会给予他一些温暖的安慰。
钟怀远回到家才有时间去理会刚才一路上的信息轰炸。祁冬青看起来真的很着急,连字都不打了,全部都是语音消息。
“对不起钟学长,我刚才说话不太礼貌,如果冒犯了你家人,还请见谅。”
“其他的你都可以当我在说胡话,只有最后一句一定是真的!”
“今晚是我突然没分寸了,希望没有惹你生气。生气了也没关系,我会道歉到你消气为止的……”
家里的约克夏舔着钟怀远的手心,他耳边也热热的,像是冬天里猝不及防的静电。他没有开灯,眼前明明是浓稠的黑暗,可奇怪的是,祁冬青的样子竟然清晰可见。
不可否认的是,祁冬青是漂亮又精致的,他的脸确实能让他在人群里出挑,可能让钟怀远多看两眼的,还是他一如既往会说话的眼睛,还有一身温柔的脾性。
钟怀远没觉得祁冬青在和春堂门口说的那些话有什么刺耳的,如果那就叫冒犯了他家人,那钟知停平日里明里暗里收到的都叫刀子了。更何况,他和钟知停算不上一般认知里的家人。
祁冬青受到的家教应该是相当好的,即便是这点程度就忙着自我检讨,未免有些太过可爱了。下一秒,更要命的语音来了。
“我们新交的朋友……还作数吗?”
祁冬青完全可以用文字避免未知的尴尬,可他好像根本没想掩饰自己的慌乱。这种带点犹豫却又不得不说出口的试探,让钟怀远很没有办法。
平时跟自己聊天小心翼翼地像在走钢丝的猫,一句话五个字都恨不得翻字典的谨慎早就溢出屏幕了,这会儿突然变成了只顾横冲直撞的傻狗。
他不知道祁冬青到底有什么能耐,能用每一个停顿成功让他说不出拒绝。
约克夏还蹭着他的手玩,钟怀远只能单手回消息安抚屏幕那边可怜巴巴的小狗:“作数。”
对方快速回了一个猫猫疯狂打call的表情包过来,又立刻打字回复:“钟学长,我太开心了!”
钟怀远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称呼有点生硬:“不用叫得这么客气。”
祁冬青秒回了一句:“那我可以怎么称呼你?”
“随便。”钟怀远这么回复,也是这么想的。他不是很在意称呼这件事,尽管它象征着两个人之间的亲密度。
很快,祁冬青就回复了一条八秒的语音。钟怀远在冲热水的时候点了外放,前面漫长的六秒沉默里是一快一慢两种呼吸的频率,而最后两秒是两个字外加热水溢出洒在水槽的声音。
“远哥。”
祁冬青的声音脆生生的,格外好听。
钟怀远想起了小时候院门外大榕树上那只婉转于每个清晨的画眉,无声收拾完洗手台面后,在聊天界面回复了一个“可以”。
“好的远哥,早点休息[月亮]。”
“外公的药酒好了的话我会联系你。”
钟怀远很难得被这种非常简单的开心感染到了,他抬头照镜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嘴角的弧度好像一直没有压下去。
钟怀远交朋友从来都是在日常磨合中水到渠成的,可和祁冬青正式认识还没两个星期,小大夫已经非常霸道地交上了自己这个朋友。
这种自来熟的程度,应该可以说是社交牛逼癌了,钟怀远觉得祁冬青这毛病比他在急诊中心碰到过的疑难杂症还要难见。
小大夫每天都会和他分享日常,有时候是一锅因为放了太多药材而黑黢黢的补汤,有时候是打了马赛克的预约表,更多的时候是一些非常没营养的“吃了吗”、“忙吗”的日常问候。
夸张的时候,钟怀远把手机落在护士站,巡房回来就有同事笑话他:“护士长,你这消息提示比我早上闹钟密度还高。”
神奇的是祁冬青没有让他产生被打扰的不满,他并不总是回复或者发表自己的感受,但发来的消息和图片都会看。钟怀远看着他每天努力生活的模样,觉得之前那些狠狠砸向他的疲惫都一下子消散了。
祁冬青和他以往交的朋友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钟怀远也拿捏不好两个人交往的方式,所幸的是祁冬青从来不会让他觉得尴尬,只是回过神来的时候,这人好像已经非常自然地融进了他的生活圈里。
其实两个人的工作地点并不远,说白了也就两条街的距离,对于在医院对面的早餐档碰到祁冬青这件事儿,钟怀远不会觉得奇怪。
他刚下晚班,七点半和早班的同事交接完,他习惯来这家店吃上一顿再回家休息。
祁冬青拿湿巾仔仔细细擦干自己身边的小马扎,示意钟怀远坐下来。他嘴里还叼着半只花生包,却张罗着帮自己用茶水烫筷子,动作间一股子特殊的香气就这么冒了出来。
说来也奇怪,对面流动煎饼摊上辣椒面的炝味、沙县门口笼屉加热时四散的竹清,还有反复煎炸过的油脂,这些往日瞬间能攫住钟怀远嗅觉神经的人间百味,在祁冬青面前都失了灵,再冲再杂的味,也没能盖住他身上那股子药材香。
就好像他血管里流动的根本不是血浆,而是药汤。不是那种缠绵病榻的苦涩,反倒是瓦罐炖煮时溢出的清甘。
钟怀远去店门口点餐,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笼汤包,祁冬青见他回来,非常自然地调起了酱油醋,眼前人的口味他一直没有忘记。
在钟怀远诧异和探究的眼神里,祁冬青突然慌张起来:“啊,你不喜欢的话再重新调过。”
祁冬青很怕钟怀远顺着这事多想,又补了个非常蹩脚的理由:“呃……我平时都是这么吃的,所以想推荐你尝尝。”
“没有,这也是我的口味。”钟怀远摁住他作势要推开调料碟的手,“谢谢。”
幸亏钟怀远没觉得不妥,祁冬青这才松了口气。
这家早餐店在附近非常有名,通勤时间通常没有位置,两个人这会儿坐在街边临时摆出来的桌椅上,不时有鸣笛声砸向他们的耳膜。初春早上的温度不算高,祁冬青的手指关节冻得有些发红,钟怀远倒了杯热茶放到他手边。
“不习惯?”钟怀远看出了祁冬青的促狭。
祁冬青小口啃着糯米鸡,连忙否认:“没有,这家店味道很不错。”
钟怀远瞥了一眼那双矮桌下略显局促的腿,笑道:“我说的是这环境。”
祁冬青在他的注视中说不出谎话。这确实不是他的习惯,他总是在家里做着吃,吃完了再出门,去早餐店意味着复杂的食物会在身上留下味道,祁冬青不喜欢这样去坐诊。
“我平常都是自己做的。”祁冬青不好意思地笑笑。
“难怪之前没碰见过你。”钟怀远点了点头,没有深究他突然出现的原因。
祁冬青拿手背贴着滚烫的塑料杯,刚才僵直的手指恢复了一些知觉。“我难得不开火就碰见了,今天也算咱们有缘。”他就这么大大方方看向钟怀远,眼睛里满是浅浅的笑意。
祁冬青从来都知道在哪里可以遇到钟怀远,只不过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忍着不去打扰而已。和春堂和仁济同属一个生活圈,大家的日常活动范围总会重叠,无论是之前的回避还是今天的偶遇,都是他刻意为之罢了。
钟怀远没有否认缘分这种无聊的说法,更不能否认此刻祁冬青干净又温柔的眼神,比久违的太阳更让他拥有一个好心情。
“其实也不是有缘啦,我是来碰运气的。”祁冬青放下了手里的糯米鸡,捧着塑料杯子小口喝着水,好像在做什么心理建设,“我今天运气不错。”
钟怀远忍俊不禁:“你在这蹲点呢?就不怕没碰上?”
“我怕呀。可是今早我起床看到你昨晚给我回的消息,我就很想来找你。”祁冬青说,“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缩在这了。”
昨晚有个七岁的小女孩被送进急诊中心,是去兴趣班的路上被车轧到的,当地医院说腿只能截了,家里人开了几小时的车把她送过来。小孩不哭不闹,安静听话得让人心疼,可即便实力强劲如仁济,也没办法守护一家人最后的希望。
钟怀远现在还能想起来,小女孩被推进抢救室时,露在被子外面染血的纱裙边,像是滚烫炙热的火山口,融化了她刚刚起步的梦想。
祁冬青说着话,又小心地打量着面前人的表情。钟怀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是眼里却藏着深深的遗憾。
“你安慰患者家属,我陪你吃顿早餐,就当是来安慰你。”祁冬青脸上挂着笑,拿手背碰了碰钟怀远的,“还好被我碰到了,不然你又要自己消化了。”
手背短暂相触又分开,非常亲近却不黏糊的肢体接触。
他从没有想过祁冬青将自己随口一句话这么放在心上。昨晚安抚完痛哭的家属,靠在护士站的桌子上,钟怀远点进聊天框,突然有了分享的欲望。尽管已经学会冷静面对无数的失望和遗憾,可他依然会因此感到揪心。
因为不习惯将自己身上的负面情绪强加给别人,钟怀远已经非常小心自己的措辞,可无意识间通过文字释放出去的低落心情,却依然被祁冬青敏感地捕捉到了。
钟怀远和他对视着,只觉得他眼睛里头藏着让自己招架不住的温度和情感。祁冬青的眼神像温泉一样将他一颗心包裹住,洗净了一切杂质和尘埃。
钟怀远低下头掩饰自己逐渐奇怪的心情:“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不客气。就算你嫌我烦,我也一直都会在的。”一个普通的春日早上,在嘈杂的叫卖声和滚滚的烟尘间,祁冬青许下了对方并不太理解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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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翘:清热解毒,消肿散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