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钟怀远来说,眼前这栋房子不是一个能让他联想到温暖的地方,尽管别人都把这里称作是他的家。
钟怀远心中唯一认可的家远在千里之外的海边,那里有画布一样的海滩,民风淳朴的街区,还有一心为他好的家人。他的家庭背景曾经很简单,一个很早去世的妈妈,还有把他拉扯大的外公外婆。
他那时候他还小,名字还只有两个字,每天坐在自行车后座穿过半个小城去上学,一路上拥抱阳光微风甚至细雨,觉得自己是鲜活存在着的。钟怀远对妈妈的印象不是很深了,只记得她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可每次看到他进来,都会努力朝他笑一笑。
那个模糊的笑容在他十六岁之后经常出现在他梦里,当他从装潢奢侈的房间中醒来时,心中的郁结和压抑的氛围让他呼吸困难,那时候他才真正懂得曾经被困在疗养院的妈妈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高中的时候,在家中被当作禁忌从不谈起的亲生父亲钟行正突然将他接走,从此“钟怀远”成为了他手中一颗不配拥有思想和感情的棋子。这是他延迟了很久却注定要戴上的枷锁,钟怀远不能改变他的出身,彼时孤立无援的他只能选择接受。
钟怀远仍然记得被带回这栋四层洋楼的第一个夜晚,一楼大厅也是这样人声鼎沸,钟行正装模做样地将他介绍给每个人,而钟知停站在不远处的楼梯上,冰冷的眼神里满是戏谑,仿佛在看一个可怜的笑话。
刚开始的时候,钟行正还愿意强调这里是他的新家,可当他发现钟怀远眼神由浓烈的愤怒转为无尽的空洞之后,就放弃纠正了。
一个冷血不负责任的生父,一个冷眼旁观的半缘兄长,一个对外说是抱养的新成员,钟行正所谓的“家”就是这么支离破碎、充满算计与谎言。
“需要我叫整形外科给你动个手术吗?”钟知停经过钟怀远身边时不由地旁边站住脚,举杯饮酒的时候拿余光扫了一眼便宜弟弟那张紧绷的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替老钟奔丧的。”
钟怀远无视了他话中的刺,淡定地回应;“大喜日子,你也不怕不吉利。”
钟知停耸了耸肩,将喝完的香槟杯放回侍应的托盘里:“这里都是医学界的翘楚,要真灵验了也不怕救不回。”
钟怀远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完全没想到钟知停作为名正言顺的亲儿子也能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他这才仔细打量起自己的哥哥来,钟知停虽然非常热情地张罗着接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神很冷也很轻,里头还藏着似曾相识的嫌弃。
他藏得太好了,所有情绪都被他得体的笑容和绅士的举止掩盖过去,钟怀远却看出了一些端倪。钟怀远惊讶的不是这个眼神,而是这份嫌弃的根源竟然不是他,这就很稀奇了。钟知停看不爽他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他从来没期待过和这个拥有了一切的天之骄子感同身受,两个人在对这个家的认知上就已经出现了不可逆转的分歧。钟知停善于利用身份在仁济混得风生水起,而他则唾弃这层恶心的家庭关系。在仁济,钟知停顶着“院长儿子”的光环,可是却鲜少有人知道急诊还有个“钟家二少”。
钟行正是享誉医学界的外科泰斗,现任的仁济医院院长,过去二十年通过手术积累起的人脉遍布商政两界,可以说是相当有分量的存在。他说院长听起来不够亲切,因而人人都尊称他一句“钟教授”。
“知停、怀远,过来。”
钟怀远知道自己既然选择了来,就一定难逃过必要的应酬。所以当钟行正叫他的时候,他也只能过去,还被钟知停拿眼神警告了一下。这家里人人都拿他当随时会乱咬人的疯狗,怕他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败坏了兴致。
钟教授介绍说:“这是慈爱医院的老院长,之前出国疗养,最近刚回国,你们小时候都见过的。”
“您好。”钟怀远只是礼貌地打了招呼便重新陷入死气沉沉的缄默。
父兄都没有刻意挑动他参与话题,比起他消极应酬,他们更担心他引起别人的注意。
“老院长您气色真不错,之前的心脏衰竭好多了吧?”钟知停的脑子看起来脱口而出可实际上做到了精准社交,“我听爸说您的移植手术是著名心胸肺外科医生Dr.Shum做的,之前您的片子我也看过,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和他探讨一下。”
“我退休的时候小停你才刚毕业,现在都已经是仁济的主管了,年轻人真的不容小觑啊。”慈爱老院长丝毫不吝啬眼中的欣赏,频频点头,“回头我介绍你和Dr.Shum认识认识。”
钟知停举起一杯香槟一干二净:“太感谢您了。”
“老钟啊,你都不知道大伙多少羡慕你哟!”老院长叹了口气,“照我说啊,事业有成比不上教子有方,你两个儿子都这么出色,我家那个就知道给我窝火,非要去搞选秀。”
“女孩子学艺术陶冶情操也是很好的选择,年轻人就让他去自由选择嘛。”钟教授客气了一句,“我家两个臭小子不给我添堵已经很好了。”
钟怀远听了心里发笑,这人双标的程度确实是有些不要脸了。
“小远之前还被国医大的八年学制提前录取了,那可是多少年都没有的事儿。”老院长重新注意到站在旁边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钟怀远,“算算年纪也毕业几年了吧,现在选了哪个科室呀?”
钟怀远微微低下头来认真听着他说话,继而温和地回答:“老院长,我现在在急诊科。”
“哦,急诊科好啊,最锻炼人的地方,一般人还受不住呢。”老院长赞许地点点头,“再熬几年,就能超过你哥了。”
钟教授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可钟怀远却熟视无睹,坦然道:“您过奖了,我是超越不了他的。”
钟教授像是感知到他下一秒要说什么,连忙张口想拦,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已经不在一条跑道上了,我现在是仁济急诊的护士长。”
不急不徐而坚定的声音,如掷落在地的珠子,瞬间让周围的人安静了下来。
记忆中熟悉的审视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疑惑中更多的是嘲讽,钟怀远已经不会再觉得难受了。曾经被要求隐瞒自己真实职业,这种明明没错却要百般遮掩的感觉让他觉得压抑。如今在公众场合说了出来,反而有了一种解脱后的自由。
他往日的束缚感与心情低落都不是因为他选择了护理这条路,而是不能光明正大地寻求他人的认可。哪怕自己的选择不被理解,也应该学会直面自己在岗位上创造出来的成绩。
这是祁冬青告诉他的,小大夫果然没有骗他。
钟教授在家中办生日宴,前来祝寿的,不是商业巨鳄就是政界明星,更不要说占大多数的在各科领域德高望重的医生。钟怀远在其中简直就像一片突兀的羽毛,连落在他们肩膀上成为装饰的资格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
“怪不得这几年钟教授都不怎么提起小儿子了。”
“小远也是的,好好的医科不读怎么转了护理,简直浪费一片良苦用心。”
“当初要不是钟教授有善心收养他供他读书,哪有今天,唉……”
钟怀远在一片窃窃私语中深吸一口气,让这些负面的声音全都完整地过滤除去。
十六岁的钟怀远被当成远房疏堂兄弟的孤儿接回家,巧妙解释了他尴尬的岁数还有与钟家人相似的面容,被这种说法营销到的人,都说他走运遇到了心肠好的人家。
大家只知道钟教授做了好人,只会谴责他不懂感恩,因为他们大多相信权威就是真相。为了挽救声誉危机选择接回不闻不问的非婚生子,再编织一个漂亮合理的谎言,才是大家漠不关心的事实。
表面上钟行正与钟怀远是云泥之别,如若要论内里,钟怀远想,他宁可一辈子成为别人眼中腐烂在泥里的那一个,也不想徜徉在谎言和欺骗的云端。
--------------------
*穿心莲:清热解毒、消炎、消肿止痛
哥哥看起来很讨厌,但实际上也没有那么讨厌(小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