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崇文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身后紧贴的热度已经不在,被子里却还有浑融的暖意,他埋首又往被子里缩,嗅着那人残留的气味,感受到心脏在左胸的跳动频率变得稍快。
“唔。”
他掀开被子,看到手臂上浅色的吻痕,不禁有些羞窘,继而注意到右手的戒指上镶嵌的那颗小小红色晶体,在光线下发出细碎的微光,像包裹着的一颗彩糖,像昨夜内敛却灼热的爱意。
机器运行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来,一个憨态可掬的拟生形管家机器人停在方崇文面前,两只滚圆的眼睛眨了眨,很快眯成两道彩虹似的弧线。
“方先生,早上好。”
“早……咳呃……”
他这才发现和机器人稚嫩的孩童声音相比,自己的声音已经磨损到了哪种程度,不忍卒听地拿被子蒙住头,埋怨了沈莫五秒钟。
被子外的机器人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状况,部件转动的声音响了两下,天真地问道:
“方先生,您要继续睡眠吗?”
“不睡了!”
方崇文怒而坐起,就看到机器人的手部托盘上摆着一杯水,面部表情模拟仪上映照着他绯红的半张脸,强行忽略着喝完水后,机器人为他自动引路,停留在进食区。
而后转头一看坐在床上光溜溜的方崇文,疑惑地眨了眨眼,似乎在询问他怎么没有跟上来。
“衣服呢……”
方崇文在房间里左右翻找,突然想起昨晚的湿衣服肯定已经穿不了了,要去衣柜里找新的,清凉地钻进另一个房间,于是也没有听见机器人传来“哎呀”的惊呼,屏幕上的表情变成黑黝黝的一块,像是被什么人在远端操控,强行关闭了视野。
“今天竟然不是树枝?”
换好衣服的方崇文在进食桌前坐下,小声地调笑道。小管家眼睛紧闭,只能强行依声辨位,看向餐桌这边的表情很是委屈。
“方先生,沈老板让我询问您,新的礼物是否合您心意!”
它挥舞着短小的机械手臂,指向房间里的另一个方向,讨好地朝着屏幕那边的“沈老板”示意,想让他恢复可视程序。
于是方崇文又看向那株拟生桃树,低低的笑音传导到屏幕这边,那是一句拖长了的“喜欢”。
小管家终于长吁一口气,露出汗颜的表情,也不知道哪个程序运行错误了,总之现在他不能盯着方崇文看,只能在进食的期间面壁思过。
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像有生命力一般,迎风飘摇着永不老去的青色;虽然再也没有看见过树枝花朵式样的食物,对于他的喜好那人还是心存执念,一定要送出最明媚的桃花。
实在是……有些像家的样子。
方崇文放下餐具,抚摩了一圈光滑的指环,最终仍是没有取下。他敲敲机器管家的小脑袋,在屏幕上输入一段指令,继而通讯中断,所有程序暂时陷入沉眠。
“结束了?”
偌大的私人空间里,一段录音刚刚播放结束,除了无聊的吵架内容之外,再没有别的有用讯息。
“就这些,沈领事。”
沈正临摩挲着柱杖的龙头,略一沉吟,“临终前呢?”
屏幕那边静默了一段时间,很快回复道:“方岫临终前呈大出血状态,似乎有话想说,但没有说出口。”
这边的人听闻面若寒霜,继而发出冷笑一声,“你说方岫死前着重读过一本《圣经》,那里也没有什么线索么?”
“书本很干净,沈领事。数据库的密钥由三个字节组成,一个个尝试排列组合的话,短时间内也无法破译出来……何况,密钥设置了自毁程序,三次没有成功,那么庞大的系统很快就会粉碎瓦解。”
沈正临焦躁地捏了一把手边的扶座,眼里闪过不外露于人的阴鸷,“老古董。交给我们的东西,果真只有条例上的管理权。这么说来,也没有第二条通道可供验证指纹?”
“没有,沈领事。”
沈正临柱着拐杖站起来,在房间缓慢踱步,随手结束了通话后,又很快变了一副轻松神色,与方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还真是没有第二条路。”
“领事,方先生来了,说是向您辞行。”
秘书的电波通讯从外间传进来,获得沈正临的应允后,门应声开了。方崇文出现在他身后,与横眉看过去的沈正临正对上眼。
“方先生决定走了?”
他说着坐回椅内,冷眼瞥了一眼还留在方崇文手上的戒指。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笑笑,似乎不愿意再多分一丝注意力给身前的人。
“我的部分签署完了。沈先生的那部分,可能还要劳烦您花点心思。”
沈正临动作一滞,听出方崇文话里有话,略感滑稽地笑道:“方先生的部分签好了,他还有什么不死心的?——你今天来,不会是专门向我辞行的吧?”
方崇文闻言也笑笑,文不对题地说道:“医疗区还是不比沈领事这里森严,本来想着最后还是要礼尚往来,结果一个墙角也听不见。”
他打开外网联结,屏幕上跃动出庄严的区政府图徽,沈莫也抬起眼,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莽撞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沈领事,我所求不多。您为我父亲提供的治疗已经延长了他很多的生命,对此我没有任何不满。只是关于我父亲的遗产部分,还希望您不要隐瞒。”
“方先生这是在说笑了,”沈正临笑得肩膀都在微微抖动,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气势仿佛是他与生俱来,足以目空一切。“沈氏出于什么目的会私吞方家的遗产吗?而且您的父亲还剩下些什么,方先生不是最清楚的人吗?”
“结合您的种种表现,我认为我有理由怀疑还有我不知道的保密协定。您不愿意透露给我,那也在我的意料之内,只是很抱歉,我会以违反婚前不干预的五项原则,未经病属同意滥用药物的怀疑及举证,向区法院提起诉讼。”
屏幕上出现长短不一的录音文件,简直和沈氏的那些小动作如出一辙。见状沈正临也不动如山,只是脸上的笑意敛了个干净。
“也小瞧了方先生的能耐,不过这些后手能不能起作用,你应该事前好好掂量清楚,再站在我面前。”
沈正临几乎与他同时点开司法诉讼界面,然而两方的系统却大相径庭,方崇文还在与繁琐的完整程序做斗争时,沈正临已经完成提交关闭了页面,盯住他的眼神如同看向一只泥足深陷的猎物,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也没有捕获时的兴奋,仿佛所有的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方崇文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外露出来,他的手颤抖着,在半个小时之后才录入完成,额头上出了一层汗,衬得他的莽撞有一丝惹人注目的狼狈。
“应该想到,沈领事的后手比我厉害。”
在沈氏大楼里,方崇文自知地等待什么降临。沈正临也并没有赶他走,一切公事照旧,直到人造卫星的通讯响起,在每一个A星居民的个人通讯页面,闪现出这样一条消息。
『请广大居民注意,新一轮红雨预计将在黄昏时分降临,请您及时调整行程安排,尽量不要外出,浑天将开启保护机制,以确保每位居民的安全……最后再播送一遍,红雨即将降临……』
那也许是人造卫星探测最为准确的一次,方崇文笑着关闭了气候播报界面,看着队列以入的司法人员,迎来如洪钟般振聋发聩的,敲碎他过往平淡而天真幻想的审判。
“方崇文先生,区政府现以诋毁他人名誉,威胁A星新法运行的名义逮捕你。”
他看向沈正临不动声色的姿态,想起自己大言不惭的罪证:『……其合理性与合法性值得怀疑……』
终于幡然醒悟,在任何一个时代,思想罪比起其他形式的犯罪,永远都是最严重的罪愆。
“鉴于证据确凿,本案将直接进入执行程序,将你扭送焦土区。”
红雨降临前的时分不能被称为黄昏,整个天地快要暗得没有一丝光线,深色的雨点密集地降下,腐蚀着高楼耸立的大地,摧毁着一切暴露的血肉之躯。
而唯一在保护范围之外的,是被称作人间地狱的A星监牢,被政府军区层层环绕,如同一双巨大的羽翼,要将世间所有罪恶置于监视之下,最终扑灭。
交界处的云墙被一辆高速行驶的传送器撞得发出巨响,却依然岿然不动,仿佛一个无情无形的守门巨人,俯视着想要冲破樊笼的众生。
秦志风将加速器踩到最底,也不能追及沈莫丝毫,直到砰隆的巨响终于停下,沈莫从车上下来,被红雨浇湿全身。
他心神俱颤地抓起一把黑伞,快速奔入雨中,不知道的人可能要以为刹车失灵,而发生了一起不大的交通事故。
“老板,你这样没用的……”
秦志风走到沈莫身后,将红雨蔽于体外。因为愧疚,他不能直视沈莫的眼睛,只能将伞推得更远一些,让冰凉的雨点打在背上,带来如同酷刑的灼痛感。
“志风。我不这么叫你是因为,我哥以前总是这么叫你。”
因为跪了太久,他的膝盖暂时不能直立,撑着强行站起来,表情似笑非哭般的难看。雨水布满他的整张脸庞,让人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起,秦志风忘了用力,雨伞颓败地落地,被狂风卷走。只有那双野兽般发红的眼睛,透过他颤抖的身躯看向久远的一切,将那些痛苦连根拔起。
“你应该更懂这种感觉。他可以捏着你的软肋,让你俯首听命,但是他不能……”
秦志风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沈莫,喑哑到无力,悲怆到发狂。
“他不能……连最后的都夺走。”
云墙裂开一道缝隙,刺目的红光洒落,于是天地之间,警声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