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人打了高纯度的红雨凝缩剂,这玩意儿对人体伤害很大,暂时还没有东西可以压制。”
夏挽摸着嘴角的伤口,疼得嘶嘶抽气,脸臭地看着刚刚误会他们在欺负方崇文,而差点挥拳和他打了一架的沈莫。
“你说什么?”
沈莫背着意识不清的方崇文,凶神恶煞地回头惊问,那架势,仿佛下药的人是他似的。
夏挽无语:“……不是吧,『红雨制药』不是你们家的产业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白色的药丸,拿到沈莫手中,慢条斯理道:“这个总认识了吧?”
沈莫皱着眉头,看样子毫不知情。
“可以避免腐蚀的药。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估计只在焦土区流通。”
也许是夏挽的神色太过于轻松,烧得沈莫心里的那把火更旺。他好不容易穿破云墙,打发了找他麻烦的那些警卫,此刻根本没有闲心注意礼节,整个人显得焦躁无比。
“红雨凝缩剂是什么?会怎么样?”
夏挽瞥了沈莫一眼,往楼上的住棚指指,而后示意麦琪跟住他,甩下一句话便提步往外走去。
“解释起来太麻烦,劝你还是先照顾好他。这药会让人产生幻觉,是下三滥的玩意儿用来做媚药的。”
提了提不断往下坠的人,沈莫回头呼唤方崇文的名字,只换来含混不清的一串呓语。背上的体温越来越高,像团火苗一样附着在他身上。方崇文无意识地往他肩膀里靠,逼得沈莫出了一层热汗。
劳役区的房子比监牢区建得更随意一些,但设施条件也好不到哪去。因为要时刻提供劳动力,这里并没有宵禁的规定,破旧的棚区里漏着隔夜的雨水,堆积的衣物和汗液夹杂,散发出一阵阵的腐朽气息。
一进到黑暗的房间,方崇文的反应就变得剧烈起来。
濒临绝境的不安和药物的刺激作用让他的视野变得极度混沌,根本分不清是什么人把他抱着。旧锁撞击房门的声音,又让他想起被丢进牢里时那个凶狠的警卫。
“出去……你是谁啊……你放我出去啊!”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啃咬着那个面目模糊的影子,在沈莫被汗水浸透的肩颈上留下鲜红的齿痕。药物引发的热潮一股股地涌上来,很快他没有了力气,像只受伤的小兽,不停地用牙齿磕碰着沈莫的锁骨。
“方,是我,我是沈莫……方,你听得见吗?”
沈莫将不停扭动的身躯紧紧缩在怀里,不断地在他耳边说着自己的名字。他们背靠上坚硬的床板,方崇文神情痛苦地撞击着头部,吐出来的呼吸比火星子还热。感到有软乎乎的东西托着他,终于眼泪不可抑制地从眼角漫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他睁眼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近乎悲鸣地呜咽,却在终于看清沈莫轮廓的那一刻,松下了全部的力气。
“沈莫,我难受……我要死了……”
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饥肠辘辘,没有任何消耗的欲望,神经却在脑海里兴奋地叫嚣。陌生的灼热和空虚感与生理的疲惫互相撕扯,仿佛把他整个人劈成了两半。
“别怕,别怕……怎么样会好一点,告诉我,好吗?”
沈莫恳切地望着方崇文逐渐失去焦点的眼睛,拥住那具烫热到不正常的躯体,连捧住他的手都在颤抖。
方崇文失神地摆头,泪水顺着他消瘦下去的轮廓流下脖颈。最终放弃了一般追逐着沈莫眼里唯一的光,想要去那里获得可供冷静的清凉。
“唔嗯……”
他在沈莫的后耳尝到汗液的咸味。瞬间僵住的躯体像是不知如何反应,却稳稳地将他拖住。于是他更加安心地靠近那份热源,整个人都攀附上去,用腰和下体撞着,以缓解皮肤的焦渴。
他不懂怎么开口要,意识绵软得一塌糊涂,沙哑的男声传入他的耳朵,几乎让他高昂着抖动了一下,亟待发泄的欲望硬挺着,磨蹭得厉害。
“乖……把这个吞下去,对你的伤害……嗯!”
舌尖一舔到那散发着香气的药物,本能就将理智吞噬得一干二净。方崇文只依稀记得他不久前还尝过这个味道,能让他精神涣散,睡得很沉,想也没想就吞吃了下去。像张着嘴迎接红雨的庶民,眼里全是湿润的渴望,循着香气舔净,在沈莫手上留下晶亮的涎液。
那是他第一次在性事中尝到血液的味道。
为了不碰伤他,沈莫可以说是非常小心。可嘴唇因为干燥开裂,很快就不堪再吻,安抚性的手段全都派不上用场,只有吞含和撞击能排解无止的情欲。
“啊、啊!——呜、沈莫……哼呃!”
他下意识地呼喊着身后的人,全部的力量都下沉到将他分开的两腿上,被温柔挺进得一耸一耸,却没有一丝安全感,只有沸腾的血液在全身奔流。敏感点被不断碾磨,欲液完全不受控制地射出,却怎么也无法平息被耐心抚慰着的性器。
“你吻吻我……哈啊——”
他不能直视自己丑陋的欲望,抽噎着躲个不停,想要把沈莫的手拿掉,却被拥得更紧,顶得更深,仿佛从身体内部开始腐坏,吮着钉住他的那根东西,无法逃开。
细吻从背后一直落到他的唇边,因为血迹未干,沈莫只敢轻轻地舔,不停地说着“别怕”。
他手足无措地把被泪浸湿的眼睛遮住,怕方崇文清醒,又怕他不醒;怕他自我厌弃,更怕他看到自己无能为力的样子。于是,只能把他的眼睛遮住,让他的眼泪全部流向手心,这样就可以装作只是缓解药物作用的手段。
餍足带来的愉悦却没有想象中的持久。等他精神镇定下来,看到沈莫眼里不断涌出的难过时,心也跟着后知后觉地泛起疼痛。
“怎么比我还爱哭啊……”
方崇文咬住他垂下来的小指头,转头看向神情狼狈的沈莫,凑过去吻了他一下。
嘴唇上仍能够尝到血液的甜腥,混乱的发泄过后,他只剩下一丝力气,想着沈莫为何还在他的身边,就像……跃动在他手上的那束光线一样,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全部支撑。
天光中灰尘慢悠悠地落下,有什么清凉的液体滑进喉咙里,一开始方崇文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水液。后来他睡了又醒,麻痹的舌头终于找回一点味觉,才尝出那是酸甜夹杂的营养液。
即使困得睁不开眼睛,他也顺着温热贴合的那瓣嘴唇吻了个透,好像平生的夙愿都在那甜味里。想到他一直怀念的味道终于进了嘴巴,甚至尝出一点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快活。
很长时间内,他都不明白该怎样表达这种感受。
明明是极短的时间,他却觉得好像爱了一万年,大概是相濡以沫带来的错觉,沈莫总是陪着他,跨过诸般生死交界。
“你怎么找到我的呀?”
他们躺在狭小的棚屋内,鼻抵着鼻,真有一种末日温存的即视感。方崇文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体力也在慢慢好转,虽然不知这一觉,他又睡了几时就是了。
沈莫碰了碰他的额头,把他的右手从被子里拿起。唤醒了自己的程序后,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条和沈莫一模一样的电子手链。
“你离开之前……我的个人系统不是毁坏了吗?那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偷偷给你戴上的,本想着给你一个惊喜,结果……”
方崇文心虚地摸了下鼻子,没什么底气地转移了话题:“这也是你做的吗?有什么作用……”
“方,为什么要签离婚协议?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半强制地把方崇文的脸抬起来,深深地看向他躲闪的眼睛里。片刻过后又觉得心软自责,他不是要怪方崇文什么,要怪也应该是方崇文怪他。
方崇文耍赖地往他怀里钻,“我都这么可怜了,你怎么还说……”
“不要再做危险的事情了,可怜的是我。你知道我这么……”
这么的虚有其表,一次次地退步,连最心爱的东西也无法用力守护。
沈莫吻着他的发顶,将人不停地往怀里收。像是要把他藏起来,时刻裹着带在身边。他有太多的话想要问方崇文,有太多的事还没有做,但此刻,他只想确保方崇文在这里,还在自己的身侧。
“跟我离开这个地方,我不会……”
“沈莫,你是一直在保护我的。”
方崇文小声而平稳地说道,看向沈莫的眼神从未如此的温柔缱倦,那里透着某种不知名的坚定,因为遭遇苦难与分离的打磨,而越发明丽起来。
“你知道吗?你的口癖有很多。”
“但你最喜欢说的,是‘不要’。你表达过很多次‘不要’,不要你的父母干预我,不要我做危险的事,不要我……讨厌你。”
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回忆,方崇文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时的沈莫趴在床边,乖巧得像只大狗狗,他在迷蒙间全部听见了,也许,动心是从那一刻就开始。
“你和我爸一样,他从小就很喜欢保护我。外环带比你想象的危险,我被遗弃的时候,像当时由于绝孕技术不完善而被意外生下来的众多孩子一样,只要被丢到外环,不出一个小时就会被杀死。宇宙射线吞噬人的速度就是这么快,有那么多生命不用负责,就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为怀孕对A星女性的伤害极大,所以祖父和父亲都终生不娶。他们也试图打倒过这个体制,但到头来,是他们被打得很惨。
“所以我从小很听他的话,因为我知道,他是因为爱我,所以想很好地把我保护起来。”
方崇文捏捏沈莫的鼻子,带着怀念的表情继续说道:“但是从某一天开始,他就不再说这样的话了,我要出去玩,他就给我敷草药;我想去中环读书,他就去大学当讲师。因为我对他说,‘不要’是最无力的表达,只有知道自己能力有限的人,才总喜欢说不要。”
“他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弱,所以犟着不说,沈先生,你不一样。每次你这么说的时候,我心里就很难受。”
“……为什么?”
他看着方崇文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你的愿望总是被很多人忽略,也包括我在内。我总是在想,你要被人拒绝多少次,才能把所有愿望分得那么清楚。好像不说清楚,就没有人会听你讲话一样。”
“这么多年过得很辛苦吧,沈先生。”
像是完全不能想象方崇文会这么说,沈莫彻底地愣住了。有什么光芒在他的眼底碎开,变成难以掩饰的脆弱,全都向着方崇文而去。
“但是你们都太小看我啦。虽然我也总是高估我自己。”
他拍着沈莫不断抖动的身体,有一种角色倒置般的快乐,一时忍俊不禁。
“当时你说,我爸让我看血包,是想暗示我什么。你提醒了我,虽然我觉得它不一定和血脉有关,但归根到底,我还是我爸的儿子,所以我必须把他要做的事情弄明白。因为怕你难过,所以……没和你说。”
说完,他却摇了摇头,忽然为自己自私的掩饰感到不堪。
“不,我知道你一定会难过的,但我还是签了协议。因为我想,还是让你尽快和我断绝关系比较好,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所以,沈莫,你也签字,好吗?”
他的语气近乎诱哄,像对着一个执着讨要糖果的孩子,有种大人行事风格的罪恶。可沈莫看着他,他又如此心软,想要偏爱和任性的真实想法不停地出现在心头,因此他不敢直视沈莫的眼睛。
“你不想的,对不对?”
沈莫也不再纠结是否有现实的可能,能够继续维持这桩摇摇欲坠的婚姻,他更在意起方崇文的真实想法,除此之外,其他的已经无法超越。
“我不想的……沈莫,我不是真的只喜欢你一点点,也不是不愿意更多的喜欢你,而是因为……我只敢喜欢你一点点。”
他们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因为完全向彼此敞开而再无芥蒂。一切隐忍的答案都藏在颤抖的话音里,藏在眼底的爱意里,和各种情绪交杂的酸涩眼泪里。
“在焦土区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我快要接近父亲说的那个答案了,所以我必须暂时留在这里。”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沈莫猛然坐起,方崇文好笑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的样子,知道又是该给他顺毛的时候了。
“唔……虽然你总不说我们俩以前在哪里见过,但我猜得到,应该是几年前商学院的那时候吧?那时候,我可是战天斗地的性子,你们院没几个人不认识我。”
想起来那时候的记忆,方崇文还有点小骄傲,一把抱住面前的沈莫,像是不敢置信地假意夸张道:
“没想到我这样的混世魔王,沈先生也看得上?”
“方……我没有理由不为你沦陷。”
方崇文老脸一热,强行忽略沈莫的情话,咳嗽了两声,正经而严肃道:“那你记得,我当时是怎么骂你们院的教授的吧?”
他当然记得。
方崇文对他们这一批商学精英,拍案而起,那时的他是如此激昂:
『你们奉行的所谓等价交换,真的是等价交换吗?芙蕾币是现行流通的货币,如果人被当作商品,他们也可以被买下吗?为了天价的利润,有的人要用劳动来换,有的人要用身体来换,有的人甚至要用生命来换,背后隐藏着什么你们知道吗?——
其实你们都知道,这个世界藏污纳垢,只是因为没有身处其中,不能感同身受,所以才装作视而不见——亦或无能为力,不是吗?』
那样的意气风发,振聋发聩,几乎在一瞬间就夺去了他年少的目光。
因为沈莫懂得他那几句话的真实含义——他不是无能为力的人,却恰是那些伪君子中装作无能为力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