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焦土区向北的路线几乎不可行,因为有两层云墙的阻隔。”三人看着地图上那如同环翼包裹着南部的政府军区,夏挽的手指绕外环半圈,来到黄金蛋的北部,直指向下:“但如果从外环直接进入别的地方,就会容易很多。”
“过去暴动的时候局限在焦土区或者贫民区境内,被切断生存资源后,不出三天就会被压制。还真没想过要冲出去——”
夏挽看向旁边的方崇文,只见他面色冷峻得浑然不似方才的人,像身体里某个机关被触发了,眼睛里也酝酿着一场不小的风暴。
“……现在的问题在于等待时机,外环带人口稀疏,即使是劳役任务,去的人也不会很多,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如果要主动出击,几乎不可能不引起察觉。”
方崇文点点头。下层的暴动一般没有武装和固定组织,不论怎么说,那都只是底层发泄怨气最无力的方式,很多时候只要诱之以利,劝之以害,就会人心涣散,一击即溃。
“依照我的想法,我们必须跳出暴动的思维。”
“你说的不是再一次暴动?”
“你们在这里待得比我久,应该知道为什么没有一次暴动能成功吧?”
十分显而易见的道理。夏挽挑起眉,摆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暴动师出无名,还没有造出一点声浪就被压制了。我想我们需要的不是暴动,是一个撕开裂口,让场面无法收拾的机会。硬碰硬,实力相差太大。”
“所以……”
“所以,先不要把自己代入暴动者,行暴动者之事。”方崇文把手指放在黄金蛋椭圆的身形上,轻声笑了笑。“你们是上帝之眼,不是吗?A星信号塔最密集的地方就在这里,麦琪。”
女孩儿从栏杆上跳下来,切换了视图后,看到那一片密集的红波区,她的眼里闪现出跃跃欲试。
“潜在的敌人不一定有想象的那么强大,潜在的朋友也不一定很少,至少在舆论上,很容易形成燎原之势。怎么样?”
方崇文低头询问女孩的意思。麦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夏挽,绝路逢生的欣喜劲头过后,他们都沉下脸来,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可逾越的关卡。
“可是云墙……”
“有人会有办法的。”他想起当初驱车开往外环的那时候,被高大的云墙拦过一次;但后来再去,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如果可以换得一个人的通行权限……
“你确定他有办法?”夏挽好笑地看看他,不约而同地想起同一个人,极尽损人之能事,“我看他的权限范围,应该还不能做到这个地步。何况……从明面上来说,我们和他是敌人吧?你要撕开口子,难道还能避开他们家么?”
“避不开。”他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浊气,却不能忽略心里那块柔软的私心。“也不能避。我只能说服自己这是同等的「报答」。”
两个人都没能明白他的意思,方崇文续道:“撕开的尺度,要足够震慑人心,引人恐慌遐想,却又要适可而止,把答案摆在他们面前,造成可供千夫所指的选择余地。这样我们才有赢的胜算,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不像是第一次想出来的办法啊,方崇文。”
被这样说的人愣了一下,继而摇了摇头,用苦笑来掩饰他曾经推演过无数次,却从未付诸实践的想法。这对于方岫来说,对于他的祖父来说,都是耻辱深重的妥协,过刚则易折——这也是他自己碰壁之后才琢磨出的道理。
“想到了一些人而已。这世间终究是没有上帝的,不是么?光有悲天悯人的情怀,没有战天斗地的能力,又有什么用。”
“是啊——”夏挽长叹一口气,把手枕在脑后,伸了个巨大的懒腰。“联系我们的老朋友吧,麦琪。一旦骇进中环的系统,你就势不可挡了。”
女孩跳上滑板,穿过两人的瞬间和他们击了个掌,她的身影消失在泛白的浑天之下,飘扬的衣角仿佛为这荒芜之地带来一线跳动的希望。
移交了商管权的黄金区,日常的运营仍然不受干扰。富人在这里挥金如土,纨绔在此处寻欢作乐,无人注意到边境的云墙失灵,正有一大堆维修人员赶往故障地点查看。浑天在云端的警报响个不停,却也没有检测到流民窜入的异常,事故原因很快定义为设备老化。
所有人的通讯系统都处于畅通状态,悄无声息间,病毒的植株已经从云墙蔓延包围到大半个中环,越来越多的故障地点请求支援,听闻风声的下民们一个个蠢蠢欲动。
他们隐身在黄金区最汹涌的人潮中间,面色如常地和周围的人谈天说地,只会在不经意间以不同的名义找到入侵的端口。最开始只是一个,很快,那些正在支付或进行对话的蓝屏,全都闪起刺目猩红的标志。
“这是什么?”
“垃圾广告吗?!”
人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讨论声,有的人试图强行退出,还在输送着的文字却无动于衷;有的人则开始大声抱怨起黄金区的屏蔽系统,什么时候也开始接些无聊的政区广告了。
总部大楼的投诉电话很快被打了个穿,然而,情况汇集到临时代理那里,突然没有了处理的下文。上报给政府的舆情监督部后勉强支撑了一会儿,他们突然想起来那个素来雷厉风行的小沈总已多日不见身影,要想获得处理的批示,得通过代理人联系到直接掌权者才行。
很快,黄金区的人会发现,接下来出现的内容,将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
“谁发的……真不怕被判思想罪嘛……”
硕大的商业广告位在短暂的雪花屏过后,也被同样的病毒侵入了,它们在各个不同的方向滚动着同样的文字和影片,一时间,商业区艳丽的色彩消逝近半,地上的人交头接耳地指点着,直到那些或麻木不仁或面露轻视的脸庞上,都闪现出惊恐的神色。
最初出现的,是方崇文所在的外环带。时间显示是五年前,他还在那里接受平民教育的时候,方岫仅存的一份没被摧毁的资料。
初生的婴儿被抛弃杀死,弱小的骨骼风化之后便化作尘土,变成荒芜土地的一部分。为了拦截宇宙射线,画面中的人都穿着看不见面庞的隔离服,偶尔有传送器行将过来,把襁褓丢下便风尘离去;更多的是粗陋打扮的贫民,不用猜想也会知道,意外诞下的孩子不能归入A星的户籍管理内,也就没有资源足以哺育他成长。
再接着,是与上层无缘的贫民区,在生存环境极其恶劣的浑天边缘,常年接收着红雨和射线的腐蚀,因为无力获取水和食物,被饿死、冻死,逼不得已犯罪杀人,成为人们眼中罪行累累的囚犯,大多数人的身上都有深浅不一的刀口,那里掏空了肾脏和肠胃,甚至是哺育孩子的子宫,在临近生产的时刻,女人被接去别的地方,然后流着血暴毙。
……
周围开始明显地骚动起来,强烈的震撼将芸芸蚁群包围,泾渭分明的命运似乎要穿透屏幕,降临在每一个养尊处优的人身上。正在这时货架机发出咚隆巨响,越来越多的流民涌入,指着浑天大骂,原本偷渡过来攫取生存资源的他们忽然摇身一变,有人意识到,他们才是这场舞台剧的主角。
方才还沉浸在恐惧震慑中无法动弹的人们在某些极端分子的追逐下开始奔逃,但显然追逐着他们的人都骨瘦如柴,没几步就跪趴在地上开始癫狂大笑。
缉查队赶来的时候,巨幅的屏幕闪动在他们头顶,那是焦土区的盛况:被扭打的罪犯,匍匐在红雨之下肆意汲取生命之源的餍足神情,警卫抽着烟,电鞭抽打在皮肉上滋滋作响,就像在驯服一群不听话的黄狗。明明不是存在于此时此地的场景,却如此真实地充斥在天地间,宛若哀鸿遍野。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喉咙发哑,一时间警备听不见对讲机里下达的指令,无辜的民众夹在流民和政府官员之间,甚至在犹豫到底要往何处去。
“麦琪你回来!——”
夏挽用力地捞了一把女孩的衣袖,近乎凶狠地低声警告,那个灵活的身影却夹着滑板,从密密匝匝的人群中冲了出去。
“方崇文?方崇文!”
见情况已经不可控制,夏挽左右搜寻着同伴的影子,在混乱的形迹中,一张张陌生而惊恐的脸庞擦肩而过,却瞥不见一个熟悉的人。
直到他的系统仓皇地响起警报,提示他上帝之眼的传输负荷即将到达极限。
夏挽踮着脚奋力拨开人墙,嘴里骂骂咧咧的,浑身都出了热汗,糊在他的拖鞋底上,几乎快使他因走路不稳而跌倒下去。
震耳欲聋的欢呼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水晶之宫满载着商品驶离焦土区。两股力量在屏幕上搏斗着,呈现出光怪陆离的色彩,最终的画面静止在那种被他们称作「天使」的白色药物上,那药的标识是紫色的火焰,因为售价太贵,粗劣的红雨凝缩剂成了粗制滥造的仿冒品,滑稽得只有五条触角。
刺耳的枪声打破了世界的裂口,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过后,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留给他们仰视的,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和如鲜血一般刺目的红。
………
“老夏,少抽点儿。”
在女孩最后闭上眼睛之前,屏幕的光熄下去,她用中文小小声地说道。
血迹从胸膛开始蔓延,浸湿了她的手臂,流到那个俯视众生的标志上,好像上帝正出现在惨淡的浑天,流下几滴不忍的血泪。
人群里有扑通跪下的声音,不知是哪几个下层的基督徒,用颤抖的声音唱起了圣歌。
伟大的耶稣基督,
愿您满怀怜悯,
用光明和爱再一次护佑我们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