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枪响的那一刻,方崇文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顺着黑压压的警戒线看去,在逃窜的人流中逆行。一时间鸣声四作,疏散的警力汇入汹涌的漩涡。他被裹挟着不断后退,因为现场的情况太过混乱,暴力冲突再也没有发生。
沈莫接住他的时候,他几乎面无血色,隔着四散奔逃的人潮,他们看见一个男人佝偻在血花的身上,再一晃眼时,天地间只剩下那条血红的小小河流,如同撕开的悲切伤口。
雪花屏无声地闪动着,上帝之眼因创始者的消逝而永远阖上,将所有斗士隐匿于无名的安全之中。
“方。”
沈莫抵着方崇文的额头,不断呼唤他还留在身后的意识。传送器飞速地往核心星区驶去,方崇文颤抖着手去拉车门,被温热的掌心一把攥住,这才发觉他的双手冷得像冰块。
“回去……”
“冷静一点,方。不会有事,他们都会安全离开,你……”
一切发生得太快,流民冲散了所有视线可及的成员,为了掩护自己,他们不能调动出个人系统的页面,本以为骇入后就可以全身而退,谁也没想到政府的人会朝着一个孩子开枪。
“为什么会……”
情感的浊流一下子吞噬了他,浑身都泛起可怖的寒意。他狰得双目发红,手指都陷入衣服的褶皱里,看向沈莫的时候,忽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境面对他。
“你、能不能联系得到他?救救……”
会胜利吗?
是因为他的想法所以导致了牺牲,对吗?
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没有做,就像方岫死的那一天,他也只能动动嘴皮,干些自作聪明的蠢事。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他能原谅自己吗?
“方,冷静一点,你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沈莫捧起他的脸,喧嚣的声音逐渐远去,只有高速行驶的传送器,在路上发出呜呜的幽鸣。他的眼睛里写满了安抚,方崇文却只想落泪,他不懂,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沈莫还是会这样温柔地注视着他。
“好吗?你可以怪我自私,但我只能看你走到这一步,再进一步我都受不了。我很怕。”
方崇文张着嘴巴,感受着那只手抚摩在后颈的微微颤抖。
我为什么会怪你呢?
他有许多事没有向沈莫坦白。直到现在,他还是不能完全地信任沈莫会放弃一切站在他的身边。婚约的解除,是因为不可调和的矛盾,他没有底气不中伤沈莫的家族,没有坦言全部的反抗计划,没有办法承认他滋生的爱意里藏着利用的心思。
他本做好了不再有重来的机会的准备。
沈莫笑着揩去他眼角的泪水,像是猜透了他在想什么一般,汲取着审判来临之前的最后一点温度。
方崇文听到诸如“勇敢”“卸下”“重担”之类的词汇,泪不能止,他询问父辈的亡灵,却不能从心底得出这条路是否正确的答案。
“接下来我们还要继续战斗,黄金区的监控探头是最多的,你记得吗?他们不会抹去所有痕迹的……证据,我也留好了,到时候其他大族联合起来的火力都会集中在这里,再坚持一下,至少到我被……”
“不行的。”像听到什么了可怕的东西一般,方崇文哭噎着重重摇头,“我不要,沈莫,我也很怕,你不会被审讯的……”
“方,我不是什么很好的人,除了……有一直支撑着我的你以外。”他想起自己二十岁以前是一个多么冰冷无情的人,从不会看到方寸之外的世界,直到和方崇文在一起,让他学会了温柔对待,也学会了笨拙讨取,学会了热烈燃烧。
“你记得焦土区的样子吗?很可笑对吧……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却装作一无所知地披着、等价交换的外衣帮着家里攫取资源……你都说过的。”
方崇文想起售卖食品滋味的货架机,那种在焦土区可以获得暴利的灰色产业,其实不止红雨制药一种。
“那不一样……”
沈莫红着眼看向怀里的人,直到哭声渐渐止息,有余力去思考一些遥远而毫无意义的事情。他有时候几乎不能懂得为什么坚韧与柔软会在方崇文的身上结合得恰到好处,明明那时候,他的意气大刀阔斧,像要冲破一切,直直刺向人的心里。
“小哭包。”
“我也不想!”
方崇文没忍住胡乱的撒气,从他怀里跳将起来,打了一个哭嗝。
艰难处境过后人的神经仿佛会变得格外容易满足。沈莫终于忍不住地笑起来,想起方岫在医院里和他说的“方崇文很怕外人,在他面前总没个正形”。
能够被他相信,成为足够亲近的人,这样也不错了。
“眼泪从来不是软弱的表现,方。”沈莫轻轻蹭过他的眉骨,在他的唇上一触即离。“我兄长这么说过,现在想说给你听。”
此后舆情的发展如他们预料到的一般,完全超脱了政府的控制。最先公之于众的,是狙击手的惩罚通告,再后来,关于焦土区灰色产业的起底已经发展到不可调控的地步,民情民怨逐渐呈鼎沸之势。
为了掩盖剩下的那一半真相,被沈莫二族长期挤压的其他豪门纷纷群起而攻之,千夫所指之下,司法部门不得不顺应民意展开调查,很快,他们也发现了抓只替罪羊的好处。
冤假错案的重审被提上日程,一切引发动乱的投案分子都被赦免,新法的体系摇摇欲坠。
由于没有直接参与的证据,加之方崇文在和沈莫生活期间的证词,后者被判无罪。联合医疗区被政府接管,黄金区暂时封闭不再对外流通,一些灰色产业也全部止于生产,除了通货和核验通行依旧在使用外,等待沈、莫二家的结局,很可能是一无所有。
昔日的黄金帝国下藏着如此腐朽的内里,让人唏嘘的同时,也让人怀疑这颗盘根错节的大树是怎样在保护伞下生长起来的。
再次见到沈正临,是在开庭前的几日。他还是那副纹丝不乱的样子,囚服穿在身在身上显出和西装一样的板正,那根拐杖被拄在他的两腿之间,因使用年岁过久而透出一股别样的莹润来。
一切恍然未变,和方崇文刚入沈家面对他时的气场别无二致。看不见中间阻隔的会面室里,双方一直沉默着,这一次,沈正临没有再分给自己的儿子任何眼神,只是注视着方崇文,像在等着他开口。
因为顾及到沈莫的在场,方崇文想好的话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出口。走到这一步,复仇的快感几乎已经消磨殆尽,他们对彼此怀有的恨意其实寥寥无几,或者说已经没有必要。面对止步于此的真相,他们也都心知肚明,像两个短暂切磋了一轮的对手,在仪式上顶多握手告别。
“方先生再不说点什么,会面时长都要过了。”
沈正临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看着面前的人。沈莫站在方崇文的旁边,并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仿佛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才是他的孩子。想到这里,他的唇角不禁勾出一丝笑来。
“沈领事,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今天来,其实是我们都想看看你。虽然……目的不同。”
方崇文目光一刻不移地盯着他,在沈正临看不见的地方,他轻轻勾了一下沈莫的手指,很快获得紧握的回应。
“方先生难道是想来看我认错的,还是想听我夸赞你的勇谋,然后自愧不如?”
“现在看来,两者都不可实现。”
沈正临笑了一声。长期在各种权力中斡旋而打磨出的镇定力非常人可比,他这种人不会真的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除了归结为时也命也,不会轻易向人低头。
“可你当然错了,你们犯的错几乎明目张胆却无人揭穿,最错的是不应该把我父亲……”
“方先生,”沈正临站了起来,又一次强行打断了他的话,“你觉得人类真的会进步吗?”
“什么?”
“你确定这种事在人类历史上没有重演过吗?方先生应该比我更明白,人类是多么短视的动物。”
他的话语如末路之徒,却透露着偏执般的肯定,几乎要让人以为他才是审讯者。而方崇文像是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陷入了沉默,半晌低声地笑了起来。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答案,他忽然产生一种被敌人认可的奇妙错觉。
“而且,你们真的觉得,是我沈正临一人只手遮天,要给这全人类洗脑吗?方先生,这些问题,你真的都想清楚过吗?”
他边说边笑,留给他们一个凝固的背影,掩于其下的汹涌叩问却无法忽视。
“沈莫,我的确做了很多错事,你恨我,这也是理所应当。”
突然被提到名字的沈莫颤了一下,他抬眼看向他冷酷父亲的身影。有一瞬的时间,他坚硬多年的心产生了一点负疚的流毒,他眼中的沈正临,也第一次显得不那么高高在上,即使有拐杖稳住他的身形,也仿佛托不住那沉重的恨意。
“但是你说这根拐杖,是我沽名钓誉的工具,是我粉饰太平的把戏……或许,你说得没错。”
“但很多年前我就支撑不下去了,只有靠着这根拐杖,我才能勉强站立。曾经它是你,也是你哥哥,你们大概,都不会相信了吧。”
“……”
难得等待回应的耐心,在沉默的间隙中一点点流逝。男人的情绪有一瞬的不稳,但就像只容许窥探一眼的秘密,很快就被盖住了孔洞,不再让人细觑。在快步离开会面室的前一刻,沈莫的呼喊让他停步,仿佛这时他才想起自己父亲的角色,浑身透出一股疲惫的苍老。
“你兄长病了以后,她确实不愿意再生养第二个孩子。”
即使不说,沈莫也知道沈正临口中的“她”是谁。
因此他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陈年的回忆在他的思绪中翻涌。因难以相抗,他垂下了头颅,就像每次小时候他犯错,都会被罚跪在那扇门前,冷汗攀上了他的背脊,身体里一阵反胃。
“可你要记住,你拥有的这一切究竟是拜谁所赐,金钱、权力、地位……唾手可得的力量!如果不是她逼着我,把你排斥在家族机器的培养人之外,你觉得你会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吗?”
歇斯底里地说完这一通,沈正临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二人。通往监牢的门打开,他像禅位的王者最后一次发号施令:
“方先生,你父亲留下的数据库会有人移交给你的,密钥由三个字节组成。”
大门沉重关上,方崇文紧紧拥着沈莫半跪下去的身躯,不住地在他身后抚摸,以平复那一阵孩提般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