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你想到密钥了吗?”
在地下研究室的核验门前,沈莫和方崇文并排站着。庭审结束后,原本收归政府秘密管理的数据库被移送到专门的学术机构,负责人物归原主,交由方崇文全权处理。
由于强行破解会触发自毁通道,目前三次的试错机会只被消耗了一次。蓝色的光标在屏幕上闪动着,方崇文点开输入框,思考一阵后又收回了手。
“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沈莫从他的指尖绕过去,放在掌心紧了紧。现在所有事情都快尘埃落定,方崇文消瘦下去的侧脸还是没长回来,他忍不住多盯了一会儿,却暂时无法获取那人的注意。
“我爹他脑子很直的啦,不会设置什么麻烦的密码。相信我。”
方崇文冲他笑笑,飞速输入一串文字后按下确认键。沈莫因他松手太快而有点失落,握了握还留有余温的拳头,默然放回自己的身侧。
看似胸有成竹的人紧皱着眉头,系统传来尖锐的一声警报,显示密钥错误。
“……”
“怎么不对……”
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挫败和失望,方崇文的肩膀垮塌下去,对自己思考多日的结果产生了深重的怀疑,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放弃这最后一次机会,等到技术更成熟时再开启数据库。
“试试别的语言怎么样?”沈莫也像方崇文一样蹲在地上,看着面前的这道重门,这多少使身高腿长的他看起来有些滑稽,“汉字的语义组合太多了,而且很少有用汉语来做密钥的……”
“你是说英文?”方崇文噌地一下站起来,眼底涌出一丝雀跃。他重新点开输入的页面,手不断地伸出收回,犹疑着英语的表达方式。“臭老头还弄这么洋气……”
沈莫:“……嗯。”
他认命般地闭上了眼,黑暗的三秒钟很快过去,耳边传来滴溜一响,电子隔离墙很快消失解构,只留下一个光斑在门上不断闪动,似要触发者按上指纹。
大门缓缓打开,方崇文跨步走进去,在他身后的沈莫看清了那一串密钥:
『Blood of Afra』
阿芙拉之血。
希伯来文的圣经、临终前的血包、或许还有对逝去生命的悼念……所有线索在脑海里汇成了一条线。阿芙拉星最后的血脉,全都保存在这里。
“沈莫……”
出神的时候,他听见方崇文有些滞涩的呼唤。偌大的电子文库看不清占地多少,浓稠的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沈莫应声上前,握住方崇文有些颤抖的手,轻声说了句“我在”。
“我们先……”
身旁的人无意识地退了一步,将沈莫的手抓得死紧。正在这时,黑暗中亮起幽微的蓝光,无数的折叠档案闪动着标识号码,光芒由一个角传导到下一个,直到所有程序苏醒过来,室内的光线明亮到足以拉长他们的影子。
淡蓝色的光斑像舞动着的萤火,从各个不同的角落里飘飞出来。一开始他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亮光慢慢汇集到眼前,他们才看出那是一个个打着旋儿跳着舞的汉字。
那些文字最终汇聚成一封完整的信,像是设计者留下的一个浪漫程序,认定了有一天他终将走入这里,到达过去他们所共同追寻的终点。
屏幕开始滚动的时候,方崇文再也忍不住满溢而出的悲伤,捂着脸痛哭起来。那话语里的温柔和方岫晚年顽劣的性子截然不同,就要让他想起见到父亲的最后一眼。
『崇文吾儿:
见信安。
你总说为父是老古董,不懂得利用科技时代的先进技术保存资料,致使许多脆弱的古籍流失殆尽。我那时很不愿承认自己对技术手段一窍不通,偷偷找人设计了这么一座数据库,本欲在整理完人类旧史后向你炫耀,以自证为父并非无能,不曾想疾病来势汹涌,只能用这种方式为你留下一个抽象的谜语。
你的性子是极其倔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点像是随我。犹记得你在中环念书时,三天两头就要“闯祸”,为父亦毫不示弱,甚至引你为傲。那时我们打下了大大小小不同的战役,最大的一场是史学系决定取缔时,你同我置气,在商学院混了大半个月的课,在一流教授面前大放厥词,闹得人尽皆知。为了让你不被退学,我主动请辞,退居二线,现在想起来,实在恍若隔世。
我的病拖累良多,害你读不完大学,性子也在东奔西走中磨平。很长时间里我无力再战,一是由于羸弱的身体,一是自感无力回天。于是只能寄望于你,把这最后的火种留存下去,以使星星之火不致熄灭,但又怕外环终究孤立,若从此以后只你一人,不能在这个日益逼仄的世界里孤军奋战。所以铤而走险,请你原谅我不能直言。
很多年前,在外环救下你时,你还是个刚出生的婴孩,浑身被晒得红透透的。长大后你日渐聪慧,为父从那时起便一直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带着这些古老的文字,翻开崭新的一页。斯文大也,故为你取名崇文。
小时候你总问我的那个“答案”,现在,已经找到了吗?
父 岫』
……
文字消散后,满室落归沉寂。方崇文脸上挂着泪痕,一动不动地昏死在沈莫的怀里,无论怎样呼唤都无济于事。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病床上了。
“创伤后应激障碍。”医生把主面板收起来,看着面前的沈莫继续解释道,“根据沈先生你的描述,病人应该曾经在狭小黑暗的环境里遭遇过很严重的伤害或心理冲击。”
沈莫猛地抬起来头,因愧疚和心疼,他的表情皱成一团,“为什么我没有发现……”
“噢,PTSD一般至少在事件发生一个月后才能诊断。病人属于急发性质,在送来医院之前出现了再体验的症状,感受到了极大痛苦以致昏迷和回避。”
医生点点头,拍了拍沈莫紧绷的身体,“药物治疗配合心理疗法有助于病人慢慢克服,沈先生不必太过忧心。暂时让病人少接触让他感到害怕的环境,时刻注意观察日常情绪。除了认知行为和延长暴露疗法之外,还可以辅以家庭治疗。”
他和蔼地笑笑,看向沈莫左手不住摩挲的那枚红色晶体钻戒,随后离开了病房。
方崇文已经苏醒过来,紧盯着门外沈莫和医生对话的身影。醒来过后他的感知有些混沌,印象里自己好像大哭了一场,那之后的记忆便再也没有了。
他猜测自己应该是生病了。从焦土区回来以后,他和沈莫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夜里总是噩梦不断,反应也变得迟钝很多。他时常不能接受沈莫的示好,刻意回避着一些问题,最初他以为那只是因为情绪崩坏而引起的忽略选择。
现在他看着沈莫急匆匆跑回自己身边的样子,忽然无来由地感到一阵害怕,刚刚哭肿的眼睛又泛起酸意,不禁在心里嘲笑自己何时变成了如此脆弱的人。
“沈莫……”
他哑着嗓子轻唤了一声,马上获得那人的回应。沈莫的脸贴着他的,双手放在背后不断安抚,简直像安慰一个生病的孩子。
方崇文张了张嘴巴,刚想调侃他几句,不受控制涌上来的脆弱情绪却偏偏和他的意愿背道而驰,沈莫一抱住他,他就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连“感觉怎么样”这样的问题都回答不了。
“我不喜欢这里……”
他埋在沈莫的肩窝里一边流着泪一边闷声说道,放任自己像个不成熟的孩子一般撒娇。抱住他的那个人忽然反应过来这里是病房,手忙脚乱地把方崇文从床上抱起,眼里的心疼像是要揉出水来。
负担一个成年人还是需要相当大的力量,尽管方崇文消瘦了很多,也还是不能以面对面的方式轻易抱起。
沈莫把他重新放回床上,想转个身背起他,方崇文以为他要走,胡乱地又攀紧了他的脖子,像个树袋熊一样,把整个树干都压倒了,亏得沈莫稳稳接住才没让他摔到地上。
方崇文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羞耻得想要原地消失。却不想远离那份温暖的归属,让他觉察出自己的脆弱,良久都不愿抬起头来。
他们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沈莫安抚而眷恋地叫着他的名字,还混进了诸如宝贝之类的奇怪词汇,方崇文好似听不很清,脑子里全被“他会不会不要我”这样的问题占据。
而沈莫在想,再次求婚的计划是否要暂且搁置。他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不能再给方崇文实质上的婚姻,最重要的是,在他们的上一段关系里,方崇文遭受到的痛苦,在此刻呈等量级闪现回来,让他不知所措。
“沈莫……我们回家好不好……”
方崇文抽了一下鼻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心询问。
“好、好……”
沈莫沉下去的心又跳动起来,话都说不利索,捧着方崇文那张可怜兮兮的脸左亲右啄。在彼此湿润的眼神里,他们稍稍放下心来,却不急于说出某个答案。
黄昏时的橙色天光漏满一室,好像回到那时的场景,他们在冰凉的地板上和衣而眠,只剩下对方的体温可以汲取。
方崇文坐在床边,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沈莫就低身伏在他的眼前,哪儿也不曾离去,满盛着温柔情意的眼睛望过来,他以极其虔诚的姿态,讨要了他们重聚以来的第一个吻。
那笨拙相吻的样子,仿若一对刚刚沉入爱河的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