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沈总,真不是我说你,你好歹接受了那么多年的精英教育,怎么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呢?”
上了年纪的家庭医生站在床边,语气严厉地小声斥责,虚拟镜片后的两只眼睛射出刀剜似的寒光。
“A星的环境对人体造成的影响你也不是不知道,现在人均寿命和世纪前相比普遍缩短了20年!普通人碰个伤口发个炎症什么的,淋一场红雨就可以送命,你这么真刀实枪的……”
他瞥了眼裹在被子里发着高热的方崇文,嘟嘟囔囔的声音接连不断,而沈莫攥着袖子站在一边,看起来像是第一天才知道这种事。
“我……”
他凌厉的五官失去了神采,耳朵也烧得发红,额上一圈细密的汗。看起来整个人憨愚得不行。
“虽说,现如今对性教育缄口不言,男性之间也没有受孕的风险,但基本的隔离措施也还是要有的吧!A星的医疗水平已经发展得很高了,吃个药的事……”医生哝哝着觑了沈莫的裤裆一眼,又去观测各项指标波动的范围,这动作明显让后者更加无地自容。
“也不知道这位方先生娶回来做什么的。按理说结婚之前应该嘱咐你两句,莫太太说不要,我还以为你都知道……”
“方……他有大事吗?”
像是被这话语里的某个字眼刺激了,冰疙瘩里吐出几个字来,只换来对方一个欲说还休的眼神。
“看体质恢复。生命威胁那是没有。我只是履行作为家庭医生的职责,不管怎么说,出了事我可担不起。”
收起四散的悬浮面板,病人的神情终于渐趋平缓,只留下头顶的降温仪辐射出微弱的光粒。沈莫快步转到床边一角,犹豫着又犹豫着,轻轻地把那两道眉头抚平。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后便是一室的沉默。
方崇文陷入了混沌的长梦中,药物使他持续不断地远离意识,一直到“浑天”切换了夜晚时间,光线大亮时都没能醒来。沈莫无心办公,临时扯了婚假的理由,沉浸在泛滥的悔意里。
作为沈氏次子,他并没有外界传闻的那样风光。掌握着一部分的商管权,实际上对沈莫两氏的运行核心知之甚少。这几年强强联合试图垄断高新医疗领域,他本想在虚拟生态科技方面深造,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反对和阻拦,不得已念了商学院。
凡是与人体异变、大气混乱等生理自然相关的知识,他从小便接触不到。作为优等基因的继承人,他似乎有些过于自信,忘记了不久之前,掌权人是怎样用“优劣”来掣肘他与方崇文长期缔结婚约的决定。
『感情用事对A星的统治没有半点好处。不要忘了你是哪两个氏族的承续者。』
冰冷的电波传到耳边时,他有一瞬间的恍惚用来思考“感情”为何物。他知晓自己不过是两大氏族利益捆绑的标榜物,连一个实质性的名字也没有,原来他对方崇文就是“感情用事”吗?
确认这个事实让他既迷茫,又快乐。或许是因为发现了心脏的妙用,从开始准备这一桩匆促的婚姻起,他就一直漂浮着,烦忧着。截然于任何一种游刃有余,在吻上方崇文的唇瓣时,他无来由地产生了近似于归属的眷恋。
只是他没能处理好这种感情,因为结合的欣喜而失控了。
就像瑟缩在怀里的温暖的实体,他发现这种所谓的感情需要依赖和回馈,而一旦控制不好,就会形成无止境的贪欲。
……
像对待一件易碎的宝物一般,沈莫将头笨拙地靠上去蹭了蹭,沙哑地说了一句。
“不要讨厌我。”
想到方崇文对接吻的排斥,他强忍下心里的躁动,失落地趴在枕边,继而又想到,他从此可以给方崇文用最好的药物增强体质,吃带有滋味的流体食物和营养素……思及此,他又小小地雀跃起来。
到晚间,方崇文终于暂退高热,悠悠地睁开了眼睛。适应了好一会,他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地,打开控制面板一看,不禁被吓了一跳。
“17个小时……我是有多能睡啊……”
懊恼着掀开被子,才发现自己从意识的深海上岸了——干燥的身体,崭新的衣服,冰凉的水雾和光起舞,把梦里一阵阵的黏腻冲刷得干干净净。宕机了几分钟后,他猛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缩回被子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环绕了一圈,才发现沈莫不在房内。
疲惫感和酸疼感缓慢而汹涌地苏醒过来,耳边不适时地响起锐利的蜂鸣,像是久病初愈的感觉。
他小心翼翼地撩开自己的衣袍,看见传来痛感的腰上落着几道泛红的指痕,不禁想起一些狂乱旖旎的片段,嗓子和耳朵都快热得烧起来。
捕捉到风铃摇曳的声响,一束绿色的粒子光斑忽然出现,风卷尘埃般朝着角落汇聚而去。
方崇文从床上坐起,不无惊奇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奇异景象。不一瞬,那些光斑便垒合成一株绿植,随着房间内空气的流动迟缓地摆动起叶子。
“……这是,绿萝?”
方崇文跳下床,光脚扑向那做工不是十分精细的虚拟植物,眼里闪着惊喜和怀念。一颗颗正方形的单位光粒像马赛克图案一样,层层串连在一起,透露出制作者细小的笨拙。
“好久没见过了呢,现在活着的植物基本都绝迹了……”
因他不断的喘息和走路带起的风力,绿植摇动得更快了,方崇文哈哈笑了一阵,差点没把粒子吹飞出去。
隔着一扇门偷听的沈莫总算松了口气。静室里立着一株他到处搜集残缺资料造出的桃树,造完了他才发现此举无异于直接在新婚第一天自曝:“老婆,我读了你的日记。”
想到这里,他不忍卒视般捣毁了手边的程序,那株桃树的颜色立马黯淡下去,变成了一地碎裂的粉尘,然后便像解码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和马赛克绿萝玩儿得太开心,以至于方崇文再一次无视了沈莫的靠近。
沈莫:“……”
你醒了?身体怎么样?……喜欢吗?
他还在方崇文身后纠结要怎么开口,结果眼前的人根本没有要注意到他的迹象,笑得憨嫩稚气。他又怕出现昨天那样把人吓到的情况,便傻傻地站在那里,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轻笑了起来。
方崇文僵笑着回过头,被沈莫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吓得直接穿模了。
“……”
“……”
“呃……新买的植物,很好看!”
沈莫的笑意涤荡得干净,方崇文的神经又高度紧张起来,心里另一个声音警告他,你又说错话了。两厢沉默间,他环顾这里的情形,实在想象不出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沈莫才会买这玩意儿摆在房间里。
“……我,好像睡过头了,抱歉……”
方崇文在原地窘道,心里却在暗念这已经不只是睡过头的程度了,几乎是个猪才会有的程度了。
“你发热了。昨晚,我太过火了。”沈莫像是抢答一般飞速接过了话头,局促地坐在床边一角,不易察觉地紧张着,“对不起。”
方崇文的警报系统立马响声大作,他像只鸵鸟一样把脖子缩到衣领里,声若蚊呐:
“没、没关系……发热,我都不知道……好久没淋过雨了,没想到身体变得这么差啊……嗯。”
沈莫迟疑地看着他,终究不发一言,两人又陷入了怪异的沉默。
想要再挽救方崇文对他一点点的好感。
“我听说你以前住在外环带,那里很多年前,还有这样的物种存在。我想,你可能喜欢。”
方崇文愣愣地看着他,不合时宜地想到,沈莫昨天和今天对他说的所有话中,可能都没有这句长。
像是怕他不喜欢似的,沈莫的神情又纠结起来。方崇文这才回过神,憋着笑,小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他发现自己的丈夫可能不是很坏,只是有点不太擅长表达。
“不过,它竟然是有味道的呢。”
方崇文指指绿植的草叶,微风带动着叶片柔顺地伸展开来。
“……我不太清楚,原来它是没有味道的么?”
对面的人粲然一笑,“其实我也没闻过真的。”
房间里的气氛稍微融转了一些,谁也没有注意到个人通讯系统突兀的警报声。随后一阵红波闪现,眼前登时跳出一段相同的投影,文字和配图匀速滚动着,而那上面赫然是昨天婚宴结束时方崇文落寞的背影。
『婚仪提前结束 方家独子遭遇冷落 沈氏联姻究竟为何?』
信息开始强制性向大脑的中心处理器灌输,沈莫几乎是在看完标题后就急速地站了起来,而那个恶意的程序像是某种骇客的把戏,任他怎么关都关不掉。
『人类的历史重新谱写?方家或沦为权贵之笔,家学良心之下,不过是虚名浮利,底层的……』
“……”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覆上了他的眼睛,如果没有感知错误,那手似乎在微微地颤抖。方崇文的嘴巴张了又阖,却说不出一个字,信息在脑海中的闪现并没有因为这无意义的举动而停下。
“上帝之眼”——『God is Watching You』
突然出现的猩红标志让他打了一个寒颤。诡异的眼睛阖上,随后消失无踪,房间又归于死寂。
声音重新涌进耳朵的时候,沈莫已经被各种各样的数据包围了。大小弹窗在他身边围成了一个淡蓝色的圆筒,不知和什么人在通话的他带着明显的怒意,重重掩门走进了办公间。
而方崇文还没有回过神来。
他试着寻找一个书写的起点,闪烁的光标却一直停留在一句话后边,再也接续不了。
“我们居住的这颗行星叫阿芙拉,她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他睁着泛红的眼睛,试图躲进柔软的被子里,屏幕却如影随形。恍惚间,药劲又重新上来了,标点符号在眼前飘飞成奇怪的形状,沈莫看到时,差点没忍住冲出房门查看他的情况。
但他没能走出门。也没再和方崇文躺在一张床上。
“似乎给他的家族抹黑了。”
“父亲还好吗?我想见他。”
“但是身体好疼。”
沈莫想道,他不知道原来那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