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黑暗中久坐无言,像两个只能相叠却触不到彼此的影子。
方崇文张了张口,没能说出一个字。
对他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能是“不开心”,却也和“开心”沾不上边。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连发问的意义也没有。
但现在为止他都感觉很恍惚。不过是旦夕的惊变,本以为自己可以应对,却发现早已身处铜墙铁壁之中,连发出呼号的力气也没有。
此时在一片黑暗中,所有的情绪都一齐涌上来,对于沈莫的靠近,就只有排斥和窒息。
但和沈正临的施压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和荆棘丛的区别,一个悬于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一个模糊、灰色、不确定。但只要不走过去,似乎就不会泥足深陷。
“……抱歉,我今天……”
他察觉自己眼角有湿润的痕迹,是被另一重温润的触感提醒的。
抵在沈莫肩头的手骤然缩紧,随后马上泄了力。那吻很短,冒犯又莽撞,奋勇却胆怯,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甘心地来讨最后一个吻。
“别哭。”沈莫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粗糙得像被沙粒磨过。
“我不做你不喜欢的事。也不和你一起睡。你别哭。”
……可以的话,也不要讨厌我吧。
说完这句,他迅速拾起地上的外套,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走出了方崇文的视线。
“用户心率波动异常,请注意休——”
“……!”
方崇文慌乱地摁灭了弹起的警告窗,一掌按在自己扑通乱跳的心口。他露出稍显疑惑的表情,不知为什么住在里面的那颗东西忽然间跳得那么快?
是因为负罪感还是恐惧?
他总觉得似乎对沈莫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说起来,沈莫从没有为难过他,除了新婚第一天晚上……之外,沈莫一直在为他做一些,他意想不到的事情。
突然出现的绿萝,通话时的牵手,有求必应的态度……之前总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扰乱心神和脚步,没想到这时才真正注意到,他对于沈莫的关注,竟还不如花在撰史上的多。
“方崇文你这个笨蛋……!”
竟然会把他和当初做交易的人混为一谈,而且都已经缔结了婚姻关系,怎么可以连最基本的尊重和了解都没有!最要紧的是,自己一直像个笨蛋一样生病,无所事事,到处乱跑,露出那么无能的一面,不被沈正临按在地上摩擦才怪!
他决定收拾好心情,明天正式向沈莫表示感谢。如果可以,他想借助那个人的一丝丝好感,用他丈夫的力量,打破目前的这个僵局。
这么想着,他的心情总算平静下来,很快便入了睡。
由于一整天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方崇文这一觉又睡到了天光大亮。等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显示的“09:25”时,他已经不知道对自己说什么好了。
“……”果然是猪吧。
总之就是过去十几年都没有这么无语的情况。
想到沈莫肯定已经走了,方崇文蒙在被子里发出小声的哀嚎。
果然是除了研究故纸堆做什么都没天赋的人。连设置时间提醒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可以忘记。
哀伤了一阵自己的无能后,他拖着懒得快要散架的身体慢悠悠离开床,扒拉了几下睡到炸毛的头发,停在了沈莫房门口。
他昨天……在这里睡的么?
不自觉间,方崇文的手按在了识别槽上。感应器灵敏地苏醒,发出一阵滴里哒啦的轻快响声,屏幕上的微笑表情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随后系统提示他,门开了。
“……”
还是一样的装修风格,一件多余的摆设也没有。那张床像被人强行镶嵌进去的一般,突兀地摆在房间里。
方崇文回头看了看外间没睡足两人的双人床。
玄关传来响动,方崇文手忙脚乱地把门关上,身体还没完全转过来,沈莫的声音就先一步响起了。
“你醒了?……在找我吗?”
方崇文紧张地把手背在身后,像刚刚做了什么偷窃核心数据的坏事。沈莫见他这副模样,短暂的疑惑过后明白过来什么,心想自己回来得,也许不是时候。
那么问,未免也太过自作多情了一些。
“嗯、呃……那个。早啊。”
早你个头啊方崇文!
“你的工作结束了吗?你吃、吃过了吗?……”
废话……肯定吃过了吧……没吃也不会等你这么晚起床再吃!
方崇文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谁能料到他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准备,在真正面对沈莫的时候,却完全不晓得要怎么表现。
“嗯。剩下的可以在,家里远程。”
沈莫像是没预料到方崇文会问这些问题,换鞋的动作明显急切了很多,甚至在玄关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没,我还没有吃。很饿,所以回来了。”
方崇文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任谁都看得出这是拙劣的谎言,沈莫这样身份的人,有多少仆人在旁侍候不说,就算是真的饿了,也不至于让自己空着肚子回家来。
他也不是准备好食物在家等待的妻子。
“你也没吃吧?我们一起。”
“……啊、啊?”
沈莫快步来到他的面前,轻握住他的手腕,一触即离。随后打开面板下了几个指令,眉心舒展,即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方崇文也能看出来他心情不错。
卧房和进门的右边真的放置了一张进食桌。他们自结婚以来,还从未在一起进过食。说起来,这对A星的居民是毫无必要的。现行食品基本上没有好看的实体,大部分是没有味道的营养素,为了满足果腹感而造出了外形。很多人不喜欢这种形式的食物,更偏好于用流体补充能量。
因为可以随时随地方便地进食,几乎没有什么人会浪费时间在准备食物和邀人共餐的事情上了。
方崇文坐在餐桌旁,有些尴尬地四处张望。之前住在外环带的时候没这么多讲究,他经常性地和别人一起进食。但自从父亲生病以后,他就很少这么做过了。
上层的人也会这么吃饭呐。
对突然冒出的想法感到荒谬,他甩了甩头。所幸食物准备得很快,没让他花太多时间胡思乱想。但当他看清楚端上来的东西是什么时,脑子里的问号更多了。
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写满他整张脸庞。
“……”
是他太孤陋寡闻了?这真的是A星存在的食物吗?
不同于他过往看过的那些方方正正的面包,透明中偶尔带点颜色的流体,再夸张一点无外乎雕琢几个好看的形状,比如可爱的蛋糕之类的……
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食物,就像……有人把一棵树的树枝砍了送到他面前,而且这些树枝切得整整齐齐,码得十分艺术,像他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的糕点和面食,旁边还点缀着……
颜色粉嫩的花瓣?!
他懂,人类社会是已经天翻地覆了。
但这种不协调感让他不禁产生怀疑。眼前的这个人,思维有些难以想象,看起来他对人类祖先的进食方式存在一些误解。或者说,像是完全不了解的样子……
“怎么了?”
沈莫全程盯着他的表情,两只手有点紧张地叠放在一起,生怕他不喜欢似的。
他可能不太知道,人喜欢一件东西,不一定会喜欢到想要把它吃下去……
“没、没有!”
方崇文一把叉住碗里的食物,没想到“树枝”竟是软趴趴的。
这东西真的可以吃吗……?
强行忽略心里的犹疑,他鬼使神差地看到了房间角落里的那盆绿萝。又因为忍俊不禁,送往嘴边的手有点颤抖。
试探性地咬下去,那食物变很快断作了两截,一半进了口腔,一半还留在叉子上。
固态的食物在嘴里微妙地化开,从硬变软,最后竟然化作流体被吞咽了下去,甚至不需要咀嚼。
是他鲜少尝过的食物滋味。
“……是、甜的?”
“是甜的。”沈莫很快接道,“嗯……他们说,这种滋味,就叫做甜。我不经常吃,但‘食物滋味’的售卖行业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所以,要做出来不算费事。”
“你觉得……如何?”
沈莫面前的食物是很常见的样式。他一边询问一边假装不甚在意地动箸。
甜味在嘴里久久不散,这种味道似乎能让人的心情变好。方崇文细细回味着这新奇的体验,一时顾不上回答,感觉心里某个地方也被施予了甜意一般。
……不争气地说,他真的觉得饿了,很想再吃一块……
“很好吃。”
他的笑就像那甜味。
沈莫不能控制这样的想法涌上心头。
“那就好。”
“谢谢。”方崇文突然放下叉子,郑重其事地对他说道。
“谢,什么?这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如果你喜欢,可以每天都吃到不同的“食物滋味”。
“谢谢。”方崇文又重复了一遍,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第一次这样毫不避讳,也不胆怯地直视沈莫的眼睛。“我是说……所有。”
像是久旱甘霖,沈莫在长久的怔愣之后回过神来,发觉心脏在胸腔里快速地鼓动,从未这样昂扬,给他活着的实感。
“之前,一直忘了好好感谢你。怎么说,情况有些复杂。但……沈先生,你是个很好的人。”
沈莫的眼睛快速地眨动了两下,心就像那两片粉色的花瓣在水液里打了个转,不知怎么的,那里面还藏着一点酸涩。
“没……不用。”
也没有试过对人这样笨拙地示好,所以觉得没有回馈是正常的。
“方……我想了很久,关于限制你出入自由的事,我不知道,也很抱歉。”
两人都放下餐具,注视着彼此的眼睛说话。方崇文这才注意到沈莫眼底淡淡的黑影,心底涌现出不知怎样冠名的情绪。
“父亲不会让你真的出入不了外环的,毕竟支持你的工作是我们许下的承诺。何况,如果没有实地了解中环和核心星区,写出来的东西想必也不会得到A星居民的认可。”
方崇文的眼里终于又有了神采。他发现自己之前一直囿于困顿的眼前,对陌生的一切充满敌意,却忘了现实远没有想象中的逼仄。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随时带你去中环带,那里我很了解。”
沈莫尽量平缓地讲着,以免自己看起来太过急躁。他看见方崇文愣愣地看着他,像是一下子没法接受这么大的信息转换。
“父亲的事你不用担心,很快……”
“沈先生,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方崇文突然打断他,问道。
“呃……就是,比如有没有需要我做的,像是打扫房间?”
他环顾一周,房子看起来一尘不染。
“准备食物?妻子的义务,新法上这么说的……”
不过很显然,沈莫直接下指令来得快多了。
“或者,你远程工作的时候有什么需要……”
这种需要似乎也是不存在的。
“不用,你什么都不用做。”
方崇文一下子泄了气,他就知道。
“我是说,这些都有人做的。也不是,如果你想的话,当然也可以,但……”
所谓妻子的义务,根本没有必要履行。方崇文这样就很好,陪在他身边,让他拥有就很好。可惜他说不出来,话到嘴边总是言不由衷,词不达意。
沈莫觉得有些晕晕乎乎的,明明也没有饮酒,但就是觉得这一上午神思耗费得有点厉害。
“妻子”——从方崇文嘴里听到这两个字,让他很开心。
“你要来吗?我工作的地方。还有参观中环带布局的事。”
“要的!呃……看沈先生什么时候方便,我尽量不打扰你的工作。”
沈莫疾风一般地站了起来,连方崇文的话都没来得及回,风风火火地跑到了玄关边,打开通话界面。
那里很快显示出波动的数据。
下达完指令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过头了。方崇文也跟着站起来,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急事需要处理。
沈莫半尴不尬地换上了鞋子,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那你出门小心。”
方崇文松了一口气,对着停在玄关的沈莫露出一个笑。
半晌,沈莫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理了理领结的位置,修整了自己的仪态,西装也穿得一丝不乱。
就是耳垂不知怎么的有些发红。
“方,我听说……”
方崇文:“?”
“我听说,以前的家庭,在丈夫出门工作之前,妻子会……吻一下他……”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也不敢回头看方崇文的反应,大半个身子都快越出了门外,像是说了却又不敢真的接受这种事的实现。
方崇文的耳朵这时突然尖了,疑惑地说道:
“哪里记载的?我怎么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说法,原来还有这种惯例?”
沈莫:“……噢、噢。可能是我记错了。”
说着飞走出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