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验证沈莫所言真假,方崇文的职业病犯了,就着手边的查找权限搜索了一圈又一圈,发现并没有这样的记载。
『妻子、亲吻、丈夫』
方崇文不了解家庭生活的细节。他从小生长的环境中,几乎没有女性的影子。
“啊,难道说……”
在反射弧环绕阿芙拉星一周后,方崇文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不禁脸上发热。
难道说,这只是沈莫的讨吻小技巧?
“噗。”
退出搜索框,他想起早上沈莫逃也似的神情,竟然觉得有些……有些可爱。
不过沈莫为什么对亲密接触如此执着呢?就像在尽力扮演一个鲜活的丈夫,即使对着素昧平生的自己,也会……想要这样吗?
他们相处了才不过几天的时间,甚至称不上彼此了解。他想,沈莫也许是个比他还要认真的人。和刚开始时冷冰冰的感觉截然不同,大概自己并不惹他讨厌,所以他想要好好经营这段关系来着的吧。
只是……方崇文想象了一下自己亲吻沈莫,送他出门的场景,还是觉得浑身一凛,起了一溜鸡皮疙瘩。
“方,站稳一点,悬浮舱会升得很高。”
兀自沉浸在幻想里的方崇文,差点踩空从承重板上掉下去,被眼前的人一把捞住了。
“啊?噢、噢,谢谢……”
沈莫调整行程的速度快得让方崇文惊奇。没等几天,沈莫就说可以抽出时间带他参观中环的结构布局,只不过出发之前方崇文没想到,是会以这种方式参观。
“……!”
起射器嗡嗡作响,作用力比想象中的要大。感受到下方强大的推力,方崇文不自觉地往中间钻,发觉离沈莫太近后又想往后退,结果被透明的收合玻璃无情一推,又押回了空间中。
“咳、因为以前只有我一个人乘坐,所以空间有些狭窄。你不在意吧?”
玻璃一合上,外界的声音仿佛就被自动阻隔了。沈莫低沉的声音就响在耳边,因为逼仄的缘故,他们只能侧着身子面对面地站在一起,在外人看来宛如相拥。
“啊,不在意的!果然中环的科技水平比外环先进多了,我以前没有来过,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悬浮舱,可以升上去……”
方崇文向外转移着视线,这个类似于飞行器的机器却上升得极快,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他只好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沈莫,那个眼睛一眨也不眨,正注视着自己的人。
“恐高吗?”
他微微把人往这边带了带,放在后腰上的手恰到好处地用力,使人不觉得冒犯,却生出一丝亲密的慌乱。
“还好……”
沈莫轻轻笑了一声,那温热的触感擦过他的鬓边,留下一阵痒意。方崇文措手不及地看回去,却见那人全神贯注地看着外边的风景,仿佛刚才过近的距离只是错觉。
“这一片商区就是沈氏开发,也是中环最大的一块。或许你在外环的时候听说过‘黄金蛋’,就是那个在地图上,处在核心星区和外环之间的圆圈。”
悬浮舱的速度逐渐放缓,沈莫示意方崇文低头看,接着他便发现原本黑色的铁块忽然变得透明,地上的人影像微型生物一般行迹其间。
方崇文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抓紧了沈莫西装的一角。那人见他如此,很快按下手边的按钮,脚底便又恢复如初。
“听说过,寸土寸金。我家过得拮据,今天看来确实我所识有限,让沈先生见笑了。”
沈莫回过头来看他。虽然方崇文说这话时语态轻松,但不知怎的,他莫名从中读出一丝不忍,和某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与此同时,地上的员工看着悬浮舱升上空中轨道,切换了自由模式后开始了侃天说地。
“老板为什么放着大舱不坐坐小舱?蛮怪的……”
旁边的工人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又讳莫如深地回答:“小的别致吧,反正不可能是为了节能。”
在空中行走的感觉很奇妙,有种脱离世界的飘忽感,但悬浮舱的设计十分严密,稳稳地托住了两个人的重量,又让人觉出安全。
甚至玻璃罩也可收缩自如,方崇文看着沈莫在控制面板上点划,稍有反光的屏幕便稀释了一般,透出外界清晰的色彩,如同没有一点隔阂,以至于能够感受到高空的寒风。
沈莫的嘴启启阖阖,手指也顺着讲解的方向轻轻比划着。在这只有他们二人的密闭空间里,方崇文似乎能够体会到过往他站在这里时的心情。
那种像君临天下的王者一般的澎湃。
虽然沈莫给他的感觉内敛,这个形容也不一定恰当,但他就是突然走神了,被眼底那奕然有光的神采吸引。
“北边就是外环,在商区的两侧是住宅区,交通网络如同双翼向四周发散。南边不是沈氏的经营范围,还有一些大族企业和开发区。政府的军区也设置在那里。
“方,你还有没有……”发觉到方崇文的沉默和走神,沈莫就此打住,审视了一下自己是否说得太快,耐心询问道:“累了吗?还是我讲得……”
“抱歉抱歉,我在听的。”
方崇文的脸色有些苍白,沈莫顺着他先前视线的方向看去,发现那只是一片寥阔的土地,绵延向无尽的远方,和巨大的蓝色浑天相接,让人仿佛看不见这颗星球的尽头。
“只是忽然觉得,原来人这么渺小。”
似乎是什么奇怪的话,方崇文说完之后爽朗一笑,“我方才在想,地星在哪个方向,我们这颗星,孤独又寒冷得像原来的月球一般吧。”
“……”
沈莫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只是在片刻沉默之后,手指向一个地方。方崇文会意,缓慢又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这就回去了吗?”
地面的视野逐渐放大,悬浮舱正在缓慢下降。
“看你的脸色不太好。”红色的高度显示器匀速变化着,沈莫接着说,“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看看沈氏商区的具体情况。”
方崇文愣了愣,随后以笑报答他的好意。偏过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略带揶揄:“沈先生年轻有为,总感觉管理这么大的一片商区,能力绝非常人所及呢。”
沈莫也笑了笑,像表示谦虚那样缓缓摇了摇头,半晌,才犹豫着说:
“身处其中罢了。原本志不在此。”
方崇文立马露出了好奇的表情,沈莫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却硬生生地转移了话题。
“方,你看。”
稍显嘈杂的人声涌进来,眼前是繁华的街景。他们立在大约五层楼的高度,俯视着脚下的街道,甚至能看清路上每一个人的表情。
“服饰业、食品售卖业、啊,还有娱乐业呢。”方崇文一个个细数着,像第一次看到这么灵动的人间,“这些都是沈先生的囊中之物么?”
沈莫笑着摇摇头,“沈氏只是代理人,真正的拥有者当然是政府。不过现行的虚拟货币‘芙蕾’是沈氏当年的提案,只能说在金融和通货领域,我们家还算有发言权吧。”
方崇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们沉默着,看着人来人往的汹涌人潮,竟也不觉得无聊。高新工业铺就的地面澄澈如河,智能体感与人灵活互动,踩踏其上就像漂浮其中,漾起圈圈电子波纹,太过密集的区域则会显出红色,以示行人绕道。
此时接近黄昏时分,浑天的光线处理系统自动柔和,降下昏黄的色彩,在地上两相辉映,给人一种倦怠的舒适感。
“机器人,比想象中的少呢。”
方崇文突然说道,不无好奇地看向身旁的沈莫。
“这个,因为人工智能取代了太多人类岗位了。”他轻耸肩膀,状似无奈,“资源与效能的问题太复杂,我还在商学院的时候,也一直想不明白。现在有了实际经验,我发觉有的事情,真是顾此就会失彼。”
“只能在能够做到的领域内尽量争取吧,父亲之前也反对我的做法。但是长期暴露在浑天环境下工作,对人体伤害太大了。要取得平衡——”
他抬眼看向这座金色的王国。
“就得像现在这样。”
不同肤色的路人打开面屏开始无缝交流,方崇文忽然发现,过去他所憎恶的那个资本的世界,也许和他想象中的有所不同。
“沈先生,你打破了我原来的看法。”
他不无欣喜,又因为耗费了一天的精力而有些疲倦,坐在方舱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其实,按照我家的行事风格,本不会去在意这些。”
沈莫还是站立着。西装挂在他的臂弯里,衬得他整个人挺拔又从容,恰是方崇文幻想中成功人士的模样。
“但是……在几年前,我还在上学的时候,有个人教会了我这些。”
方崇文歪着头,对沈莫这种怀念的温和语气感到新鲜。说不上来的,他有些感同身受般的遗憾。
“也是从他身上,我才知道‘阿芙拉’,为什么是一个美丽的名字。”
他的心脏怦通怦通,在回过头来望向方崇文时,仿佛回到三年前,那种适时却无可救药的心动。
方崇文被他看得脸热起来。
不知怎么的,他有些羡慕沈莫口中的那个人。心里感觉很微妙——在知道沈莫原来也会这样温柔地流露情感之后。
“沈先生,你去过外面吗?”
方崇文指指外面,狡黠地说。
“什么?”沈莫没太明白他的意思,只能按字面的理解来回答,“当然……”
“我是说,脚踏实地的亲身体验。而不是作为一个管理者和开拓者。”
沈莫还在思考他话里的意思,方崇文按照刚才记住的位置,一下按住了开关。悬浮舱快速落地,舱门打开后,他一把拉住沈莫的手往外走。
“……方?”
“叫我方崇文吧!”
拉住他快速行走的人兴致颇高,“那儿!我看到那儿有自助售卖机。”
沈莫僵硬地跟在后面飞走着,他根本没有余力去看周围人围观的眼神,也没有心思去看他们接下来要去哪儿。他的注意全放在方崇文牵住他的那只手上。
是温热的,主动的。
他不可抑止地嘴角上扬,大拇指偷偷摩挲过方崇文的指节,像个偷吃糖果的孩子一样。
“我看看……上面写着有‘酸’!”
方崇文雀跃着,一掌拍下对应的货号,大力地让人以为他是要把机器砸穿了。“沈先生,你要什么?”
“和你一样。”沈莫走上前去,和他并排站在一起。玻璃柜门上清晰地映照出他们的倒影。“叫我沈莫吧。”
收款页面应声出现,方崇文兴冲冲地点开自己的付款码,却尴尬地发现自己的零钱袋穷得只剩下几个子儿了。
“太贵了!走!”
“诶——方……崇文。”沈莫一把拉住转身就走双颊泛红的方崇文,光速刷了人脸,货架机上砰咚掉下两罐液体食物。
“咳、嗯……下次我请你喝。”
“好。”
沈莫强忍着想摸他头的冲动,跟着方崇文的动作也打开了罐口。两个人背靠着自助售卖机,被强烈的酸意刺得龇牙咧嘴,又对视一眼,双双笑起来。
“……”
“沈先生,为、为什么牵手啊?”
像触电一般,沈莫把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顾左右而言他。
“那边的人也在牵……你刚刚……”
他红着脸,没能继续说下去。
柜门上映出来来往往的人群,或形单影只,过出双入对。有人在隐秘之地对视,牵手,亲吻。他终于知道,和方崇文脚踏实地地亲身体验,是怎样难以言喻的感觉。
正在气氛逐渐变得尴尬的时候,有电话拨了进来。
“有进展吗?”
沈莫侧过身,小声地对屏幕那边的秦志风说道。
“没有。他们的骇客技术比想象中的高,定位到的地点也次次不同。估计是一个相当庞大,人员却十分分散的组织。以前发花边新闻的时候,还没这么大的势力……”
“继续盯着。”
“是。……老板,你在喝啥?”
“……工作去。”
跟踪两天无果后,秦志风在汇报情况时发现了一丝丝不对。他的老板似乎并不太在意能不能抓住这拨人,而是在为没有更多关于他和方崇文婚后生活的小道消息,而感到很不高兴的样子?
他不明所以地被老板挂了电话,隔天上工时和同事惊恐地发现,在某个新闻信号塔的巨大展屏上,播放着他老板,以及老板伴侣的亲密牵手照。
长长的两个酸臭标题,和他新婚那晚的恶意揣测相比,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嘶,这是?!”
秦志风:“……好气人,有老婆娶就算了,还要昭告天下!明天就辞职!”
说着,他一甩工牌,怒气冲冲又带着打工人绝不服输的尊严走进了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