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抵达在十一楼重症看护区。
方崇文神色如常,只是显得格外沉默一些。楼道深幽,布局宽敞,特殊的建筑材料反射出幽蓝的色彩,过分洁净的地板上拉出过往者清晰的影子,如同悄无声息的鬼魅。
看起来沈莫两家联合建立的这座医疗区并没有多少人入住。一路走到廊道尽头,看到的医护也寥寥无几。
“小沈总。”
方崇文和沈莫停留在识别门前,被身后一道女声叫住了。
“请出示您的探视许可。”
沈莫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位医护员低头不作应答,双方在距离病房只有一门之隔的地界僵持了几十秒。
“门已开,请尽快进入。”
机械化的人声从门上传出,方崇文朝沈莫快速点点头,抬步迈了进去。阖上之前,他听到背后传来说话的声音,似乎是那位女医护要上来阻拦他,被沈莫抬手截下了。
“儿砸!咳、咳咳……”
方岫在病床上觑了门外的动静半天了,这会方崇文终于进来之后,一时没忍住激动的心情大喊出声,被自己的口水差点噎个半死。
方崇文:“………”
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心很多余。
见到父亲这副模样,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放下了。方崇文一边嘲讽他一边走过去,早已忽略了门外的争执。
那是沈莫猖狂地说了一句“我妻子不能代表我吗?”
听起来很是没有道理,医护员深知特殊治疗部和沈莫半毛钱关系也没有,翻了个白眼回到后台去了。
“感觉怎么样?”
方崇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病人实时监控中心的数据老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又回头偷偷瞄了眼病房外,沈莫并没有站在那里,遂降低音量悄悄附在方岫耳边说:
“你儿子以身相报答为你换来的高级套房,不错吧?”
方岫终于从被口水呛到的窘状中缓过来,不屑地笑了几声:“就你还以身相报答?沈家图你什么?图你没钱还是图你没脑子?”
方崇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爸,即使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地躺在那儿,嘴还是欢得很,第一次在互损的战斗中放弃了争高低,瘪了瘪嘴在心里自己嘀咕。
……严格来说以身相报答并没有什么错,说起来沈莫还老是偷亲他嘴儿呢,说出来吓死你。
想到这里,不知怎么的有点脸热。
“咳嗯!”
“你也被口水呛到啦?”
“我警告你够了啊,不要仗着自己没力气打我,就耍嘴皮子厉害!小心我明天就……就不干了,离婚离婚,你也没得治!”
方岫笑眯眯地看着他从包里拿出几卷古书,一本一本码好了放在床头柜上。因为身体僵硬,全身上下只有脖子和脑袋能动,他就一直这样梗着脑袋,看方崇文消瘦下去的侧颊,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瞧这黑眼圈……爹生病给你傍了个A星最大的大款,你肯定高兴着呢。哎呀,要我说,年轻人还是要注意身体,晚上就不要搞活动搞得太晚啦……”
方崇文停下手中的动作并报以友善微笑。“……注意史家懿范啊方先生,爷爷要是还在世,肯定抓着你揍。说出去都能震惊学界一百年……”
鬓发已霜的老人转头看着窗外黯淡下来的天光,哈哈大笑。
“其实儿砸,你爹真的无所谓这病好不好,文脉断了又能怎样呢?没必要把你搭进去,新闻、名利、阶层歧视,应付起来实在头疼……诶、诶!你怎么走了!”
方岫一个翻身,没扯住方崇文的袖子,甚至连手都没甩出去,把脚露了一截在外面。
“方岫方先生,你儿子不是没脑子,进到别人家里当摆设的。”
他静静看着那道玻璃门,无意瞥见沈莫坐在过道里露出的一角,又愤愤地转回去。
“当初他们把文史哲几个院取缔了,迟早有一天,我把他们商科金融也搞下去……”
即使知道自己是在天方夜谭,信口开河,他还是放不下心里的疙瘩。这个结,堵在方岫心中的时间也许比他更加长久,但现在,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什么,床上的老人失去了多年前的那种斗志,只是摆摆头,颇带有看破红尘的味道。
“傻孩子,没睡醒就跑过来了。”
“……再说你的万卷楼就没了啊。”
“我错了儿子。”
“不过你要这么想,就是因为你这个溜光的小脑袋还有用,A星的新史才会交给我方岫的儿子执笔嘛!噢、噢,你把这本书带来了!”
方崇文把病床调高,沉默着把书翻到记号处,一页一页地给方岫翻着。
“老爹,我又不是你,书还没读几年呢,哪儿有那个能耐,何况……算了我怕说出来你难受。”
方岫假装在快速浏览,实则全程偷瞄着方崇文的脸色,心里倒是敞亮得很。
“这是《圣经》又不是小儿书,你故意翻这么快给上帝读呢?……”
“你不是无信仰人士嘛,我以为你不是看个乐呵……”
“……你,和沈先生还好吧?”
翻书的动作骤然停顿,还在耍嘴皮子功夫的两人大眼瞪小眼,一股迷之尴尬的氛围弥漫了开来。
方岫:只是关心一下儿子的婚姻状况怎么问出来怪怪的。
方崇文: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挺、挺好的啊。”方崇文的眼睛不自然地眨着,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实际上他只是在思考要怎么回答他爸的这个问题。好像不管怎么答都很奇怪,“没有遇人不淑”、“他人蛮好的”、“虽然是契约婚姻但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
“那就好。照你这个缺心眼儿和穷得叮当响的身家,指望你娶到老婆还不知道排到几百年之后呢!”
方崇文真的怒了:“喂!我是你儿子诶!”
他们吵了半天,压根没注意到沈莫什么时候进来的。窗帘随着晚风轻轻摇曳,笑音和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响彻整个病房,为这栋死气沉沉的建筑增添了不少活气。
虽然这样的时光很美好,但沈莫尴尬地站了几分钟,也没找到插空讲话的机会。
“唔?沈先生什么时候来的?”
方崇文如遭电击,安安分分地坐下来,背挺直得很。
“沈先生。”
“……方,抱歉打扰你们叙话,探视的时间到了。”
他愣了一下,半晌才应了。
方岫因为和他吵架,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一张脸绯红绯红的,看起来的确耗费了不小的精力。
“一分钟,一分钟。沈先生,麻烦移步,上次见面还有话没同你说完。”
方崇文浑身一抖,生怕他爹又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来,背对着沈莫朝他龇牙咧嘴。不出意料的,果然被方岫直接无视了。
沈莫恭敬地鞠了一躬,看起来似乎也很紧张。方岫见他这样,笑得更开心了,虽然现在他只能像个植物人似的,垮着大半个身子和人讲话。
“崇文从小很怕外人,出不得众,在我面前是没个正形的,你不嫌弃他……”
方崇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请你珍惜这份……往后,我将他托付给你。”
“我是男的!我会和他互相照顾,什么托付啊!”
方崇文咆哮着走出了病房,喉咙像火在烧一样。
这话听起来很不公平,却认真得像什么临终遗言,只听一个字就让他受不了,心脏揪着疼。
他没听见沈莫说了什么,也没看见方岫的眼神一直追着他,直到消失在门边,那里面写满了湿润和眷恋。
二人走后,空荡的房间里传来时间整点的滴答声。
“我准备好啦。”
方岫自言自语,像个老顽童一样,肚皮上放着那卷翻到一半的《圣经》。
“沈先生,手术有一半的成功率,对吗?”
从病房出来后,他们在宽敞的庭院里坐了很久。方崇文抬头看着属于父亲的那一扇窗,只能看到窗帘里微弱的灯,连他震天的呼噜响都听不到。
“……方,不用担心。会好的。”
沈莫握了握他攥成一团的拳头,自感唐突地挪开了。他是素来讲究实证和数据的,现在却只能说出这样苍白的安慰言语。纵使他对核心区的医疗水平有信心,但他也不知道治愈这种罕见的疾病有多少把握。
“如果、我是说如果。”方崇文把低着的头抬起,眼睛红红的,“如果手术不成功,我是不是……就要……”
就要什么呢?
他也说不清楚。
就要无家可归?就要结束婚姻关系?
的确,如果手术失败了,沈氏做出的承诺就不算彻底完成,他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完成一部处处掣肘的新史。但前期的药物和治疗却也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说到底这事很荒唐。为了一些无所谓的坚持,做这种风险极大的豪赌,而他偏偏挑三拣四,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的无用,他“做不了什么”。
沈莫很久没有回他的话。在方崇文低下头暗自神伤的这段时间里,他想了很多。他甚至在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不是对的,要拒绝这桩婚事的安排比较好,这样方崇文就会自由,即使他会活在和自己毫无关联,一辈子可能都触及不到的地方。
而不是为了一点难宣于口的私心,让方崇文在这个让他感到不安的环境里,面对随时可能会倾覆的一切。
“方,不管怎样,我不会解除和你的婚约。但……最终还是看你的意愿。至于父亲的治疗,我也说过了,那是我们做出的承诺。”
风里他的声音显出一丝单薄。
“但如果可以,你愿意试着相信我,和我在一起吗?”
路灯照在他们的头顶,四周静谧。方崇文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他的瞳仁,宛若某种能把人吸附的漩涡,隐忍地透出光来,将沈莫刀刻般的下颌线也衬得温柔。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有种无法逃脱的紧张感,却又觉得视线的彼端系在自己身上,好像轻轻逃避就能斩断。
方崇文嗫嚅着,总是“我”的口型。
和沈莫放在一起的那只手也不知何时缩了回来,两只手交握着,不住地摩挲。
“抱歉,不应该在这种时候问这些。”
沈莫觉得自己做的所有事都太不合时宜。他仰望着高高的浑天仪,那上面什么也没有,实在不适合做一场荒唐的梦境。
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很满足了。他衷心地希望方崇文的父亲能够痊愈,因那是他爱的人;也因他饱含私愿,希望方崇文能够因此对他感激,以此来留住他。
可他太不自信,在未知的答案面前,他只能冲动地去解,所以把能做的事都做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