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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作者:蜜桃牛奶冻 当前章节:12671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10:27

连夜雨 ◇

屋漏偏逢连夜雨。

听着方云晚表决心,江修有点烦躁,他看了眼时间,补充道:“这个图纸还不急,你慢慢看。今天要是事情忙得差不多了,就先回去休息。”说着,便向方云晚摆摆手,示意他自行离开。

确实是没有昨天那样十万火急的事了,方云晚原本也是打算下楼对今天的工作收个尾就离开。方云晚看着江修随手取过桌上的一本文件夹摊开,低头认真批注,一点也没有打算去休息的样子。

事实上,江修确实没打算在今晚给自己预留出休息的时间,方云晚甚至没来得及开口劝他回家休息,他就被几通电话轰炸,催促着去开会。江修大病初愈,连续熬了两天,确实有些撑不住,起身时太急,他只觉得身子一轻,眼前陡然蒙起黑雾。

方云晚觉察出不对时已经晚了,他快步绕到江修身边,却没来得及扶住人,只能眼睁睁看他又跌坐回椅子里。江修脸色煞白,嘴唇上的血色也褪得彻底,顷刻间额上便出了一层冷汗。

“你哪里不舒服?”

江修呼吸沉沉,缓了一会儿才攒出点儿力气,低声道:“没事,有点低血糖。桌上有糖,帮我拿一颗。”

闻言,方云晚赶紧手忙脚乱地去翻他的办公桌。移开一摞文件,才发现办公桌的某一角完完整整地摆着一份小米粥,连外卖袋子上钉住封口的订书钉都没有拆下来。

怪不得会犯低血糖。

方云晚记得江修以前也发作过这毛病。

跟方云晚不同,江修对于食物的兴趣好像一直都不大浓厚,一日三餐里,除了早餐。

因为方云晚非得盯着他吃完才肯放他出门,可以得到保证,另外两顿饭,他一忙起来便常常能省则省。

有时一连两顿饭没吃,晚上见到方云晚的时候,江修整个人都是轻飘恍惚的。

在他当着方云晚对面发作过几回低血糖后,方云晚就在他的办公室里、车上储物柜里、大衣口袋里,时不时地塞进一些巧克力、糖果、小饼干等小零食。

知道饭点提醒江修吃饭不一定奏效,方云晚就时不时给江修发消息提醒他记得吃点零食。剥颗糖含着又不耽误事儿,江修倒也是配合。

有一回方云晚提醒江修吃零食的时候,正赶上江修在开会,手边只有一杯茶,并没有任何可以被叫做零食的食物,他竟然特意中止了会议进程,回办公室去吃了两块方云晚买的日式焦糖小圆饼。后来方云晚听徐章说,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更离谱的是。

那回之后,颂文大厦里的每个会议室都会用透明的小碟子摆上糖果饼干这样的小零食。

这次方云晚加入颂文集团,就发现他们至今还保留着这个习惯,大大小小的会议室里都摆着装零食的小碟子,甚至有几个会议室里摆的小饼干,就是当年他给江修买的那一款。

时间走了很远,一切都变了,却又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太多。

方云晚深谙江修收东西的习惯,很轻易地翻到了他用来装糖果的小铁皮盒,从里面抓了两颗糖,撕开包装袋,喂到江修嘴里。他神色严肃地站在一边,等着江修的脸色稍稍缓和过来,才跟着松了口气。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江修阖着眼靠在椅背上,咬开嘴里的糖块,葡萄糖纯粹的甜味在口中四散炸开,将昏沉恶心的难受压了压。耳鸣与眩晕渐次散去,发麻的手指也渐渐有了力气,他已经能听清楚方云晚的话,只是胸闷气短,开口回应还是显得气虚无力:“有吃,只是不大能吃得下。”

方云晚把那份没拆封的外卖拎到江修眼前:“这叫吃了?”

江修同他商量:“刚刚没来得及,我现在还得去开个会,晚点回来吃,行不行?”

“都八点多了,怎么还要开会?还是昭阳地产的事?”

江修闷闷低咳两声:“不是,是服装板块的事情,明天早上一个意大利服装品牌的负责人要来考察,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可以拿下这个品牌的亚洲地区特许经营权,到时候,服装板块手里又会多一张牌。”

“非得你去吗?”

“对方这次到访的人规格不低,虽然我无法全程陪同,但至少明天早上得露个脸。”

方云晚翻了个白眼,小声吐槽:“你这个样子露面,也不怕吓跑合作者。”

办公室里太过安静,尽管方云晚的声音很小,但一字不漏地都落进江修耳朵里。他抿着唇轻笑,眉眼像是夕阳余晖下的水面,语气也像哄孩子一样温软:“就再忙一个晚上,下周我一定能陪你和安安吃晚饭。”

“谁要你陪!”方云晚轻哼一声,“不管你了,我要走了。”

江修含着笑看方云晚跟只河豚似的,气鼓鼓地推门离去。

那些刻意营造出的疏离冷漠,像是彩虹糖最外面的那一层酸得人龇牙咧嘴的粉末,一不小心,那层粉末被捂化了,便会露出破绽,叫江修发现里头藏着的果味软糖与多年前一样柔软甜蜜。

嬉笑怒骂里皆是痴缠的情谊。

也许连方云晚自己都没有发现,本质上,他还是五年前的那个方云晚。

收拾了东西离开颂文大厦时,方云晚在电梯里遇到下楼取外卖的孟忱。

入职后,方云晚在集团,孟忱在昭阳地产,一个跨行做起了品牌,一个坚守初心潜心搞建筑,两个人工作中基本没什么交集。人与人的缘分有时便是会浅薄到这样的地步,同一座大楼里进出几个月,才终于遇见了这么一回。

不知道是不是与这次事故有关,孟忱看起来疲惫而憔悴,眼下挂着重重的一层黑眼圈,方云晚怀疑他站在电梯里都能睡着。但对着电梯里的镜面,方云晚沮丧地发现,自己眉眼里的倦意也没比孟忱浅淡多少。

曾经一起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也一起褪了鲜衣怒马的颜色。

那时的方云晚,颇有些眼高于顶的骄傲。自大一起,他便稳居专业排名第一的位置,参加各种各样的比赛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捧回奖项来,不仅学院里老师对他青眼有加,还有一个江修,跟个哆啦A梦对他有求必应,还死心塌地。

那时,方云晚确实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少年得志便容易忘乎所以,那个年纪,很轻易便会做出让人讨厌的事情。

比如眼高于顶,目空一切,认为许多同学辛苦打磨的作品不值一提。

想起那个得意忘形的方云晚,现在的方云晚也心生嫌恶。

但他记得,他应该确实没有招惹过孟忱。而同时他又清楚地记得,读书的时候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两个人面对面走过去,却连声招呼都不肯打的。

究竟是为什么呢?他不大记得了。

可时过境迁,这些也都已经不重要了。

五六年前的事,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如今再看,学生时代的喜恶爱憎,渺小幼稚微不足道。与孟忱大大方方地相互打过招呼,方云晚随口关心:“你今晚还得加班到很晚吗?”

电梯里除了他们两,再没有旁人,说话不需要避讳什么。

“是我自己留下来的,很快会启动对事故的全面调查,在那之前我想仔细看看图纸。”孟忱稍稍犹豫,“南湖项目的主设计师是……”

“是白老师。”方云晚替他开口。

当年他和白铭的婚外情谣言在隅城大学人尽皆知,他知道孟忱的顾虑。

“工程部说南湖项目组图纸一开始就有问题,认为可能是图纸修改审核中出了纰漏。但我觉得白老师应该不会出这种失误。”

“我也相信白老师。”方云晚轻声补充,“我们第一次做住宅设计练习时,他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那是个天气晴朗的初夏午后,窗外已经有零星的蝉鸣,阳光登堂入室,落在讲台半米之外。白铭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他习惯把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无遮无挡的,要做什么事都方便些。

方云晚记得白铭说,相比之下,住宅设计对设计师个人风格要求确实比较低。

但要做好也不容易,大家应该在舒适性、便利性、安全性等方面多花点心思,这可能是人家花一辈子积蓄买的房子,得好好做。

孟忱点头:“记得的,所以我相信他。我才入职几个月,能获取的信息有限,但还是想尽自己所能多看看。我知道我能做的不多,但至少在事故原因调查清楚前,能在别人胡说八道的时候,帮白老师澄清一两句。”

大约是亲身经历过有口难辩孤立无援,方云晚被孟忱愿意为白铭澄清的想法打动,脱口而出:“我这里也有一部分当初设计图纸的复制件,如果你有需要,我们可以找个时间一起看看。”

“图纸?”孟忱反应了几秒,随即了然,迟疑地问,“是江总给你的?”

知道当年内情的人,对于他和白铭、江修的关系总是分外敏感。方云晚不想多提,只默默点了一下头,孟忱眼睛却是一亮:“你跟江总和好了?”

方云晚静默不语,看着孟忱,目光平静。

“也许,我是说也许,你们当年有什么误会呢?”孟忱在方云晚的目光里竟感受到了几分威压,他进一步解释,“我就是觉得你们能再遇见也是缘分,那件事如果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了,毕竟你们当初那么相爱。”

作为当年那件事的旁观者,孟忱大概会猜测是江修误会了方云晚和白铭的关系,而与他分手。

殊不知,恨意翻腾,不能自已的人,其实是方云晚。

方云晚难道还能误会江修什么吗?那些偷拍方云晚和白铭的照片,是方云晚在江修的书房里亲眼看的。

如今连江修都亲口承认是他酒后发疯,在隅城大学的论坛里发了那张胡言乱语的帖子,还有什么需要解释说开吗?

静默中,电梯到达一楼大堂,方云晚走出电梯轿厢前,告诉孟忱:“没有误会,我跟他五年前就彻底结束了。”

“也许呢!”孟忱跟方云晚走出去,追着问。

方云晚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指了指外卖柜的方向:“快去拿外卖吧,一会凉了。”说罢,朝着外卖柜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

他可以不计往日怨憎,他可以把遇见江修当做寻常的重逢,但是心无芥蒂是不可能的,再续前缘更是不可能的。

早在五年前,一切就结束了,甚至他们各自有了新的开始——江修身边有了许路遥,而他也下定了决心会好好带大安安,也许这个结局并不完美,但是对于他们而言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结局了。

至少,他们比白铭幸运,他们都还活着。

大约是前一天徐阳和周胜的安抚起了作用,张小三家属的账号没有再出现新的动静,但网友对此事的关注度并没有因此减退,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周五上午,昭阳地产就此次事故召开了一场小型发布会。发布会上果然被问及对张小三援救不及时的问题,徐阳感谢了张小三在事故发生时对工友的无私救助,把接受治疗的机会让给了其他工友,也表达了自己的遗憾,并表示已经与张小三家属取得联系,会妥善处理张小三的赔偿事宜。

当天下午,一个医疗科普公众号发出一篇文章,猜测张小三是死于事故中撞击而引起的内脏破裂,指出很多事故中,这种内脏受损的伤者外表看起来安然无恙,往往容易大意,错过抢救时机。

顺着网友转发的链接,方云晚第一时间点开了原文阅读。

文章除了科普张小三身受重伤却还能行动自如的原因,还提到了一个类似的案例。

那是二十几年前的一场车祸。车祸发生时,车上有一对母子,儿子受了外伤血流如注,而母亲神志清醒,看上去伤势并不严重。爱子心切,母亲执意让儿子先上了第一辆救护车,可看上去安然无恙的人却在被第二辆救护车送往医院的途中伤重不治。

巧合的是,那名在车祸中丧生的母亲是颂文集团的首任总经理宋锦,而被宋锦执意先行送往医院的那个孩子如今已经长大,便是现在颂文集团的副总经理江修。

无论是初次相遇,还是再度重逢,江修都很少跟方云晚提起自己家里的事。他也是从颂文集团的一些报道里,才隐约猜到江修的父母可能在很早的时候就离开了他,他是在外公宋启君身边长大的。

但这个关于车祸的故事,其实江修是跟方云晚讲过的。

就在南湖项目出事故的那个晚上。只是那时方云晚不知道,江修自己亲历了那场车祸,还在车祸中失去了母亲。

他点开内部通讯软件里徐章的头像,从早上上班到现在,他的头像都是灰色的。大部分时候,江修在哪儿,徐章也在哪儿,那么几乎整整一天,江修都不在公司。

江修今天去了哪里?在忙什么?他看到这篇文章了吗?

看着屏幕上大段文字,方云晚想象不到江修时隔多年再看到这些再被迫想起这些,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一天,方云晚都没有江修的一点儿消息。经历了兵荒马乱的一周,所有人都筋疲力竭,趁着今天相对平静,到了下班的点,大家都赶紧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尽管事情已经渐渐平息,但所有人都认命地把电脑带回家,防止再生事端。

方云晚去接安安回家,依然没能见到江修。

吴阿姨说,这一周,家里根本没有江修回来过夜的痕迹。方云晚叹口气,安慰阿姨,也安慰自己,说没事的,下周就好了。

下周,就要过元旦了,新的一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像赶集的人群似的,几乎成群结队,汹涌而来。周六一大早,方云晚被自己的手机震动声吵醒,他一周都没睡好,烦躁地要挂断电话时,看了一眼屏幕上闪出的名字,「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是许久没有给主动给他打过电话的妈妈。

他揉了揉脸,把整脸迷茫睡意揉开,又惊又喜地接通电话,那头却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方云晚心里一凉,背后蹿起一阵寒意,小心翼翼地问:“妈?”

确实是他妈妈沈彩萍的声音,只是声音里带着哽咽,显得沙哑。她说:“小晚,你爸爸生病了,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怎么了?什么病?”

“不知道,今天早上起来,突然就吐了一大口血。”回忆起早上丈夫方涛毫无预兆吐血的场景,沈彩萍心有余悸,隔着电话,又是害怕又是着急,“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早上醒来说恶心想吐,话都没说完,就去洗手池里吐了一池子血。”

听完沈彩萍的描述,方云晚的心急得恨不得从他身上飞出来,直接飞回家里去。他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妈,您别急,听我说。您和爸现在在哪里?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我们现在在医院,你爸被送进急救室了。”

“好,我买最近的一趟车票回去。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挂断电话,方云晚打开购票软件,回家最近的一趟从隅城开往宁远的动车在大约两个半小时以后,他先订了车票,飞快洗漱换衣服,往背包里塞了两件换洗的衣服。一切收拾妥当,才想起家里还有一个无处放置的安安。

方云晚有些发愁,他这一走,肯定得在宁远待上几天,根本顾不上安安。

这时,安安已经被方云晚闹出的动静吵醒,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走到客厅里来,软软地问方云晚:“叔叔,你要出门吗?”

“是,叔叔得回家一趟。”方云晚边在抽屉里翻身份证,便回答他。

“这里不就是我们的家吗?”安安歪着脑袋问。

时间很紧,方云晚没有办法跟安安解释清楚他要去哪里做些什么,将身份证塞进书包后,蹲下身跟安安商量:“叔叔有很着急的事情,这个周末让吴阿姨陪你玩,好不好?”

安安这周都没怎么见到方云晚,听他这样说,第一反应便是不高兴,可抿着嘴忍了忍,还是懂事地点点头。方云晚觉得安安很可怜,此时此刻却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可怜他,赶紧打了电话联系吴阿姨。

幸好吴阿姨有空,听了方云晚的情况,让方云晚去车站的路上,把安安送到她家里去。

吴阿姨住在隅城南边的一个老旧小区。小区很大,有五六十个单元,这是早年的回迁安置社区。

如今有不少年轻人在新楼盘买了房子,这个小区如今住的大多是不愿意挪位子的老人家和一些租户。

方云晚带着安安打车进去,车子直接停到吴阿姨家楼下。他领着安安上楼,把安安交给吴阿姨,并安抚了安安的情绪,下楼时打车软件却迟迟没能叫到车。无论是出租车司机,还是网约车司机,想必都不会喜欢在小区里打转,方云晚看了一眼手表,快步朝小区门口走去。

走过两三栋楼,方云晚突然顿住脚步。

道路的右边有一套石桌石凳,而其中一张石凳上竟然坐着江修。他穿着板正的西装,此时坐在石凳上,却显得有些狼狈,一手撑着额头,微微蹙着眉头,消瘦的肩膀随着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起伏着。

徐章站在他身后,拧开保温杯放到他手边,正弯着腰劝说着什么。

可江修不为所动,皱着眉摇了摇头,被手掌遮挡住的脸随之露出了几分。距离方云晚上回见到他,只隔了周五一天,可江修的脸色又糟糕了几分,从苍白里透着倦怠暗沉的灰,像今天的天气一样压抑阴沉,连嘴唇都是苍白发青,没透出一点血色。他深深吸了口气,拿过手边的保温杯抿了一口热水,拧着眉头慢慢咽下去,拿两根手指抵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

方云晚赶时间,不想跟他们正面撞上,正想调头绕个路,就被徐章发现了。徐章惊喜道:“云晚,你怎么在这里?”

这一声,把阖眼养神的江修,也叫得睁眼看了过来。

距离动车发车还有一个小时,时间勉勉强强还是够打个招呼闲聊几句。方云晚硬着头皮走过去,尴尬地打招呼:“好巧。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江总今天有时间,说想来看看张小三的家属。”

“张小三住在这个小区?这里离南湖挺远的。”

徐章点头,指了个方向给他看:“他老婆在小区对面那个学校门口摆摊卖烤串,在前面那栋楼租了个车库,跟女儿一起住。张小三也就休息的时候会过来。”

“已经去看望过了吗?怎么样?还顺利吗?”方云晚对张小三的事感到有些唏嘘,虽然不想多聊,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徐章摇头:“还没。我们刚到,先歇会儿再过去……”

话没说完,徐章的手机便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方云晚余光瞟见屏幕上闪着宋启君的名字。江修也被电话铃惊动,看了过来,徐章把手机举给他看:“是宋董的电话。”

“挂掉。”

“江总。”徐章只是个秘书,江修这个要求,于他而言确实很为难。

摁着突突跳疼的太阳穴,江修朝徐章伸出另一只手,徐章赶紧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接通电话,怒气冲冲的宋启君说话声音很大,连站在两步之外的方云晚都能听见听筒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宋启君生气的声音传过来:“你跟江修在一起吗?让他接电话。”

“我在听。”

江修的声音低沉寒凉,像是一桶冰水浇到宋启君的一团火气上。可宋启君的怒气不是点在干柴上的,是在油锅里熬着的,冷水一激,油锅便要暴怒炸开。

“你肯接电话了?那篇文章是怎么回事?没有你同意,许路遥敢这么写吗?压不下来众怒,就拿自己的亲妈出来挡刀子,江修,你可真对得起你妈当时舍了自己的命不要,也要救你!”

原来那篇提到宋锦车祸的文章是出自许路遥之手,那必然是江修授意无疑。

方云晚觉得宋启君的话说得又急又响,像一颗又一颗的小炮仗炸过来,每一颗都炸在江修的死穴上。果然,他看见江修的脸比刚刚还要苍白,他将手机移开几分,按着心口压着轻轻咳嗽两声。

缓了缓,江修重新接过电话:“事故发生在宋铮分管的模块,死者家属的安抚工作本来也是宋铮负责的,你当然可以骂我利用当初的车祸来转移视听,但你是不是也应该让宋铮来好好谢谢我?”

方云晚心惊肉跳地发现,江修苍白的唇已经浮上了隐约的绀紫,他伸手扯住自己的领口,呼吸声已经越来越沉。手机那头宋启君还在暴跳如雷地嚷着什么,可江修目光已经渐渐涣散了,他咬着牙最后又说了一句:“我得替宋铮去安抚家属,现在没时间听你说这些……”

话音未落尽,江修便飞快挂断电话,手机从他手心里滑落下去,他的身子也无力地向一侧倒伏下去。幸而方云晚站得近,伸手便能将他扶住,让他仰靠在自己臂弯里,只见他口唇发紫,呼吸短急,自喉咙里发出刺耳诡异的啸鸣声。

是哮喘发作。

方云晚熟练地伸手从他口袋里掏出扩张剂,让徐章帮助扶稳他,缓缓为他喷入药剂。待江修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方云晚稍稍松了口气,把江修从自己的臂弯里移开,扶着他侧靠在石桌上:“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江修抓着方云晚的一角衣袖,像是依依不舍的柳枝轻轻挽着他。眼看着发车时间越来越近,方云晚只能咬咬牙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却见自己的衣角被松开的瞬间,有一颗眼泪从江修的眼角飞快的划过。

那只是一颗很小很小的眼泪。

而且徐章站在江修身后,应该只有方云晚见到了江修的那颗眼泪。

他忍不住有些心疼,把他的手轻轻放好,凑过去低声说:“我真的有事得走,等我回来了去看你。”

赶回宁远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方云晚一刻不敢耽误,出了火车站便直奔中心医院。

那时,方涛已经被转入了病房,麻醉的药效还没过,医生要求家属注意陪护。沈彩萍寸步不敢离开,挨着方涛坐着,絮絮叨叨地跟他说些家长里短的话。方云晚在楼下给沈彩萍买了碗热汤面带上去,才让她吃上今天第一口热乎的食物。

方涛和沈彩萍都是传统正派的人。五年前,先是得知儿子插足了别人的婚姻,再得知儿子喜欢上的是自己的男老师,他们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哪件事对自己的冲击更大,也分不清哪件事更无法原谅。方涛脾气急,一气之下,把方云晚赶出家门,并拉黑了方云晚的电话,不与他联系,也不许沈彩萍再与他联系。

后来,方云晚不堪各种为白铭妻子抱不平的电话骚扰,换了手机号码,一家人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完全失去联系。

一直到方云晚在泾城的日子稍稍安定,他才敢偷偷联系沈彩萍,逢年过节也以沈彩萍朋友的身份偷偷往家里寄东西。但方涛好面子,纵使过了气头上,早就心软了,却也不肯松口让方云晚回家来,两人的近况都靠沈彩萍在中间传递。

算起来,这是五年来方云晚第一次见到方涛。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依然是个一事无成的年轻人,而父母眉眼间的皱纹已经又深重了几寸,举手投足间也越见迟缓。

来的路上沈彩萍已经在电话里跟方云晚说明了方涛的病情。年关将近,方涛的应酬多,连着喝了几天酒,引发了消化道出血。好在他的出血量不大,送医及时,如今出血已经止住了,倒是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医生要求再住院几日观察治疗。

按沈彩萍告诉他的病房号,方云晚顺利找到了方涛所在的病房。他推门进去,打了声招呼:“爸,妈,我来了。”边说着,边把快餐盒放在床边的柜子上,看着病床上的方涛,竭力维持着平常的语气:“爸,您觉得怎么样?”

方涛没有应声,将目光往相反的方向挪了挪。方云晚尴尬地立在床边,像一根立在风里的长竹竿子,该执着地立着,还是该就势躺倒,不知所措极了。

见状,沈彩萍暗暗瞪了方涛一眼,拉着方云晚在床边坐下,给他又介绍了一遍方涛的病情,末了,不忘安抚他:“医生说没什么大事,你不用太担心。都怪我,早上一下子慌了神,只晓得给你打电话,害你匆匆忙忙地跑一趟。”

“妈,您怎么这么说?爸生病了,我当然是要回来的。”

这句话不知怎么就戳中了沈彩萍,她的眼眶蓦然就红了,拉着方云晚的手,抿了抿嘴唇,点着头喃喃道:“对对对,要回来的,回来就好。”

方涛还不能进食,怕他闻到食物的味道不舒服,沈彩萍跟方云晚交代了几句,就提着餐盒到病房外去吃面。

这是个双人病房,另外一张病床的病人不在。于是沈彩萍一走,病房里便只剩下方涛与方云晚父子二人。

大概是方涛年纪大了,病房里给他接了心电监护仪等监控仪器,仪器有序的滴滴声,像是一只小锤子,锲而不舍地要把久别重逢的父子间,难耐的尴尬敲碎。

因为不能进食饮水,方涛的嘴唇有些干裂起皮。

上回江修肺炎住院,方云晚学到了一些照顾病人的技能,此时恰好举一反三运用起来。他看见床边的桌子上有一包棉签和半杯水,拿棉签沾了水,边俯身小心翼翼地把水涂在方涛干裂的嘴唇上,边对方涛说:“现在不能进食也不能喝水,只能这样给您润润唇,您忍一忍。”

反反复复,一直到方涛嘴唇上的死皮服帖柔软,方云晚才放下水杯和棉签。

那杯水好像不仅软化了方涛嘴唇上的死皮,也软化了方涛的心。他的目光移过来看了看方云晚,似乎心里挣扎了一会儿,才愿意开口同他说话:“今天不用上班?”

很明显,这是个没话找话的开场白,但方云晚没敢打击他爹跟他说话的积极性,忙不迭地回应:“是,今天周六,没什么特别急的事,一般也不用加班。”

“你们公司那个工程事故,对你的工作有产生什么影响吗?”

影响挺大的,为了这事儿忙了一周呢!

方涛已经有好几年没跟他说过话了,却还是对方云晚现在的工作了解得清清楚楚。方云晚心中了然,却没戳破父亲悄然无声的关心,借着回答他问题的机会,把自己的近况更详细地告诉他。

父子两默契地没有提起五年前的那件事,他们聊昭阳地产的那起事故,聊隅城和宁远的天气,聊这几年的生活,和大多数多年不见的父子一般,熟悉中透着疏离,热切却克制地想要从彼此的言语里打探自己错过的光阴。

再过三天便是元旦假期,方云晚难得回来一趟,方涛又在病中。跟吴阿姨确定了她的时间和安安的适应情况后,方云晚索性向周胜请了假,打算在宁远一直待到过完元旦,再回隅城去。

虽然暂时还不能出院,但方涛的病情不算严重,一家三口间的气氛并不沉重。重新回到父母身边,方云晚觉得自己又是被关怀照顾着的孩子。

沈彩萍给方涛熬汤,总会多盛出一碗逼方云晚喝掉,方云晚已经很多年没有尝到母亲做的菜熬的汤,捧着汤碗,忍不住就滚了两颗眼泪出来。

见到儿子这幅模样,沈彩萍也红了眼眶,拍了拍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方云晚,声音哽咽:“都过去了,回来就好。”

方云晚没有再试图澄清当年的事,事情过去太久,他已经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还该不该说起。他们已经不约而同地把这件事封印在了某一处坟墓里。

虽然是掩耳盗铃粉饰太平,但他确实没必要在这个时候硬要挖坟掘墓挫骨扬灰。

但岌岌可危的这层纸,还是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被方涛戳破了。

方涛是坐不住的性子,好不容易医生说可以带他到楼下晒晒太阳,他便迫不及待地要方云晚扶他下楼走一走。

冬天午后的太阳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在阳光里站着坐着都舒服得令人昏昏欲睡。

父子两人沉默地沿着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走了两圈,方云晚扶着方涛在一处长椅坐下,倒了半杯保温壶里的温水给他。

四下寂静无人,连树叶都是静止不动的。

方涛忽然开口:“以后,你怎么打算?”

其实在方云晚读大学时,这样的话题在父子间探讨过不止一次。方涛和沈彩萍总体上是开明的父母,只要方云晚想去做的事是正事,他们都是支持的,还会帮他分析他的强项弱势,和他一起规划前路。

但是方云晚知道,方涛这时候抛出这个问题,并不是在问他的职业规划。

同样的,他也知道方涛期待的是什么样的答案。为人父母,到了这个年纪,最希望的不过是儿孙绕膝人丁兴旺,方云晚这样的,退而求其次,至少也是浪子回头娶妻生子。

虽然与方涛之间的风平浪静来之不易,方云晚却没打算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斟酌着措辞:“您可能也知道,我领养了白铭的儿子。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可能也不打算结婚了,想好好把他养大。”

方涛转头看他,目光沉沉,压得方云晚喘不过气来。

过了一会儿,方涛长长叹了口气:“你还是忘不了他。”

尽管方云晚已经跟父母解释过很多次他和白铭之间的关系,那些漫画、图片、网上的传言,半真半假,连方涛和沈彩萍也时不时会被带着跑偏,对他和白铭的关系一直持着怀疑的态度。

他不得不再次解释:“我只是觉得愧疚,他会落到这样的地步,是和我有关的。”

“只是愧疚的话,帮他养大孩子就足够了。为什么不打算成家?”

方涛一针见血,方云晚愣住,连能说服自己的回答都想不出来。方涛说的没有错,如果只是愧疚,为什么在泾城的那五年里,那么多向他示好的男男女女,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只能是心里有一些什么忘不掉放不下,藕断丝连,剪不断。

方涛依然盯着方云晚看,上了年纪的人目光犀利而通透。他又叹了口气:“我这回生病,幸好有你妈在。去医院的路上,你妈在我身边喊我,不让我睡过去,我边应她,就边想到了你。想到,我跟你妈百年之后,就你一个人在这世上,病了老了身边也没个人照顾,太可怜了。”

“爸。”方云晚眼睛发烫,握了握方涛皱得跟菊花似的手。

“我跟你妈是想,不管你心里还有谁,都过去了。往后你至少找个人作伴,不管男的女的,能对你好,你也乐意跟他在一处待着,就行。”

父母的操心总是要走在时间的前头,未雨绸缪。方云晚觉得自己过得自由自在,他们已经在担心他老无所依,他觉得方涛和沈彩萍养自己这么大,真是辛苦得过分,自己长到将近三十岁了,还要他们这样操心。

他揽住方涛的肩膀,像小时候一样,把头抵在方涛肩头,轻声道:“您放心吧,我还年轻,总是能遇到这么个人的。”

父子两人又晒了会太阳,微微起了风。方云晚怕方涛着凉,给他裹紧了大衣,赶紧把人往病房里扶。

他们进住院部大楼时,恰好是医院开放的探病时间,住院部来往的人比早上多了不少。方云晚扶着方涛小心翼翼地避让着人群,终于顺利走到病房门口。

可看见病房门口站着的人,方云晚蓦然愣住。

那人裹在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里,靠墙垂头站着,身边放着几盒营养品。听见脚步声,他抬头往声音来处看了一眼,发现方云晚后,立即站直了身子,对方云晚和方涛微微颔首:“云晚,我代表公司来探望叔叔。”

作者有话说:

一口气更到修修跟媳妇儿重逢;

修修坚持一下,这回小倒一下,就能把媳妇抱回家了;

迫不及待地想跟你们分享下一个脑洞;

依旧是现代耽美病弱攻;

预收已经开了,感兴趣的宝贝儿点进作者专栏可以先预收起来了;

《病酒待秋风》

东海以东三千里,有岛名曰东门;

传说,那是妖界与人界的相交之处;

三千年前,东门岛上的结界破了个洞;

妖便从那里来到了人间,与人结下了尘缘;

杀妖无数的东门岛岛主秋时一觉醒来什么也不记得了;

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是那个苍白孱弱得如同一缕烟的男人告诉他的况天帮那么多小妖了结心愿,却不能开解自己的贪嗔痴怨;

在油尽灯枯前,他总算是等到了秋时,没白费三千年前一场豪赌;

光阴浩浩,画鬓成霜;

生死茫茫,相逢不识;

幸而不负相知;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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