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 ◇
烟花易逝,可幸好方云晚还是回来了。
好像有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了,方云晚在江修怀里醒来,仿佛一觉之间回到了两个人刚刚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没有众口铄金积销毁骨,没有声名狼藉一败涂地,他是那个在江修的庇护下骄傲得像孔雀的少年,前路光明而坦荡。
酒店的窗帘遮光效果很好,陷在满室的昏沉里便不知今夕何夕。
方云晚在黑暗中观察江修,这张脸纵然已经看过千百回,可换个地点换个情境,还是能让他脸红耳赤心跳加速。他忍不住愤愤地想,江修一定早就吃透了这一点。
所以才会见缝插针地在他眼前晃,锲而不舍,终于在偃旗息鼓的那团灰烬里拱出了一颗势成燎原的火星。
小心翼翼地从江修怀里挣脱出一只手,覆上江修的额头。万幸,昨晚灼人的热度已经彻底退了下去,方云晚稍稍松了口气,手掌贴着江修光洁饱满的额头,却像是被吸上去了一般,竟舍不得收回来。
方云晚偷偷瞟了仍沉沉睡着的江修一眼,将手掌往下移了移,顺便摸了摸他的脸。
这些年江修瘦了许多,虽然皮肤的触感与之前相差无几,可脸颊明显没有以前摸上去饱满了。方云晚百思不得其解,当年沦为众矢之的的人分明是他,江修一路春风得意,出任CEO登上人生巅峰,怎么倒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模样?
总不能是他离开后,江修相思成疾,为伊消得人憔悴吧?
正漫无边际地想着,圈着方云晚的手臂忽然动了动,紧接着,江修蓦然睁开眼睛。
初初醒来的茫然淡去后,江修的眼睛像一对黑玉般润泽透亮,想起怀里躺着方云晚,目光里浮起渐渐加深的笑意。
做贼心虚,方云晚下意识地要把还帖在江修脸上的那只手收回被窝里,却不想,江修先他一步,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拿脸颊在他手心里蹭了蹭:“这就醒了?不多睡会?”
“嗯,睡够了。”
方云晚脸上发烫,依然执着地想把自己的手缩回来。江修轻轻笑出声,握着他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才舍得松开他:“也是,不早了。”
遮光窗帘的阻挡下,房间里光线太暗,很容易就让人忽略外头天光已经大亮。方云晚抓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已经九点多了,沈彩萍和方涛还被蒙在鼓里,以为他被领导抓来通宵工作,只发了条微信让他好好工作,不用担心家里。
方云晚瞟了一眼躺在身边的江修,心想,自己和江修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修扭开床头的台灯,捏了捏方云晚的脸,轻声道:“醒了就起床吧,不早了,你得去医院看叔叔了吧?”
是该去医院了。
方涛在医院关不住,一直吵着要出院。昨天刚刚做过一轮检查,今天拿到的化验单如果情况稳定,大概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一早就能办出院了。
这一套手续,确实需要方云晚去跑。只是想起江修昨晚的情形,他还是心有余悸,拧着眉头看着江修仍旧苍白的脸,有些为难:“你觉得怎么样?好像是不发烧了,胃呢?胃还疼不疼?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不然,你干脆跟我一起去趟医院吧……”
话音未落,响起一阵轻缓的门铃声。
门铃声是轻缓的,但按门铃的人却显得很心急,第一波铃声未落尽,第二波铃声又追着响起,其中还夹杂着「砰砰砰」的砸门声。
这显然不会是五星级酒店服务员的服务态度。
江修耸肩:“应该是许路遥。”
方云晚横了他一眼:“他不是有你的房卡,在你这儿畅通无阻吗?怎么还要砸门?”
兴许是先入为主的原因,什么事一扯上许路遥,方云晚便极容易陷入吃醋而不自知的状态。江修被方云晚的阴阳怪气逗笑,趁机解释:“你知道的,许路遥是我的医生,我授权他紧急情况下,不必经过我的允许便可以出入我的住所、办公室等场所,其中也包含了酒店房间。”
一个人是不会无缘无故给一个医生这样的授权的。
方云晚心里一紧,追着问:“什么叫紧急情况?”
显然是没想到方云晚那样敏感细致,江修愣了几秒才说:“其实就是许路遥一直担心如果我哮喘发作且已经失去意识,他无法获得同意及时赶到我身边进行救治,所以才要我给了这样一个授权,你别多想。”
不给方云晚继续胡思乱想的机会,江修又加了一句:“你睡在我这里,许路遥直接开门闯进来不方便,昨晚你睡着后,我把门反锁了,所以他现在才像只发情的猫,在那挠门。”
方云晚「噗嗤」笑出声,动作利落地翻身起床,脱了睡袍换上衣服,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好坦坦荡荡地把江修的猫放进屋子里来。
大约是人逢喜事,方云晚觉得这一天异常顺利。
虽然他赶到中心医院的时间有点迟,却恰恰好赶上领取方涛的检查报告。方涛的主治医生看过报告后,表示方涛恢复得很不错,可以安排出院回家休养。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若是赶不及今天办完出院手续,方涛可能得在医院里跨年。一家三口一合计,觉得虽然中国人没那么重视新历新年,但在医院里迎接一个新的开始终究是不吉利,打算赶在今天把出院手续办了,安安稳稳地在家里跨年。
说是一家人一块儿跨年,但方涛和沈彩萍年纪大了,睡得早,吃过晚饭坐在一块看了会儿电视,就靠在沙发里打起来盹。
方云晚推醒父母,劝他们回房间去睡。
沈彩萍本来还想强打起精神多陪儿子一会儿,方涛却说她这段每天一早就往医院跑太过辛苦,硬要她早些休息。方云晚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耳熟,昨天江修煞费苦心,也一样是想要他休息一会儿。
世上的爱有许多种模样,但落到地上,好像无非都是那么几件事。
吃饱,睡好。平安,喜乐。
方云晚帮着方涛劝沈彩萍去休息,沈彩萍一步三回头地看方云晚,念念叨叨:“儿子难得回来一趟,好不容易闲下来,你也不想着多陪陪孩子。”
方涛推着她的后背把她送进卧室,站在卧室门口对方云晚说:“零点的时候,江边有跨年烟火秀,你要是在家待着无聊,可以去看看。”
“好的,您和妈妈好好休息。”
又过了几分钟,父母卧室里的灯熄了,方云晚终于轻轻松了口气。他站起身,穿上外套,拿围巾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想了想,又走进房间,另外翻了一套围巾和帽子出来,带着下了楼。
小区中庭有一个巨大的「Happy Newyear」的灯牌。跳广场舞的阿姨在灯牌前踩在音乐的节拍,活力无限,旁边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有相互追逐玩闹的孩子。
他好像离开了很久,又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一切都没有变化,他的父母依然慈爱,他的身边还是有江修,宁远的生活也和过去一样,平静惬意。
江修站在小区门口等他,远远地朝他招手。
方云晚快步朝他走去,边将手里的围巾和帽子严严实实地给他裹上,边问:“吃饭了吗?今天还发烧吗?许路遥允许你出来的,还是你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江修微微低下头,方便方云晚把毛线帽子戴在他头上,擦过方云晚耳边时,轻声说:“许路遥可管不了我,我只听你的。”
“知道了,江老板。”
方云晚笑着弹了一下帽子顶部的毛线球,圆滚滚的毛线球在江修头上蹦跶摇晃。
那是他读初中的时候沈彩萍给他织的帽子,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可爱活泼,戴在江修头上有些怪诞好笑。
可他从前就喜欢极了像这样,把江修未来得及参与的那段人生,拿来与他分享。
蓬松的羽绒服大衣蹭过来,江修暗里握住方云晚的手:“领导,我们去哪儿?”
“去江边看跨年烟火吧。”方云晚一张晶莹的脸被帽子和围巾包裹着,像是一块晶莹的玉石,冷风在他脸上吹出的红晕,便是不掩光彩的微瑕。
他把手指塞进江修的指缝中,与他十指相扣,仰头看江修:“以前在隅城跨年,我们也会去看跨年烟火的。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江修刚刚认识方云晚的时候,他是个被拉到捐赠仪式上充数的大一新生,一心迷恋着他的老师白铭。白铭结婚后,方云晚难过了好一阵子,是江修陪着他走出阴霾,紧接着又一路捧着宠着哄着,小心翼翼地追求他。
他们正式在一起,应该是在方云晚大二那年,是在隅城海边的跨年烟火之下,方云晚第一次主动握住江修的手,江修才第一次尝试着拥抱他,亲吻他。
后来,他们在一起时的每一次跨年,他们都会一起去看一场烟火。
他们分开的那段日子里,江修想过,是不是他当年吻方云晚的时机不对,烟花易逝,他们挑在那样的时刻确认心意,是不是就暗含了此情绚烂有余,却注定难久?
幸好,是他想多了,他的云晚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于是,江修笑着点头:“走,去看烟火。”
江边人潮拥挤,被人潮推动着,江修与方云晚顺理成章地暗暗拥抱在一起。借着人潮的掩护,方云晚被江修紧紧拥在怀里,夜空中炸开的烟火五光十色,将他白皙的脸庞映得熠熠生辉。
“江修,我们以后每一年都能一起看跨年烟火吗?”
“当然。”
江修趁着火光落尽的短暂黑暗,飞快地低头啄吻过方云晚的嘴唇,在下一朵烟花绽放前,迅速撤离。方云晚轻轻抿住唇,想留住那轻快的一吻留下的温度,可夜风太盛,江修双唇的温度太低,那一点零星的暖很快被吹散在风里。
方云晚觉得有些遗憾,但江修的气息很快就重新吹落在他耳边:“等我一百岁的时候,你只有九十六岁,我要是走不动路了,你用轮椅推我来。”
“好,一言为定。”
烟火落尽,江边又被黑暗笼罩,江修觉得怀里的人猛然站直了身子,紧接着,自己被风吹得发冷的唇被一双柔软而滚烫的唇贴上,暖意随着被彼此撬开的唇齿,寸寸入侵。
于是,江南河畔,春风又绿。
作者有话说:
糖份余额告急,开虐倒计时;
珍惜可爱温柔贴心的小方,虽然我就觉得这次你们不会骂小方,毕竟修修看起来真的会很过分,嘻;
周四见——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