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及 ◇
我大概没有多少时间能陪着你了。
按照原计划,明天才开始行动。
许路遥跟程盛冷战了几天,觉得没意思透了。担心自己跟程盛闹别扭,影响他明天发挥,许路遥今天特意跟同事调了班,打算回家给他鼓鼓劲儿。
没想到,下班时远程遥控程盛给他做的鸡蛋面还没吃上,就被通知行动提前。
急救中心派了救护车待命。
许路遥不是急救中心的医生,并不在救护车上等候。他来到这里纯粹出于个人原因,此时正坐在江修旁边观察他。
不知发生了什么,许路遥的心忽然毫无缘故地一沉。
这时有人敲了敲车窗,许路遥摇下车窗,窗外的新鲜空气涌进来,他却觉得喘不上气。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慌得厉害,盯着窗外的人,嘴唇有些发抖:“怎,怎么了?”
“一组发回消息,方云晚在环城大道三公里处跳车自救,已经被我们的人接到了,现在要派一台救护车去接人,家属要不要一起跟去?”
许路遥的心定了定,看向江修。
“他受伤了吗?”江修听说方云晚跳车,脸色已经刷地白了一层,又听见需要派救护车去接人,下意识地觉得方云晚一定伤得不轻,紧张得呼吸的节奏都乱了。
“江先生请放心,主要是跳车后落地的一些擦伤,没有大碍。”
江修略略松了口气,吩咐司机:“我们跟着救护车走。”
来传递消息的人点头表示知晓,转身将江修他们打算同去的消息告诉同事。可要出发去接方云晚的队伍还没有启动,刚刚来传递消息的人又折返回来。
这回他的神色比刚刚要沉重许多,江修与许路遥见了,心中俱是一紧。
“刚刚二组发回消息,程先生在协助追捕宋铮时与宋铮的车子发生严重碰撞,我们计划安排这台救护车先去抢救程先生。”
一番话听完,许路遥七上八下的心沉沉地落了下去。
他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比江修还要惨白。
江修扶住摇摇欲坠的许路遥,替他追问:“程盛伤势如何?”
“很严重,现场没有人敢移动他。”
江修觉得身边的许路遥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是瞬时被抽调了魂魄般,连眼神都是呆滞的。他不放心让这样的许路遥单独去事故现场接程盛,附身推开车门,把许路遥推下去,自己也跟着下了车。
许路遥脆弱得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连站都站不稳。江修自己也在病中,独自行走都嫌吃力,难以支撑住许路遥的重量,两人下车时踉跄一下,险些一同跌倒在地。
江修在旁人的帮助下,扶着许路遥往救护车的方向走,边走,边交代:“我陪许路遥跟着救护车去接程盛,让我的司机开车去接云晚,直接送去医院,我们在医院汇合。”
在江修的认知里,程盛与宋铮本是故交,宋铮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这场追捕最终的结果无外乎捉拿了宋铮,或者让宋铮逃脱,并不会发生其他意外。
可现场的惨烈远远超出了江修的想象。
程盛的车被撞得面目全非,车身深深凹陷进去,车子被撞得卡在路边防护栏上,驾驶室里的安全气囊全部弹出,车窗上的玻璃尽数碎裂,玻璃碎片溅落到很远的地方,可以想见车子被撞击时,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力。
距离车子十几米的地方,平躺着一个人。
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车迅速赶到伤员身边。许路遥在江修的搀扶下走下车,透过人群的间隙,他能看见一地淋漓的鲜血,想到那好像是程盛的血,他脚下便是一软。
许路遥依然在发抖,可执意推开江修的搀扶,慢慢朝人群中央走去。
有目睹事故现场的警官正在向上级汇报事故发生时的场景:“宋铮本来已经停车了,后来故意倒车加速,直接撞向程盛的车子的……”
许路遥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云里,每一步都轻飘飘的不真切。
程盛,你不是很厉害吗?不就是抓个宋铮吗?怎么还能伤成这样呢?
那个宋铮,不是跟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吗?他不是无辜可怜得像小绵羊吗?怎么会故意撞你的车子呢?
许路遥拨开一层一层人群,终于站到离程盛最近的地方去。
程盛的身体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倒在地上,冲击力将他挤出驾驶室后,他先被抛到空中,而后才掉落到地上,身上许多骨头都摔碎了,四肢扭曲而凌乱地摆在那儿,像是被人拆开后又用皮肉潦草连接上去一般。
他流了很多血,身上,地上,目之所及尽是血色。
倒在地上的人连头骨都摔碎了,脑袋上凹进去了一块,汩汩往外冒着血。许路遥在他身边蹲下,拿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他脸上的血迹。
如果不是他们告诉他,他才不会承认,这张沾满血污的扭曲的脸,属于他的程盛。
程盛已经说不出话来,目光也涣散了,一直在往外大口大口地呕血。
许路遥蹲在他身边妨碍不到急救的地方喊他,他不知道程盛还能不能听见他的声音,但他蹲在他身边一遍遍地告诉他,他很爱他。
他想起,前两天他还跟程盛闹别扭。
他害怕,假如最坏的情况发生,他来不及让程盛知道,他究竟有多爱他。
行动由于宋铮准备逃跑而仓促提前,准备不足,最终的成果也不能尽如人意。这次行动,宋铮和几名牵涉其中的手下被捉拿,而白铭侥幸逃脱,成漏网之鱼。
当天晚上,所有的伤员都被送到最近的医院。程盛伤势严重,抢救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晨,仍未脱离危险。相比之下,从急速行驶的车上冒险跳车自救的方云晚则幸运得多,除了左脚扭伤、多处擦伤和轻微脑震荡,并没有危及性命。
江修寸步不离地陪着许路遥,只在方云晚从急救室里被送出来时,远远地看了一眼。
许路遥自己就是医生,他那晚在现场看见程盛,便大致猜到程盛这回凶多吉少。大抵是因为已经早早做好了最坏打算,后来医生告诉许路遥,程盛全身多处骨折伤势严重。
但最棘手的还是脑部的损伤,他很可能再也不会醒过来时,许路遥并不觉得这算是个坏消息。
至少,程盛还活着。
三天后,许路遥和江修联系了启明医院,要将程盛和方云晚都转到启明医院去。
经过三天的调整,许路遥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不少,转院那天,他把要跟着自己上救护车的江修推下去:“我没事,你去看一看方云晚。”
江修有些近乡情怯般的迟疑,可理智告诉他,无论如何这段感情该断该留,都是时候有个说法了。
于是,方云晚获救三天后,才终于见到了江修。
江修犹豫着上方云晚所在的那台救护车上时,方云晚头上缠着绷带,脚上也缠着绷带,被固定在担架车上,看起来可怜极了。久别重逢,江修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上前抱一抱方云晚,可眼前的人浑身缠着绷带,他一时也不知从哪里下手,只能扶着车厢,缓缓在一侧的长条椅子上坐下。
方云晚可怜兮兮地看着江修,咬了咬嘴唇,轻声说:“你终于来看我了。”
救护车还有其他人,江修没同方云晚说太多,只给他掖了掖被角,低声道:“嗯,安心睡吧,我陪你转院去启明。”
方云晚软绵绵地「嗯」了一声,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悄悄握住江修的手。
很长时间没有和江修拉过手了,方云晚觉得,江修的手比以前还要凉,方云晚缩在被子里暖和久了,被他冻得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不知是江修发现冻着了方云晚,还是纯粹不想跟他有肢体接触,方云晚握着他,他顿了顿,不自在地想要把手抽出来。方云晚却不肯,伸长了手指头往江修指缝里钻,与他紧紧相扣后,把他冰凉的手拖进被子里暖着。
两人十指相扣,却一路无话,抵达启明医院时已经是下午四五点。
方云晚被送进病房里,江修坐在沙发上看着医生护士围着他忙碌了好一会儿,鱼贯而出,才松了口气,撑着沙发站起来,走到床边对他说:“你觉得怎么样?伤口还疼吗?还有哪里不舒服?”
前一段见不到江修的时候,方云晚攒了千言万语要同他说,可现在江修站到眼前了,他支支吾吾半天,只红着眼眶看着江修,反反复复地说着:“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里有太多层意思——对不起,不该不相信他;对不起,不该和他吵架闹脾气;对不起,不该一意孤行从别墅逃走……
以前江修最见不得方云晚哭,可这回他竟一点不为所动,连向方云晚迈近一步的动作都没有,依旧笔直地站在床边:“没关系。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程盛那边的情况。”
“那你一会儿还过来吗?”
“不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江修低着头,额前的头发挡住他的眉眼,方云晚无法看清楚他的神情,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方云晚觉得江修的身子隐约晃了一下。
方云晚锲而不舍:“那你什么时候还来看我?明天早上吗?”
江修没有直接回答他,但话里的每个字都藏着他的回应:“给你请的护工今晚就会到,你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告诉他。前几天太忙,我来不及告诉叔叔阿姨你没事的消息,我一会给他们打电话,他们应该很快能赶来照顾你。对了,还有安安,安安现在跟许路遥的妈妈在一起,程盛现在这样,我也不好跟许路遥提接安安回来的事,你可能还得再等一等……”
“江修!”
听着江修事无巨细地交代着,仿佛今天走出这个门便要与他老死不相往来,方云晚忍不住打断他,红着眼睛问他:“你是真的不要我了吗?”
没有人说话,病房里是长久的静默。
这仿佛是江修对方云晚提出问题的默认。
方云晚神色焦急了起来,他拖着伤腿从床头手脚并用地爬到床尾,伸手拉住江修的衣角:“我错了,江修,你别不要我,行不行?”
江修的目光有些暗淡有些迟滞,缓缓落到方云晚身上。
一连三天,江修几乎是不眠不休地陪着许路遥,当着许路遥的面,他神经紧绷不敢松懈,一直强撑至见到方云晚,才敢稍稍懈怠,任由自己眼中显露出倦怠。
看着方云晚通红的眼睛,江修自己的眼眶也不知不觉地红了,摸了摸方云晚的脸颊,轻轻叹了口气。
“不行吗?”方云晚怔怔抬头,“可是,为什么不行呢?”
江修偏过头去轻轻咳嗽几声,扶着病床缓缓坐到床沿。他微微弯下身子,消瘦的脊背对着方云晚,一对蝴蝶骨清晰可见,他将手抵在唇边断断续续地轻声咳嗽,不一会儿,从胸腔里呛出来的血,淅淅沥沥沾了满手。
“江修!”方云晚心里发寒,声音颤抖。
江修不是没想着瞒方云晚,可事到如今什么也瞒不住他了。
江修苦笑:“因为,我大概没有多少时间能陪着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时隔一个月,修修和小方终于见面了!
你们难道不考虑冒个泡鼓励一下我吗?
下一更周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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