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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作者:蜜桃牛奶冻 当前章节:5705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10:27

生机 ◇

是你自己说的,你一百岁的时候,还要一起去看烟花。

对于江修而言,近郊的那片烟花爆竹燃放点十分熟悉。

今年过年期间,他有许多个夜晚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如今年已经过完,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这里早就不复过年期间的热闹,场地上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三四个住在附近的孩子在玩摔炮。

因为人流少了大半,生意冷清。不到九点,周围那些过年期间开至深夜的小卖部只剩稀稀拉拉的几盏灯,顽固地坚持着。

方云晚停了车,却并未解锁车门。他看了一眼放倒了副驾驶座,半躺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的江修,又远远看了眼零零星星的小卖部,劝道:“我们没有烟花,这里的店也都关了,回去吧,下回再来。”

江修蜷着手抵在唇边轻轻咳了几声,撑着身子缓缓坐起:“开门,你跟我来。”

沿街的那家小卖部位置好,纵使烟花爆竹燃放点门可罗雀,依然有来往的行人买些饮料零食,因而还敞开着店门,没打算停止今天的营业。

小卖部里的电视机播着最近的热门剧集,老板娘拆了包瓜子边嗑边刷剧。江修熟门熟路地找上门时,电视剧里演到男主角身受重伤性命垂危,老板娘入戏太深,剩下的半包瓜子也忘了嗑,手里捧着一捧瓜子,红着眼眶盯着电视机。

“老板娘,还有烟花吗?”

江修轻轻叩了叩玻璃柜台,几乎要为电视剧里的男主角痛哭流涕的老板娘回过神来,掀起眼皮往声音来处瞟一眼。眼尾余光扫到江修后,她的目光立即从电视机上转移开,腾得站起身来:“哎呀!小江来了?好久不见了。”

是好久了。

江修上一回来她店里买烟花,还是大年初四。

那时候他刚刚得知方云晚还活着,下了决心便是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也要把方云晚救出来,那时候方云晚还在白铭手里,关押在这附近的不知哪一栋房子里头,那时候白铭还没逃跑,宋铮还没打算拼个鱼死网破,那时候许路遥还赌气不跟程盛回家,非要住在江修嘉和府那套房子的客房里。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竟已经是物是人非。

江修深深吸了口气,忍不住又咳了几声,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还有烟花吗?”

“你来得正巧,剩最后二十多件了。我还想着马上就出正月了,应该也不会有人来买了,过两天打算退回厂子去。”

他们跟着老板娘去库房清点了一下,一共还剩了二十二件;

二十二件烟火不算少,江修眼也不眨地就付了钱,替老板娘清了库存。老板娘找了个运货的小推车,让江修和方云晚把二十二件烟火推到空地上。

卸完货,刚刚还在空地上玩摔炮的几个孩子都已经不见了踪影。老板娘四下看了看,热心地问江修:“小孩都开学了,这个时间没几个在外面疯玩的,这么多想烟火你打算自己点?”

江修点头:“嗯,我和我朋友一起。”

“那你知道怎么点不?”

老板娘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哪知江修当真愣住了,低头看了地上那二十多个方方正正的箱子好一会儿,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站在他身边的方云晚看着他难得老老实实摇头认输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从老板娘手中接过打火机,笑道:“谢谢您,不指望他,我来点。”

老板娘扶着自己的小推车笑:“行行行,那你们玩得开心点,我先走了。”

老板娘走后,方云晚让江修在旁边的石阶上找个地方坐着休息,自己搬了两箱烟火走到七八米之外,拆开包装,从里面翻出引线来,往外扯了扯。

江修在他身后远远地喊:“注意安全。”

方云晚边应他,边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正想点燃引线,忽然想起江修心脏不好,又把打火机收起来,抱着那两箱烟火往前走了好远,一直到接近场地的另一侧边缘,才放置好,重新牵出引线,小心翼翼地点燃。

他特意将引线牵得很长,火星跳跃的时候,便开始调头往回跑。

江修坐在石阶上,眯着眼睛看方云晚迅速向自己奔来,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沮丧。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追赶着方云晚的步伐,他向着方云晚迈出了九十九步,方云晚看上去连最后那一步都迈得心不甘情不愿。

终于有这一天,他待在原地,看着方云晚朝他飞奔而来,他想要迎出一步去与他相拥,可他已经连迈出这一步的力气都要没有了。

他们两个人仿佛一直在玩无聊的追逐游戏,注定无法相向而行,紧紧相拥。

路程不算远,但方云晚跑得太用力,不禁有些微气喘,站在江修面前时,胸口的起伏略有些剧烈。

他像是想跟江修说些什么,可缓了半口气,还来不及开口,便听见身后「砰」的一声,眼前江修苍白的脸映上五颜六色的光。

烟花接连升空,沉寂已久的夜空再次染上缤纷色彩。

方云晚在江修身边坐下,轻轻靠在他肩头,望着漫天火树银花,忽然想起过年那几天自己被囿于一室之内,透过小小的通风窗,看见的那几朵烟火。

附近的小卖部也就这么几家,过年时,孩子放的烟火大概也有不少是跟这家店买的,烟火的形状与颜色,与今日燃放的这种,十分相似。

他支起脑袋,拿下巴抵在江修肩上,同他说:“江修,那时白铭关我的房子就在这附近,我晚上也常常能从窗户看到烟花。”

“嗯。”江修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

接连升空的烟花将夜色照亮,江修侧头看了一眼方云晚。

方云晚的脑袋毛茸茸地蹭在他耳边,离他极近,黑亮的眼眸里映着五彩火光,熠熠生辉,从绒绒的睫毛里透出挡不住的光彩来。

江修忍不住抬手揉了揉方云晚茸茸的头发,问了一句:“那你开心吗?”

“什么?”

“我说,被关在那个房子里的时候,能看到烟花,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方云晚点点头,把脑袋埋在江修肩窝里,声音发闷:“我那时既想你,又担心你。被关在那里,我能做的事十分有限,除了偷偷用手机录下宋铮和白铭密谋害你的证据,我只能把每天晚上的烟花当做流星,对着它们许愿。”

“许了什么愿?实现了吗?”

“实现了。”方云晚紧了紧环在江修腰间的手臂,“那时,我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希望你能原谅我。”

江修声音低沉温柔:“我没有真的怪过你。”

方云晚郁闷:“我知道。所以才越发显得我小气、狭隘。”

江修揉着方云晚的头发,轻笑道:“知错就改,还是个好孩子。”

几句话间,两箱烟花已经燃尽,夜空又恢复了平静。方云晚从江修怀里挣出来,准备再抱上两箱烟花去远处点燃。

刚刚站起身,便见小卖部的老板娘急匆匆地朝他们走来,方云晚于是停下手里的动作。

老板娘手里拿了几张纸币,朝方云晚点头算是打招呼,径直走到江修身边:“小江啊,我家那口子回来,我才知道,过年那会儿你留下来买烟花的钱还有剩。孩子们都上学了,我店里也没有货了,这些余下的钱退还给你。”

江修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却没打算是伸手去接:“留着吧,你们帮了我很大的忙,这也是我一点心意。”

“我们也就是卖东西,哪里帮忙了?”

江修的目光越过老板娘的肩头,与站在她身后的方云晚遥遥对视,笑意温温:“烟花是为了让一个不能出门的朋友能开心一点而放的。他告诉我,他看见烟花的时候,是开心的。所以要谢谢你,也要谢谢帮忙放烟花的孩子们。”

江修执意不肯要老板娘退回来的钱,方云晚也帮着江修劝老板娘收回去。

最终老板娘同意暂时收下这笔钱,明年过年时,依然让附近的孩子免费来取烟花燃放,价款还是从这笔钱里扣除,一直到扣光为止。

这样的解决方式也算是皆大欢喜,老板娘给两人留下两罐热奶茶,告别两人,折身回去关店。

四下无人,烟花的绚烂也暂时也偃旗息鼓,初春的冷风里只有江修和方云晚粗粗浅浅的呼吸声。

“过年时的那些烟花,是你放的?”

外人走远了,江修不必勉强自己挺直了脊背站着,又走回石阶前缓缓坐下:“不是我,是我请这附近的孩子帮忙放的。那时候曾顷只能追查到你被带到了这附近,但具体在哪栋楼哪个房间暂时无法锁定,我也就是碰碰运气,想着也许你能看见。”

“我运气好,真的看见了,没白费你的好意。”方云晚心里一片柔软,舍不得离开江修身边半步,连抱着烟花走到场地的那一头去放,都觉得相思难忍。

江修看了一眼蹭到自己身边的人,笑着把他卷进怀里亲了亲:“我运气也不错,心想事成。”

“江修,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告诉我?”

这话说完,方云晚恍然想起离开颂文大厦江修哄他来放烟花时,说过有事要同他说,眼看着烟花都点了两箱了,这人却没有一点说正事的意思。

这样想着,方云晚从江修怀里坐起,追着问:“你不是说,有事要跟我说吗?”

确实是有事。

说起来也算得上是件大事。

江修看着方云晚,想了想,直接了当地同他说:“昨天的检查报告刘主任已经收到了,主要指标都已经达标了,他说最快两周后可以安排手术,建议我们这两天就转入启明医院,配合他进行术前准备。”

江修的那场手术——

那场他们都在期待,也都在害怕的手术。

方云晚在难以自制地发抖,江修把他按进怀里紧紧搂住,拍抚着他的脊背安慰他:“小晚,坚强点。许路遥现在分身乏术,我只能依靠你了,可以吗?”

方云晚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自己复杂的心情。重新坐起时,他已经挺直了脊背:“你放心,我可以。”

“好,你去车上拿后排座椅上的那个文件袋过来。”

很快,方云晚拿来了江修说的那个牛皮纸袋,坐在江修身边,看他苍白瘦长的手指翻飞着,拆开绕在纸袋上的线,打开文件袋,从里面取出几份文件。

江修先将一份稍厚些的文件递给方云晚。

借着微弱的星光,方云晚看见封面上两个灼人的字——「遗嘱」。

像是被烫到一般,方云晚将那份文件丢回江修手上,嘴唇抖得语音不稳:“你是要去治病,你马上就要康复了,写这个做什么!”

这个时候,确实没必要逼他看这个。这份遗嘱,江修的律师手上还有一份,等真到了派上用场那一天,自然有人联系方云晚。

于是江修把那份遗嘱收回文件袋里,边把另一份稍薄些的文件递出去:“刚刚那份你不想看就算了,但是这一份,我希望你能仔细考虑。”

那是一份已经经过公正的授权书。江修和方云晚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婚姻关系,即使关系再亲密,也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亲属,江修性命垂危失去意识时,方云晚甚至不能在他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如今,江修要单方面地把婚姻关系中,一方伴侣对另一方所享有的权利授予方云晚。

只要方云晚在上面签字,这份授权即刻生效。

自此,江修生死一线时,方云晚可以决定他生,也可以决定他死。

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莫大的责任。

在经历过那么多事后,江修还是给予了他无条件信任。

方云晚眼睛发烫,他抬起头,与江修殷殷期望的目光对视了片刻,接过江修手中的笔,慎而又慎地在指定位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江修满意地收回文件,边将文件收回文件袋里,边说:“好了,去点烟花吧,还有二十件呢,得通通点掉。”

夜色已经深了,夜风寒,方云晚担心江修着凉:“太晚了,再点两件,其他的改天再来?”

“刘主任让我们这两天就转院准备手术,手术前,他不会让我离开医院的。”

方云晚把江修大衣的拉链拉到最高:“那我把这些烟花拉回家里囤起来,等你做完手术康复了,庆祝你凯旋过来,刚刚好。”

他自说自话,可江修却没有接过他的话茬。

旷野里的风一时都静止了,四下是令人绝望的死寂。

“如果,我回不来了呢?”与方云晚阳光普照的乐观不同,江修是个悲观惯了的人,不希望方云晚从云里雾里跌回现实,总是适时地泼他满头满脸的冷水。

“你得回来!是你自己说的,到你一百岁的时候,还要一起去看烟花的。”

明明是句玩笑话,方云晚倒是记得清楚。

江修无奈笑笑,推了方云晚一把:“知道了,去点烟花吧。”

二十件烟花一件一件地点也不知要放多久,方云晚心里着急,索性把二十件一块儿搬到远处去,第一轮点了十件,跑回来窝在江修怀里,看着烟花在天上一朵接着一朵炸开,应接不暇,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江修笑他毫无审美,将夜空炸成一锅粥。

方云晚却我行我素,待第一轮烟花燃尽,又打算如法炮制一遍。

一口气点燃十件烟花需要时间。在等待方云晚回来的间隙,江修觉得倦意卷上来,眼前的景致都模糊摇晃了起来。

星月的光辉下,枯树的影子在地上浅浅的一层,风一吹便张牙舞爪。江修觉得自己困出了幻觉,那些影子像是活过来一般,朝着江修所在的地方步步逼近。

也许方云晚是对的,太晚了,是该回去休息了。

江修轻轻阖眼眼神,片刻后,便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怎么这一回回来得这么快?也没听见烟花炸开的声响,这人不会是心急之下敷衍他,连火星都没点上,就跑回来了吧?

江修无奈地轻笑着,缓缓睁开眼。

眼前的人却不是方云晚,他的笑容顿时僵住:“怎么是你?”

来人并没有回应他,混沌迷蒙中,江修只觉得眼前有一道泠泠冷光闪过。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把刀了;

修修完结在即,需要点时间捋一捋,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下一更要周二见了感谢在2022-05-12 22:22:40-2022-05-14 21:28: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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