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方云晚回宁远市, 江修心里其实有些惴惴。
谁家父母不希望孩子一生平安顺遂,可方云晚跟江修搅在一起的这些年,实在算不得顺心,又是声名狼藉, 又是远走他乡, 又是被绑架的, 江修实在不知道方涛和沈彩萍会怎么看待自己。
出乎意料的,对于他的到来, 方涛和沈彩萍表现得异常平静。
仿佛是一双出门在外的儿子齐齐归来, 他们准备了丰盛的菜肴,围着圆桌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沈彩萍心细, 提前跟方云晚了解过江修饮食上的禁忌,特意将几道清淡的菜摆到他面前, 不时招呼他多吃点。
从隅城到宁远,他们中午出发,傍晚到达,一下午舟车劳顿,江修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架不住沈彩萍热情, 不时夹几根青菜或是几片山药往他碗里放, 他不好拂她的意,只能硬着头皮一点一点吃下去。
方云晚在厨房里给大家装碗汤的功夫, 江修已经忍不住抬手抚上微微胀痛的胃部。
他早年在颂文集团忙起来常常顾不上吃饭,应酬也多, 肠胃向来积弱, 那日白铭那两刀中,刺在腹部的那一道尤深, 又不免伤了脾胃。
平日里,方云晚谨遵少食多餐的医嘱,跟闹钟似的盯着江修吃饭吃药,倒也没难受过几回。今天本就疲倦,又在沈彩萍的招呼下多吃了些,胃里的不适便侵袭而来。
真是立竿见影。
沈彩萍给安安夹了只鸡腿,看见江修碗里都是青菜豆腐一类的素菜,顺手把另一只鸡腿夹到江修碗里:“小江太瘦了,还是得吃点肉。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之前是你们都在隅城,我也照顾不上,以后要跟小晚常回来吃饭,我好好给你补一补。”
江修眼眶有些发烫。这一路的担忧属实是他小人之心了,方家父母大度而温和,不仅没有因那些由他而起的一地鸡毛多加责怪,反而一再关怀照顾。
他点点头,夹起鸡腿,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咀嚼着。
胃里的胀痛渐渐变了样,吃下去的食物仿佛攥成一只只拳头,一下一下撞击着江修脆弱的胃壁,激起一阵剧烈过一阵的闷痛。
江修已经不大能吃得下东西,可他终究不舍得辜负星点来自长辈的关爱,在沈彩萍的殷殷目光下,缓缓咽下那块鸡肉,脸上挂上无懈可击地笑意:“味道很好,阿姨的手艺这么好,怪不得云晚之前一直都不会做饭。”
边说着,方云晚用托盘托了几碗汤出来,耳尖地听见自己的名字:“怎么了?背地里说我坏话?”
“没,夸你呢。”江修笑着看他。
“夸我什么?”
“夸你命好,有阿姨手艺这么好的妈妈。”
方云晚将汤碗一一放在每个人手边,在江修身边坐下。此时凑得近了,他才发现江修额角起了薄薄的一层汗,脸色也有些不对劲,一向血色淡薄的唇,此时竟是完全苍白的颜色。
“你……”
方云晚着急又担心,开口想询问,衣角却被江修暗里猛然一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见江修的手收回去,迅速抵在腰腹之间,又看他碗里堆着的食物,立即明白过来,二话不说便伸手去抢江修手里的鸡腿。
也不知是江修有意,还是因为没有防备,鸡腿飞快地被方云晚抢了过去,一口咬掉了鸡腿上一半的肉。
方云晚边嚼着鸡肉,边不满地瞪着沈彩萍:“把鸡腿夹给安安就算了,江修这么大一个人了,还抢我的鸡腿吃,妈,您也太偏心了!”
“你这孩子!多大了,还护食!”沈彩萍瞪回去。
方云晚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一只鸡腿,开始打起江修碗里的芦笋的主意。
清炒芦笋看着虽然清淡,但性味寒凉,纤维又多,江修现在胃里难受得厉害,并不适宜食用。但这人拉不下面子,又一向逞强惯了,若是方云晚不帮他,沈彩萍就算往里他碗里夹刀子,他也能嚼吧嚼吧一点儿不剩下地吃下去。
“方云晚!”方云晚从江修碗里挑出两根芦笋送进嘴里,沈彩萍立即出声警告,
方云晚不甘示弱,控诉道:“您偏心!只顾着给江修夹菜。”
沈彩萍当然不是偏心,只不过这是江修第一回 上方家吃饭,亲疏远近各有分别,谁需要多关照,女主人自然知道。
“你个小兔崽子。”沈彩萍作势伸出筷子去打方云晚,力道不重,方云晚夸张地嗷嗷大叫,往江修身边缩,要躲过沈彩萍的筷子,饭桌上一时闹得不可开交。
江修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吃过一餐这样的饭,混乱,聒噪,但热闹得闪闪发亮。
最终是许久没说话的方涛开口终止了这场闹剧。
他一直独自斟酒喝,这时举起酒杯,碰了一下江修装椰汁的玻璃杯:“好了,想吃什么就自己夹,一家人吃饭,就不用拿招待客人的那套了。”
一家人吃饭。
一家人。
江修愣了愣,反应略迟了片刻,忙举起玻璃杯:“好的,谢谢叔叔。”
江修和方云晚购置新房距离方涛和沈彩萍所住的小区很近。
边聊边吃,用完晚餐已经将近十点。江修他们今天傍晚才到,新家虽然已经请钟点工打扫过,但真的住进去还是免不得要收拾一番,两位老人原本要留他们在家里先凑合几日,新房子那边日后再慢慢收拾。
方云晚却拒绝了,他知道江修难受得厉害,必定是不想留下来的。
因而,最终他们只把在沙发上玩玩具玩得睡过去的安安留下来。
从方家离开后,江修在电梯里就难受得有些站不住。方云晚把人半扶半抱的把人从方家扶上车,看着副驾驶座上微微蜷起身子的人,担忧道:“怎么样?难受得很厉害?要不我们上医院吧?”
胃里仿佛藏着一只猛兽,翻山倒海地闹腾着。江修在方家已经借口上洗手间,吐过几回,此时胃里几乎吐空了,但那只蛰居的猛兽一旦醒来,便再不肯消停,疼痛层层加剧,江修眼前一阵阵泛黑。
方云晚得不到他的答复,心急如焚,便想启动车子往医院去。
终于在这时,江修攒的一点力气,低声道:“去医院也是挂急诊给开点药,累了一天,别折腾了。我们行李里就有胃药,回去吃了药就没事了。”
“疼成这样,怎么能没事。”
“听话,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晚点没好再去医院也不迟。”
方云晚知道江修说得对,胃疼汹汹,但深究起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发病他们心里都有数。夜间急诊未必能做多详细的诊断,最多也就是开个点滴,能让药物快些起效,相比之下,此时再折腾江修去一趟医院,未必是最优选择。
“行吧,回家。”方云晚倾身过去给江修系上安全带,皱着眉头再次扯下他自刚刚就移植死死压在腹部的手,“轻一点,这么用力,没毛病也要被你摁出毛病来。”
江修昏昏沉沉“嗯”了一声,手被方云晚握住,没能再挣脱出去。
新家果然是百废待兴。
所幸他们请的钟点工已经铺好了床褥,方云晚拿温水湿了布,把江修身上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擦去,替他换上家居服,至少能把人好好地安置在床上。
行李箱里,药物是充足。
但方云晚翻了两个李箱才找到暖水袋,迅速给暖水袋充上电,转身去厨房烧水。
厨房里没有烧水壶,方云晚无奈之下,从碗柜里翻出一个大汤碗,装了水,架在炉子上烧。
好不容易水烧开后,暖水袋也热了,他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拿着药盒,把暖水袋夹稳了,走进卧室里。
静养了半年,江修依然异常消瘦,被褥下勾勒出的身形修长单薄,在宽大的床上,更显得伶仃可怜。
方云晚在床边坐下,把暖水袋塞进被子里,扶着江修起来喂他吃下药,低头吻了吻他发白的嘴唇:“你睡你的,我在这陪着你。”
边说着,方云晚边把手伸进被褥里,轻轻扯开江修抵在腹部的手掌:“把手松开,我帮你揉揉就不疼了。”
之前江修生死一线,在ICU病房里住了很长时间。那期间他意识全无,胃部又被白铭所伤,根本无法进食,每日靠着营养液勉强维持。因为太久没有进食,肠胃不适应,后来恢复进食时,他也受了不少罪。
那时,江修吃不下东西,连多喝几口水,都会觉得腹胀恶心,导致剧烈呕吐。
有一回,方云晚试着让江修多吃了四分之一颗苹果泥,他虚弱的脾胃反应剧烈,方云晚甚至没来得及去把碗勺洗干净,江修便伏在床边剧烈呕吐,直到呕出一口暗色的血才罢休。
江修也说不上自己想吃什么。方云晚把医生列的可以进食的食物都给他试了一遍,汤羹粥糊,每日换着花样、换着厨师给他做。
方云晚就是那时候,特意找医生学了按摩手法,每餐结束后,替江修进行适当按摩,帮助消化,或在江修腹胀难受时,替他揉按排解的。
虽然江修也在强迫自己接受食物,可是过程艰难,进展缓慢。
更糟糕的是,他无法正常进食,营养液提供的养分仅够维持基本的生存,对于他大病后的恢复毫无裨益,他开始频繁地发烧,出现一系列排异反应加剧的征兆。
转机出现在纪顺平的一次探病。
也是恰巧,纪婶跟着纪顺平来医院取药,顺便也跟着来探望江修。江修是纪家老太太一手带大的,如今纪婶得了老年痴呆,近期发生的事记不分明,早年的是却日渐清晰,她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地江修,想起了江修小时候的事情。
那回纪顺平带了一锅粥来。纪婶像江修小时候生病时一样,把他搂在怀里,拿小勺子喂他喝粥。
可纪婶刚刚舀起一勺粥,就沉下脸来:“这粥是谁做的?小修生病了,胃口不好,粥煮成这个样子他咽不下去的。”
纪婶很生气,冲纪顺平发了顿脾气,自己去病房隔壁的小厨房里亲自给江修熬粥。
没有人能看出纪顺平熬的粥和纪婶熬的粥究竟有什么区别,但江修就着纪婶手里的小勺子喝了半碗粥,竟安安生生地没有恶心难受,也没有再吐出来。
纪婶给江修熬了半个月粥,江修适应了进食,才慢慢恢复了过来。
方云晚问过江修,纪婶的粥和其他的粥究竟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偏偏就是纪婶亲手熬煮的汤粥,他才能吃得下去。
而江修也并不能说出个中原由,只猜测,大概那是小时候吃惯了的。
时光流转,记忆消散,曾经喜欢过什么习惯了什么,也许连江修自己都已经忘记了,可是,爱他的人却还记得。
是像形成了条件反射一般地,牢牢记得。
“小晚?”江修开口打断方云晚的会意。方云晚看着江修往床的一侧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江修拍拍那块空地:“我好多了,你也来睡。”
方云晚在江修胃部轻轻按了按,方才冷硬的脏器确实已经恢复了温暖柔软。他轻轻松了口气,却还是有些不放心:“真的好了?”
江修点头。
方云晚怀疑地打量着他依然略有些苍白的脸色,勉强点头,把暖水袋重新加热了,放到江修胃部暖着:“你先睡,我把东西稍微收拾一下。”
“明天再收拾,我们不赶时间。”江修拉着方云晚的手不让走。
“我重新给你装一床被子。”方云晚摸了摸江修身上的薄被,担心他受寒,“早知道你这么快没事了,还不如就住在我爸妈那,这里确实什么都没有,不大方便。”
“小傻子,我就是知道吃了药很快就能好,才得回来。”
江修拉着方云晚的手往后收,方云晚一时不察,被他猛然一拽,跌坐在床上。
扣住方云晚的肩膀,江修靠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柔软的耳坠,抵在他耳边笑道:“还是得回来,不然可能会更不方便。”
后来,江修和方云晚一直在宁远市生活。
江修虽然不曾持有颂文集团的股份,但在颂文集团身居要职期间收入颇丰,除了几处房产外,大部分资金都交给私团队配置资产,如今靠着这些投资收益,已经能维持不错的生活水平。
方云晚在宁远市当地的一家建筑设计公司找到了工作。他没有接触过建筑设计实操,只能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但好在他学生时代基础打得扎实,既聪明又肯吃苦,在团队里如鱼得水,过得很开心。
而许路遥是在三年后,告诉他们,他要回来了。
一次偶然的机会,许路遥得知宁远市有个小镇叫做程许,那里位于山区深处,有很多无法走出山路上学的孩子。他决定牵头,以程盛的名义捐建了一所希望小学。提议一出,不仅是江修和方云晚,吕以及程盛的那些朋友也纷纷慷慨解囊,建设希望小学的资金很快就筹措完毕。
方云晚所在的建筑设计公司中标这个项目,而方云晚主动请缨加入项目组。
江修以前虽然不曾涉足教育产业,但他曾经执掌过昭阳地产,各个行业内也都有些人脉,学校筹建到竣工的一系列手续的申请审批都能帮得上忙。
许路遥原本担心江修数年前的一场大病,身体无法承受这样的奔波忙碌,每次都在车上备好了急救箱,提心吊胆地陪着他。
然而,如今的江修却很争气,带着许路遥东奔西走,只是偶尔显露出一点疲态。
尽管许路遥之前已经从电话里不止一次地听说,江修的预后效果比所有人预期的都要好,但他活蹦乱跳地站在自己眼前,比轻飘飘的一句话更加令人真实地觉得欣喜。
他觉得老天爷终于眷顾了他们一次,这一回大家的努力终于没有白费,无论是江修的坚持,还是程盛的付出。
不久后,希望小学竣工。
这座山区小镇的名字叫做程许,因而这个学校的名字就叫程许小学。
学校的校徽是方云晚帮着设计的,整体呈现近似爱心的形状,学校大门的图案被匡在其中,校门正上方浮着学校的名字。
剪彩那天,许路遥拉着江修和方云晚在小学门口合照。校徽的牌匾上挂着红绸,心形图案里“程许”两个字紧紧挨着,看上去和谐异常。
作者有话要说:
好啦~该跟修修说再见了~
有缘的话,我们下个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