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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第一回见面,”一个温煦如春风的声音响起,“但顾将军的名号,我可是时常听晚书提起。”

顾图一怔,转头望去。

晚风微凉,来人却只穿一袭雪色绣八卦云纹的薄蝉衣,头戴三台冠,脚踏十方履,腰佩一把长剑,竟像个入道之人;容色清俊,但并不夺人眼目,而是和缓清平的,一双温柔可亲的眼眸里好像透出对顾图的关怀。

“在下李行舟,如今只是个无官一身轻的寒人。”他温和地道,“将军辛苦了,今晚在此,可以放松开怀。”

顾图从未被人这样平易有礼地对待过,一时无措拱手,又让宋宣将东西送上去。李行舟开了匣子瞧了瞧,微微一笑道:“将军厚意,行舟却之不恭了。”见他坦然地收下,顾图这才松了口气。

王景臣在一旁道:“下官带顾将军去拜见殿下。”

李行舟点点头,王景臣便领着顾图往不远处的高台走去。擦过李行舟身侧时忽闻铮然声响,他一转头,却是李行舟衣带边那把长剑,怎么看怎么熟悉,似乎,与自己的那把是一模一样的。

莫非这也是一把精绝宝剑?

一时间,顾图像通了什么关窍一般,望向台上重重歌舞之中那一人举杯的江夏王时,胸中忽然有些发热。

82

江夏王给顾图一一介绍今晚筵上的贵客。

不少都是朝堂上曾经见到,却无甚交情的,到得此处,却都对顾图恭敬作揖。顾图早已知道江夏王门生故吏遍天下,几乎占据了京中三台,但当真一个个对上了姓名和脸孔,内心更暗自震撼。

江夏王饮了几杯酒,披着火狐大氅望着他笑,“怎么,顾将军怕么?”

顾图一愣,“我怕什么?”

江夏王摇摇头,笑而不言。

李行舟当真如江夏王所形容的那样,温文尔雅,清淡淡地行走在铺锦列绣的筵席中,却无人能忽视他。顾图瞧了半天,瞧不出他有什么特异之处,低眉问江夏王:“李公子的……身份,此间的人,都知晓么?”

江夏王闷笑起来,“都知晓了,那还得了!大家只当他是孤的策士——”又瞥了顾图一眼,“当然,也有人真当他是孤的相好。”

顾图没来由觉得自己被讽刺了,坐立不安。

江夏王斜卧榻上,眼波流媚,深深浅浅地映着极远处的夜空,“其实先帝临终之前,曾将他托付给孤。”

顾图微微一惊。

“那时候太皇太后也在一旁听着,听到此语,险些没跳起来把李行舟掐死……先帝说,李行舟身上那一柄剑就是尚方宝剑,李行舟只要揣着那把剑,就与皇帝无异。”江夏王笑了笑,“然而先帝到底是死了,死了的人,是护不住他爱的人的。”

“如今世上流传的先帝顾命,只说是让太皇太后与殿下辅佐幼主……”顾图问道,“这,这一段,总是真的吧?”

“是真的。”江夏王微微颔首,抿了一口酒,才续道,“先帝始终把皇上当做他的亲生儿子来养,死后也不可能让世人知晓真相,这毕竟是一桩丑事。”

顾图却不解,“先帝本来年轻,为何要急着将别人的孩子立为太子?”

“别人的孩子?”江夏王轻轻哼笑一声,“他从出生就养在永安宫中了,谁晓得他是谁的孩子。兴许是张家的也说不定。”

“养在永安宫中?”顾图道,“太皇太后,那么早就料到了……?”

江夏王道:“不然,你以为太皇太后能放过李行舟?他可是害得先帝无子早终的罪魁祸首。”

顾图却还傻愣愣地,“为什么?”

“你不知道?”江夏王眯起了眼睛,修长的手指调戏般摸过他的下巴,“男人喜欢男人,悖逆阴阳,不合伦常,往往都要遭报应,死得早。”

顾图不说话了。

江夏王的笑意深深,像染了酒的迷蒙颜色。他又退回去,像不打算再逼迫顾图了,而是自顾自地说话,声音也如风送浮冰捉摸不定。“不过说到底,孤也不明白先帝的想法。他临终之际,突然将那五岁娃娃托付给孤时,才告诉孤那是个野孩子——但就算是野孩子,孤也只能扶立他,那时节风雨飘摇,若把这秘密说出去,皇位就不在先帝这一支,而要给颍川王了。

“孤在当年,羽翼未丰,志气不足,加上这一副病骨——不可能猝然夺了那野孩子的皇位。唯有先临朝摄政,徐徐图之。这固然便宜了太皇太后,但也算全了皇兄的名声,何况……还能保护了李行舟。

“或许孤会如此,也都在先帝的计算之中。”

83

顾图听了这么多,脑子里一时转圜不来,乱糟糟的。偏在此时,尚书令桓澄笑着来敬酒:“恭喜殿下,恭喜顾将军,将胡骑营收入囊中!”

江夏王抬了抬眉毛,拿起酒盏却不喝,道:“顾图,桓尚书这一杯,你当应他。”

“是。”顾图忙站起来,由下人倒了酒,双手奉上,“桓令才是中枢人物,天子侧近,才华高蹈,末将一介武夫,不过叨陪末座而已。”

江夏王在旁边轻笑。顾图不知自己哪里又说得不妥了,但喝酒还是会的,一股脑饮尽,但听桓澄又道:“将军也太过谦虚,当初西昌侯反乱,将军一战成名,也不知多少人仰慕将军铁胆忠心啊,哈哈!”

待桓澄走了,江夏王才笑顾图:“喝慢点儿,他们敬酒,你也不必如此战战兢兢。”

“是。”顾图低头。

一旁李行舟终于应酬了一轮回来,解了发冠,懒散地坐在席间,长发便如瀑垂落,掩映他那一双柔软眼眸。“西昌侯胆子小,不经事,若不是顾将军当年英勇,恐怕还真要养虎遗患。”

这话顾图听不懂,望向江夏王,后者却冷哼一声:“西昌侯那个贼老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李行舟看了一眼迷茫的顾图,道:“您给了他坐龙椅的绝好机会,是他自己不肯用,怨不得别人。”

顾图忽道:“西昌侯……他也知道今上……”

他突然想起云雨峡中的狂风暴雨。西昌侯苍老的声音如一种魔咒,他说,当今天子,得位不正,傀儡架子而已;他又说,顾晚书,黄口小儿,竟敢害我……

“当初殿下使计,将皇上的……身世,告诉了西昌侯。”李行舟从容地道,“实则皇帝即位之初,颍川王叛,天下人也都曾作过这样的猜测,只苦于没有证据。谁料到西昌侯万万比不上颍川王,都扯旗造反了,也不敢明说出来——不过经此一叛,殿下在朝中的威信倒是树立了起来,尤其是能杀了陈宗直,砍了陈勘一半的兵权,让太皇太后乱了阵脚——顾将军,你居功至伟啊。”

顾图没有说话。

所以,江夏王只是给西昌侯设了个圈套。告诉他皇帝的血统不正,告诉他御座有可趁之机,让他在对权力的迷恋幻想中万箭穿心而死。

顾图早已有所察觉,那一日,埋伏在山林中,对西昌侯毫不手软的弓箭手们,或许并非西昌侯的直属部下。

只是当年,他们对他顾图,也同样毫不手软。

将这些阴私往事都敞开了告诉他,江夏王莫非就不怕他翻脸?他如今毕竟也是都督北方诸军事的征北大将军了啊!

江夏王是想试探他,看看他有多么“铁胆忠心”,还是确实不把他放在眼里,也不觉得让他冒一回生死大险算得上什么要紧的事?

此刻,江夏王就在他的身畔,跟随筵上的乐声,手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

“平生方寸心,殷勤属知己……从今一销化,悲伤无极已……”

顾图冷汗直冒,在这锦绣丛中,在这笙歌影里,他猜不透这人优雅从容而危险的眼神。

在自己的宅邸中,在那温存亲吻的间隙里,江夏王对他说,要带他来芳林馆的别苑的时候,是不是,便早已料到了此刻自己的如芒在背?

“所以,”江夏王忽然开了口,晃了晃酒盏,笑意霏微,“孤才问你,怕不怕啊。好歹也是个威风八面的大将军了,为何在孤面前,总跟个小媳妇似的?”

他语带揶揄,顾图坐回席上,反而平静下来,仰头望他,“不好么?”

江夏王垂眸,琉璃酒盏的色泽像映在他脸上,他又将大氅拉得紧了些,“那也没有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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