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大学毕业后,沈庭陌再也没有来过酒吧,今天是特殊情况。
在Cured乐队的成员里,贝斯手叶琛是他们当中唯一对音乐保持执著的人,他当年毕业后北上逐梦,加入了一个职业乐队,四处走穴演出,到现在也算小有名气。
前几天叶琛的乐队受邀来绢市巡演,这间酒吧是他们此行的首站。
叶琛第一时间联系上留在绢市的沈庭陌,邀他来观看自己的演出。
作为老朋友,沈庭陌无法推脱叶琛的盛情邀请。
阮蔚看到沈庭陌时,沈庭陌也看见了他。
在沈庭陌的视野里,阮蔚摆着一副养尊处优的闲适姿态,一只腿蹬在高脚椅上,另一只腿放松地斜在一旁,面容矜贵,皮肤白皙,周围有许多视线都落在他身上,像在打量一只误入狼窝的天真白兔。
沈庭陌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握紧,径直朝他走过去。
“嗨,沈总监,来喝酒啊,”被群狼环伺的阮蔚毫不自知,客气地冲沈庭陌挥挥手打招呼。
自从“亭亭哥哥体验卡”到期,阮蔚如约退回到原点,与沈庭陌保持着生疏客套的关系,像是他们之间真的没有任何过往。
“嗯,”沈庭陌自然地靠过去,拉开木质高脚椅,坐到阮蔚身旁。
“你一个人来的吗?”沈庭陌视线扫过阮蔚面前的杯子,透明的液体里浸着一颗红艳的樱桃,看不出是酒还是冷饮。
“我……”还没等阮蔚达话,一只麦色的手臂突然搭在阮蔚脖子上,带着他不由往后一仰。
徐培哲刚从舞池里回来,蹦得一身热气,深V领口露出挂满汗珠的胸肌和腹肌,全身溢满骚动的荷尔蒙。
“亲爱的homie,我渴死了,这里的DJ真带劲,根本停不下来。”
徐培哲也不见外,拿起阮蔚的杯子,一口将剩余的苏打水干完,舌尖撩起那颗樱桃,卷进嘴里咀嚼,动作色气得不忍直视。
“你他妈不知道自己点一杯吗!”阮蔚气急败坏地抢回杯子:“干嘛要喝我的!”
“Sorry,我太渴了,别生气嘛。”
徐培哲朝阮蔚抛去个wink,深邃立体的五官秾丽如妖孽,又回头冲调酒小哥打响指:“朋友,给我来一杯金汤力,多加冰。”
阮蔚没理他,捧着自己的杯子兀自生气。
沈庭陌突然从他手中抽走杯子,往吧台的方向推开老远,仿佛杯子里有什么致命病毒,传染性极强。
“麻烦再来两杯一样的,这个杯子不要了,换新的,”沈庭陌客气地对调酒小哥说。
调酒师业务能力过硬,手腕翻飞间晃动出虚影,很快摇好一杯金汤力,点缀莱姆后推到徐培哲面前,又拿出两个新杯子装满冰块,倒上苏打水放到阮蔚和沈庭陌这边。
沈庭陌低头尝了一口,是冒着气泡的无糖苏打。
阮蔚没喝酒,沈庭陌的神色却并未缓和。
徐培哲又喝下一整杯金汤力,才缓过气来,好奇地看向沈庭陌,问阮蔚:“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阮蔚嘴角挑起点笑意,瞥了沈庭陌一眼,语调意味深长:“嗯,是我的理财顾问。”
“嘿,朋友,你很帅。”
徐培哲拿起空杯,用冰块和沈庭陌干杯:“用中文怎么说来着……哦,对了,男人味,你很man,真的。”
“谢谢,”沈庭陌并没有被人夸赞的喜悦,两支玻璃杯像是带着相斥的磁极,一触即分。
心大的阮蔚还没察觉到自己目前的处境——左右为男。
沈庭陌一直面色不善,把苏打水当成苦酒,一口接一口闷,也不理会身边的两人。
徐培哲也是个没眼力见的,在国外长大的小孩各方面都很开放,压根不懂察言观色、克己复礼那一套传统交际方式,只顾拉着阮蔚畅聊。
“没想到国内的夜店这么好玩,虽然我们那边也不错,但白人和黑人体味很大,你懂吗?”徐培哲问。
阮蔚有点好奇:“腋臭吗?”
不知回想到什么,徐培哲做了个干呕的动作:“不单纯是腋臭,可能跟不同人种的汗腺构造有关,他们身上有种类似于禽类羽毛的味道,大家都挤在舞池里,就像一个从没清洗过的鸡笼,fucking shit,非常恶心。”
阮蔚被他说的也快反胃了,嫌弃道:“那你还喜欢去夜店玩?”
徐培哲眼睛亮了亮:“当然,虽然他们不好闻,但足够性感,身为感官动物,视觉永远比嗅觉占比更重,有时候,强烈的味道更能刺激欲望,像是回到了原始社会,满脑子都是野蛮的冲动。”
“说得这么玄乎,不就是重口味吗,”阮蔚被徐培哲身上的香水熏到皱眉:“难怪你味儿那么冲。”
“这是捕猎必备的手段,亲爱的,”徐培哲挑挑眉:“看到心仪的猎物,要在她们身上留下自己的专属气味,这是雄性动物的天性,多么浪漫的一种本能。”
“哦,”阮蔚不以为然:“就像小狗看到树桩只想撒尿?”
徐培哲不知联想到什么,眼神玩味:“也许吧,你的描述真涩情,亲爱的。”
阮蔚:???
等体力恢复一点,徐培哲又想拐带阮蔚去蹦迪:“homie,你真的不和我去舞池吗?很好玩哦。”
“No!”阮蔚果断无情拒绝。
徐培哲整个人缠上来,胸肌都快贴到阮蔚脸上了:“你这样坐着很无聊,我会内疚的,我们一起去享受music不好吗?”
“你千万别内疚,我就想这样坐着,我乐意……”
阮蔚话音未落,就被沈庭陌猛地抓住手。
还没等阮蔚反应过来,沈庭陌不由分说地牵起他快步离席,半拖半拽将阮蔚往大门口带。
“喂!你要带我的homie去哪里?”徐培哲追在后面喊。
沈庭陌置若罔闻,沉着脸一路走出酒吧,阮蔚不得不跟上他的步伐。
面前是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往来的行人身影憧憧,沈庭陌步子不停,牵着阮蔚一路疾走,忽然拐进一条背街的小巷。
“沈庭陌,你干嘛呢?”阮蔚气喘吁吁地抱怨。
沈庭陌总算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向阮蔚。
他的面孔正好处于光影的交界处,一半浸在都市璀璨的霓虹里,一半隐入昏暗的小巷,无法窥得全貌。
“不公平,”沈庭陌突然没头没尾地说。
阮蔚一脸茫然:“什么?”
沈庭陌喝的明明是苏打水,眼周却漫上酒后特有的醉红:“你说退回原点,是因为你喜欢的沈学长不要你,不是个好东西。”
阮蔚嘴唇开阖,用了好半晌才回答:“……是啊,不是都决定了吗,为什么还要提这个?”
“我没有,”沈庭陌目不转睛地盯着阮蔚:“我没有不要你”。
在阮蔚越发茫然的视线里,沈庭陌晦涩难懂的话语,像在打着没有确切答案的哑谜:“我们有过的。”
“有过什么?”阮蔚认真地仰着脸,想要破解一道名为沈庭陌的疑难命题。
沈庭陌今晚所有的行为都带着出其不意,冲动又莫名,一点也不像他。
阮蔚没有得到答案,却被沈庭陌掐住下颌,狠狠吻上去。
这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沈庭陌在掠夺他,侵占他,带着寸土必争的强势。
阮蔚全身发抖,固执睁大的眼睛里写满不可置信:“唔……”
在唇齿的拉锯较量之中,沈庭陌更用力地抬起他的下巴。
沈庭陌托着阮蔚的脸,粗暴地唇齿相抵,叩开齿关勾住了狡猾逃窜的舌,在狂乱的对峙间尝到了一丝来自血液的腥甜。
为了维持身体平衡,阮蔚被迫抓住沈庭陌的衣领,竭力仰头承受着猝不及防的吻,与他紧紧相贴的胸口剧烈起伏,在慌乱和窒息之中,心若擂鼓,脊椎一直到四肢都在颤栗,蕴在眼底的生理泪水逼红了眼尾,像是白瓷洇开红釉,连剔透的耳后也粉粉的。
那一瞬间,像是有条线索在阮蔚脑海之中拉扯到极致,继而绷断,他整个人忽然顿住。
沈庭陌感受到阮蔚因窒息而产生的僵硬感,稍稍退开些许,留给他换气的时间。
“接吻时要记得呼吸,第二次了,还学不会吗?”唇还贴着唇,沈庭陌在厮磨的间隙如是说。
“第二次……”阮蔚看着他醉红的眼角,着魔般怔愣地问:“我们有过……”
“嗯,”沈庭陌抚上他的脸,笃定地说:“你想起来了,对吗。”
我们不止有过一个吻,还有过别的亲密时刻。
你想要的,我都给过你。
在昏暗的小巷里,情景再现般,阮蔚回想起了那些片段——
你之后都不让我靠近你,这样很坏。
喜欢,这样就不坏了。
那不是你第一次遇到我。
真的喜欢吗?
喜欢的。
你会记得吗?”
记得什么?
算了,记不记得,都随你。
缓慢回溯的记忆异常真切、深刻,阮蔚仿佛身临其境。
同样喧闹的酒吧,同样的暗巷里。
贪婪痛饮着动脉的吸血鬼,和献出生命与灵魂的人类。
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对应。
心脏缺氧般闷痛,阮蔚恍然大悟,在那场意外的醉酒里,被仓促点燃的火焰,原来不止燃烧了他自己。
本以为注定无望的单恋,明明曾有过精彩的对角戏。
沈庭陌没有不愿意给他,是阮蔚潜意识里不愿相信这个梦境,所以选择忘得一干二净。
沈庭陌通红的眼睛始终盯着阮蔚,从肌肉到骨骼都在忍耐一种冲动,许久后,他自暴自弃地说:“一直是你在欺负我。”
“那晚你喝醉了,和两个男人坐在一起,”沈庭陌像是变了一个人,连一段时隔多年的往事也要斤斤计较。
阮蔚不知道,沈庭陌不止介怀,甚至在心底锱铢必较地细数着阮蔚的错处。
你被人喂水果,往别人身上撞,靠在别人怀里,喝别人给你倒的水。
“今晚又是这样……”沈庭陌无奈地叹息,藏起更多的未尽之言。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他可以和你一起来酒吧,他搂着你的脖子,喝你喝过的水杯,叫你亲爱的。
阮蔚懵了,面前这个人,不是他所熟知的沈庭陌。
他的表情不再空泛,眼底有不甘,怨怒,还有更隐晦的妒忌。
“你……是在吃醋吗?”阮蔚恍惚又小心地问。
沈庭陌的嘴很不好用,不擅长表达和解释,不擅长回答叙述题,也不擅长自我剖析。
但它很适合接吻。
所以沈庭陌再次吻住阮蔚,在唇齿的贴合中传递自己的情绪。
阮蔚感觉到了,沈庭陌在吃醋,从前是,现在也是。
只有这种滔天的妒忌,才能逼着冷静自持的沈庭陌袒露心迹,做出不符合他本性的荒唐行为。
在令人窒息的亲吻里,阮蔚被引入另一段记忆。
仍是两个人的对角戏,在更私密的空间里——
公寓卧室的书桌上还摆放着摊开的数学书,和笔迹杂乱的家庭作业,窗帘被夜风抚动,掀起一角缝隙。
醉醺醺的阮蔚被沈庭陌小心放到床上,又去浴室拿来拧干的毛巾,细致擦拭他的脸颊和手臂。
阮蔚陷在柔软的被褥中,酒精带来的躁意在过高的体温下苏醒,一时分不清是现实或梦境。
他手肘撑着床单坐起来,嘴唇颤抖着去追逐他上方的黑色影子,触碰描摹着那个人的轮廓。
带着醉意的阮蔚漂亮得不像人间生灵,翘起的唇珠鲜红欲滴,能让神龛上摆放的玉菩萨牵动凡心。
他莽撞地亲到那人的侧脸,就像是偷到了糖果的小孩儿,情不自禁笑出一汪梨涡,然后抬头就对上一双稠黑深邃的眼睛,吓得往后缩,立刻被抓住手腕,后仰的惯性带着沈庭陌一起摔进被子里。
沈庭陌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认真端详了阮蔚的眼眸良久,像个如获大赦的囚徒一样,虔诚地低头吻在阮蔚的额角,转而落在鼻尖,唇角。
沈庭陌一手垫在阮蔚脑后,一手用力攥着他的手腕,在阮蔚颤动的眼瞳中,灼烫的唇印下来,继续不久前被网约车司机打断的亲吻。
他们接吻,拥抱,四肢纠缠,五脏几乎在燃烧。
阮蔚被完全笼罩和倾压,身体上的重量却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心安,像是生来缺失的肋骨终于被补齐。
在更浓烈的纠缠里,阮蔚感到了莫名的空虚,迫切渴望着什么,于是脚尖在那个人的脚踝处蹬动,似喘似哭地喊着:“沈庭陌,给我。”
阮蔚也不知道自己在索要什么。
他躺在床单上,心跳快到像要立刻死掉,需要那人的亲吻和抚摸才能苟活下去,还有更深的索求无处宣泄。但是不管相拥得有多么用力,在沸腾的渴求和狂乱的爱意里,他们都是笨拙懵懂的初学者。
人类的本能给予了指引,滑腻的蛇身卷过虬结的树干,毒信舔上鲜红饱满的禁果。
禁忌的枷锁脱落,伊甸迎来了春天。
一方轻飘飘的蓝色手巾从床沿落下,安静地坠入尘埃。
……
……
“还是不要记得了,”沈庭陌的声音里还带着餍足的沙哑,低沉地喃喃自语:
“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在昏暗的房间里,喘息未定的阮蔚将小腿压在沈庭陌的膝盖上。
踢掉裤子的一双长腿像是月光下白腻的花茎,娇气地蹭动着,直到呼吸平缓下来,抱着他恋慕的学长酣然入睡。
半糖果茶
伊甸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