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言语有确凿降落方向的话,那林惟言这句话,无疑精确地砸到了邵沉已经泛着疼的心尖上。
邵沉突然想到,林惟言大二那年他去国外找林惟言的经历。
那次车祸确实很严重,邵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出门,车祸后光复健就用了一年的时间。
林惟言音讯全无,新的联系方式连季阳都没有给过。
邵沉刚一能自主活动就一张机票将自己送到了国外。
林惟言的学校很美,有那个地方特有的风景,但邵沉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校门口的那颗梧桐。
同样的大树,他和林惟言的母校也有。
他按着林惟言给他的专业在陌生又大的离谱的校园里寻找着,却是一无所获。
邵沉终于确定,林惟言那句“不要再联系我”似乎真的不是一时赌气。
他在国外待了很多天,但仍旧一次奇迹都没出现,只好无功而返。
而后再见林惟言,是林惟言大三那年的圣诞假期。
那时候邵沉总是在晚上去林家山下转一圈,最开始或许是存着有可能会碰见林惟言的心思,但后来一次次失落后,这反而成了他的习惯。
当时他刚开始抽烟,将车停到山下后就打开车窗点了一支。
那天抽的是什么牌子的烟邵沉记不清了,因为他乍一点燃,就看到了正往山下来的林惟言。
当时将近黄昏,林惟言目光平直地走到路边,没什么情绪地朝远处看着。
邵沉指尖的烟一直燃着,直到火星烧到指尖才骤然回神。
他看林惟言看呆了。
林惟言这些年没怎么变,仍旧一副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样子,但身高似乎长了一点。
邵沉看着林惟言,有一股强烈又急促的冲动,他想要立刻下车去找林惟言。
他想站在林惟言面前,跟他说上几句话,说什么都好。
但他最后也只是升上了车窗,隔着深色防窥膜安静看着他。
林惟言接了个电话,似乎通话内容他很不满,邵沉看到他眉头皱了皱,但很快那点褶皱又抻平,林惟言也恢复了面无表情。
邵沉不禁猜测,打给林惟言的是谁呢?为什么林惟言会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手机号码,但却不肯给邵沉呢。
答案是无解。
大约五分钟后,一辆很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了林惟言面前,驾驶室里的人没有下车,林惟言自己开门上了车。
那辆车就在邵沉车前开过,速度不快,邵沉看到了副驾上一脸不耐烦的林惟言。
当时他们离得很近,不过林惟言自始至终没有往这边看上一眼。
他们应当是去参加什么晚宴,林惟言那天回来的很晚。
仍旧是那辆黑色轿车将他送回来的,不同的是,这次主驾驶上的人下了车。
那人看起来比林惟言大几岁,二十五六的样子,穿着很得体又很昂贵的西服套装。
他和林惟言面对面站了几分钟,然后打开车后门捧出了一束花。
林惟言没有收。
第二天邵沉就在某八卦消息灵通的网站上看到了关于林惟言的新闻。
那条新闻只在网站上存在了不足半天,但其内容邵沉至今还能回忆起来。
大意就是在某慈善晚宴上,林氏继承人被人大胆示爱。
接下来的半句才是重点,新闻大肆描写了林惟言的发言。
林惟言用他那一贯简约又无情的话回应说,感谢喜欢,但已经有了关系很稳定的男友。
当时邵沉在想什么呢,他没有很难过,甚至有种诡异的快感。
他自虐般的想,原来林惟言并不是只对他一个人冷漠,所有他不喜欢的人,都得不到他的回应。
但时至今日他才发现,原来他们之间隔了那么多误会和荒唐流言。
邵沉感受着心尖钝痛,觉得自己一瞬间被汹涌而来的难过淹没了。
林惟言说完那句“这些年我在国外很想你”之后,便没有再回避,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邵沉。
而邵沉也终于意识到,似乎那些年,全都赖不了别人。
他是个生意人,一切有利于企业发展的事情都会去做。
那时候未来设计的纪宇找到他谈合作,他知道媒体将他们写成什么样,但还是揣着幼稚的试探没有去澄清。
他不止一次想,万一林惟言看到后会来问一下他呢。
但当年林惟言哪件事都没问。
林惟言当然不会去问。
那时候不只这一件事,屡次竞标失败的林氏企业,怒发冲冠要他离开邵沉的老爸,新闻上捕风捉影的花边新闻,以及一声不吭失踪的邵沉。
林惟言怎么问呢,那时候邵沉也只是说喜欢他,难道要林惟言一个电话打过去,问邵沉是不是在骗他吗。
那时候林惟言多么自大,费好大力气看到国内关于邵沉的报道,都会一脸骄傲地跟人说,“他喜欢我。”
他自然没意识到自己说这话时嘴角扬得多么高,也不会跟人说,长期静音的手机为了某个人音量调到了最大,只是怕因为时差而睡得太死错过电话那头的那句我很想你。
18岁的林惟言分辨不出老爸话里的真假,但却也是没出息,每天都在盼邵沉来找他。
那时候邵沉的一句我喜欢你,胜过老爸在他耳边说的一万句你和邵沉保持距离。
两人都沉默着,大概过了五分钟,邵沉才说,“惟言,你不要搬走了。”
林惟言看着他问,“为什么?”
邵沉没解释,只是说,“我那时候在山顶上说过的话,一直都算。”
林惟言很快想到了邵沉说的什么话。
那时候邵沉只有24岁,他隔着山风拥着林惟言,跟他说,“我会赚很多钱,都给你好不好?”
如果联系这会儿邵沉说的话,那他确实是说到做到。
林惟言不知道邵沉给了自己多少东西,但两人的婚房,邵沉现在开的车,在所有权上,都属于林惟言。
邵沉很富有,身家不可估量,但那是在和林惟言结婚之前。
林惟言眼睛眨了眨,想开一个玩笑,但实在没有笑出来,他说,“怎么办,还不起了。”
邵沉没有多说,他站起身,“你等一下。”
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大约三分钟后,邵沉就又回来了,他开了客厅的大灯,然后坐回到林惟言身边。
邵沉拿出一张卡,问林惟言,“你要不要?”
近年来各大银行痴迷于跟各式各样的公司合作,发行的卡看起来也不再普通,好看又新颖的合作款卡面层出不穷。
邵沉手里这张,却还是很多年前那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款。
但林惟言一眼就认出,这是那年在机场他没有收下的那张。
那时候邵沉远没有现在这么沉得住气,他推拒几次之后,邵沉也不怎么高兴。
他嘟嘟囔囔把卡收起来,一脸不痛快地说,“那我先帮你放着,等你回来再给你。”
不过林惟言回来那年,邵沉拿给他的却是另一张。
邵沉还举着卡,很倔强地问林惟言,“你要不要?”
林惟言看着那张卡,问邵沉,“后来有没有给别人花过?”
他脸上带着笑,但眼角却湿润一片,眼睛一眨,就有滚圆的眼泪滑了下来。
邵沉曲起手指,蹭掉林惟言脸上的泪痕,“是你的,别人就都没资格花。”
林惟言接过卡,他问邵沉,“这里面有多少钱?”
“不知道,”邵沉摇摇头,跟他开了个玩笑,“但是足够你把卡甩到我脸上强迫我跟你结婚。”
里面有多少钱,邵沉确实不清楚。
以前他缺钱的时候,尚且能跟林惟言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更遑论现在。
这张卡早就不是当年的数额了,他每次在赚到钱时都会打进去一笔,毕竟他说过,他有的,都可以给林惟言。
林惟言没忍住笑了笑,而后笑容又淡下来。
“对不起,沉哥。”他说。
为年少那些不知轻重的怀疑以及当年不那么坚定的自己。
说从来没有怪过林惟言是假话,但当年林惟言二十岁都不到,邵沉白大他那么多,说到底,也并不能全然都怪他。
成年人不讲究对错,只是在往前看的时候,那些被岁月模糊掉了的遗憾,终究不能用一句对不起带过。
而邵沉和林惟言之间,也本就没谁对不起谁。
“我一直都给你留着。”邵沉说。
林惟言终于承认,是他错怪了邵沉。
怎么能说邵沉没有等过他呢?
只不过是岁月醲郁,虚虚实实,而他们中间隔着这些年,各自揣着一腔心事没有给对方看。
幸运的是,他们仍然站在彼此面前。
那些不知缘由的疏远和不胜其烦的猜疑在两人坦诚的目光中碎了一地,全数变作了经年的尘垢秕糠。
“我要的。”林惟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