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阳挂断电话后就打电话给了林惟言,第二天刚好是休息日,林惟言跟他约了午饭。
两人定了常去的一家私房菜馆,季阳先到,坐在预定的位置等着林惟言。
这家餐馆装修很古朴,仿园林的设计,一进院子流水假山相应,走廊栏杆上都雕着花草,很雅致。
他们定得晚了,仅剩了一个大厅里的餐位,虽有木质屏风遮挡着,但毫不隔音,实在不是个谈事的好地方。
林惟言路上有些堵车,到的时候季阳茶水都换过两遍了。
他落座后不久服务员开始上菜,两人边吃边聊。
“昨天沉哥给我打电话了,”季阳觑着林惟言的眼神,“问我你出国的事儿呢。”
“嗯。”林惟言没什么太大反应,筷子放下,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季阳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你是不是不想让沉哥知道你出国?”
“没有,”林惟言说,“他知不知道无所谓。”
林惟言最近很忙,季阳也开始进公司实习,两人也有段时间没见了,季阳不想破坏气氛,暂时没再问了。
林惟言本就话少,季阳不说话,两人之间就有些沉默。
但好在大厅本就热闹,倒不显得他们没话说。
不过坐在大厅里,热闹也并不是一直都好。
邵沉这两年名气很大,本市生意圈子又小得厉害,他们几乎总是能从别人嘴里听到邵沉的名字。
今天运气不知道算佳还是不佳,隔壁桌酒足饭饱也开始了邵沉探讨会,屏风隔人不隔音,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说话的听起来年纪不算大,三十岁上下,“三局的项目又让环宇拿下了。”
环宇建筑是本市建筑业领军品牌,公司一把手是邵沉。
关于邵沉的发家史网上报道很多,对邵沉的评价也褒贬不一。
邵沉二十出头的时候跟几个朋友一起创建环宇,创建初期长期亏损,合伙人走得不剩几个,邵沉全部身家押在那里,有段时间几乎全靠他一人撑着。
不过邵沉运气不错,有野心,善经营,又肯吃苦,仅两年就在本市小有名气。
后来更是竞标连胜几次,上边的项目拿到手软,已然成了本市建筑业的龙头标杆。
说到环宇,就不可避免说到邵沉。
隔壁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也跟着八卦起来。
“听说邵沉那位比他小好几岁?”隔壁声音压了压,但没什么效果,还是一字不落传到了季阳和林惟言耳朵里。
季阳看了林惟言一眼,用眼神询问,要不要走。
林惟言放松地往后一靠,拿着空茶杯在手里转,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隔壁还在说着,“好像是邵沉的学弟。”
“是都这么说,”有人接话,“不过没见邵沉往外带过。”
认识邵沉的人很多,毕竟本市财经杂志非常喜欢用邵沉访谈当封面,尽管邵沉没有接受过几次访谈。
认识林惟言的也不少,毕竟环宇生意做大之前,本市建筑业的领军品牌所有者是林惟言的父亲。
但大厦已倾,现在网页上关于林家产业的寥寥几言也都是对林父挪用公款畏罪自杀的报道。
那些年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件,不过三年,就逐渐隐于了公众视线。
季阳看了看林惟言的表情,只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捏着杯子慢吞吞地转着,不知道在没在听。
隔壁应该是要走了,拿衣服推椅子的声音响起来,没几分钟就没声音了,季阳听见他们说的最后一句是,“应该关系不错吧,据说追了很多年。”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林惟言听了这句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瞬。
隔壁这句话的确没说错,邵沉确实追了林惟言很多年。
当年的邵沉并没有现在这么低调,他追林惟言追得人尽皆知,其中内情,外人不知,季阳却一清二楚。
事实上邵沉在第一次见林惟言时,公司正是最忙的时候,所以不怎么有时间经常去学校找他,多数时间是通过季阳打探林惟言的情况。
林惟言性格冷,本就对邵沉爱答不理,邵沉忙起来后两人又几乎不怎么见面,所以前几年根本没什么进展。
后来邵沉不那么忙了,林惟言也要高考了。
林惟言高考结束这天,邵沉约林惟言到学校后面的公园见,那是林惟言第一次答应邵沉在校外跟他见面。
邵沉提了新车,很张扬地开到公园,后备箱被火红的玫瑰塞满。
他选的告白地点很好,没有多少人围观,不会给人压力,也不会让人觉得危险。
林惟言一到就看到邵沉倚在车边,一手撑在车顶上,一手跟他打招呼。
林惟言走过去,下意识地往后备箱看了一眼,满目开得正好的玫瑰让他紧张地眨了眨眼。
“学长,”林惟言板着脸说,“你干什么。”
“惟言,”邵沉挑起一边嘴角笑着,“我喜欢你,你能不能跟我在一起。”
“不能。”林惟言很快地说,连一秒钟犹豫都没有。
邵沉也不气馁,他追了林惟言三年,林惟言一向如此。
“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吗?”邵沉问。
“没有。”林惟言还是很快回答。
“那你可以考虑一下喜欢我,”邵沉仍旧笑着,很自信的样子,“现在不喜欢也没关系,以后能喜欢就行。”
林惟言没有说话,盯着后备箱玫瑰发了一会儿呆,他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邵沉没有听明白。
“为什么要喜欢你?”林惟言似乎有些不自在,问这话的时候微微偏了偏头。
邵沉的车停在湖边,他们身后是一片不算茂密但是很高的树,面前是青石砖和泛着夕阳波光的湖面。
后备厢的玫瑰还带着水珠,风一吹就有湿润又厚重的香气扑过来,浓烈非常。
邵沉似乎是思考了很久,才很谨慎地得出一个答案,“我应该能对你好。”
林惟言有些没听明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邵沉也不再嬉笑,他很认真地说,“公司现在步入正轨了,一有时间我就会来陪你。”
他说,“钱也不那么紧张了,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买。”
邵沉对于“对你好”的理解很简单,我有时间就会陪你,我有钱就愿意给你花。
林惟言不需要别人的时间,也从来没有缺过钱,邵沉的话对他来讲有些好笑,但他没有笑。
他说,“你想的美。”
然后不知道想到什么,又不怎么熟练地说了句,“老牛吃嫩草。”
邵沉被他逗笑了,但笑过后又有些不满,他嘴角撇了撇,“谁老了,我24岁生日还没过。”
18岁的林惟言点点头,意有所指地说,“我今天高考。”
邵沉不像刚毕业那年那么拘谨和要面子,脸皮这几年练得越发厚了起来,他很确定地说,“年纪大的知道疼人。”
“我不需要。”林惟言板着脸,侧脸有些红,不知道是被夕阳映衬的,还是被花瓣染的。
明明不管是什么,都离他很远。
邵沉没看到那一闪而过的红,不由分说地从后备箱抽了一枝花塞到林惟言手里,“总之你考虑考虑吧。”
林惟言很早之前就定了去国外读大学,邵沉不知道,在隔了几天之后,又准备了第二次告白。
没有第一次那么浮夸,但是阵势也不小。
林惟言家在半山腰别墅区,邵沉没有林惟言的联系方式,车也开不上去,只好在山下等着。
邵沉脸皮厚得没边儿,见人就说,“如果看到林家少爷,麻烦帮我叫一下他,就说他未来男朋友在等他。”
这话没几分钟就传到了林家少爷的耳朵里,但一直到天色将晚时,林家少爷才面无表情的被司机送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邵沉看到他就笑了,他说,“惟言,你来了。”
他语气有些骄傲,像是断定了林惟言一定会来一样,细听的话,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撒娇,但就是没有抱怨。
林惟言看着他,突然就赌气起来,他也不知道具体在气什么,但总归心情不太好。
他当然知道邵沉一大早就来了,但他机票都买好了,要不了多久就要走,根本不可能跟邵沉有点什么。
“我又没让你等我。”林惟言说。
“是啊,”邵沉还是笑着,“但我愿意等。”
林惟言欲言又止,最后也只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哦。”
“惟言,”邵沉哼笑一声凑近他,语气低的像在哄人,“我就知道你会来。”
林惟言抬眼看他,嘴角很快很轻地挑了一下,但没再说话。
邵沉从副驾驶捧出一捧有些蔫了的郁金香,“给你带了别的,你是不是不喜欢玫瑰?”
林惟言没接花,摇摇头,“我不要。”
邵沉也不说非要他收着,只是问,“那我下次送别的?”
林惟言没回答,过了好半天才声音很低地说“我下个月就走了。”
邵沉愣了愣,林惟言看到他捏着花的手颤了颤,他问,“去哪里?”
“申请了国外的学校,”林惟言低头看着地面,“准备的差不多了。”
邵沉没有答话,两人之间就这样沉默下来了,远处发红的天映衬的二人神色都有些低落。
本以为邵沉不会回答时,他却很突然地说,“现在机票也不是很贵。”
林惟言抬头看着他。
这会儿太阳将要落了,光线隐隐有些发灰,即便两人离得近,他在看邵沉时也像蒙了一层雾。
但邵沉的表情看起来却很坚定,眼神很透亮,没有被发灰的天朦胧化。
邵沉说,“我一有时间就去看你。”
在林惟言出国之前,邵沉每天都会去山下等他,带的花换了很多样,百合,扶郎,向日葵,果真日日不重样。
他们有时候在山下说会儿话,林惟言有时候也会答应邵沉一起吃个饭,然后邵沉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不送他回家,是以林惟言回去得越来越晚。
在林惟言要走的那天,邵沉开车去机场送他。
邵沉那天没有准备花,因为林惟言行李很多,他给了林惟言一张卡。
“这里面有很多钱,”邵沉说,“你想买什么就买。”
林惟言怎么都不肯要,邵沉就又不太高兴,“我在国内买东西再寄过去很不方便。”
林惟言什么都不缺,但邵沉非要这样这样对人好,林惟言觉得他很笨拙,但是意外的很讨喜。
一直到他要过安检的时候,邵沉还很执着地要把卡给他。
邵沉捏着卡跟着林惟言走,有些赌气地不说话,两人离得很近,林惟言突然说,“你要不要留一个我的电话?”
两个人认识三年,在林惟言要走的这天,邵沉才要到了林惟言的电话号码,不过那个电话只打通过三次他们就断了联络。
后来两人再见,就是三年前林惟言回国了。
高中时邵沉热烈追求林惟言,林惟言只会说“不”,但他回来后,邵沉说“你跟我结婚”,林惟言却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他们的婚姻持续了三年,若不是今天听到隔壁在谈论,林惟言都不知道,原来在外人的眼里,他们两个关系算得上“挺好”。
季阳跟他一起听了全程,到底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真的对沉哥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林惟言正拿着壶给自己倒水,闻言不知怎么手抖了一下,水斟得有些满,洒了一些到桌面上。
他拿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水痕立马不见了。
这让他想起被邵沉单拿出来的那支玫瑰,他带回去养了几天就枯萎了,最后也是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而当年那束有些蔫了的郁金香,尽管他不那么喜欢,最后也是带回去了的。
“不是。”林惟言捏着毛巾,声音很轻地开口。
年少时为某人不规律过的心跳如今仍记忆犹新,虽然只在漫长岁月里占据了很小的一角,但却并不是从来没有过。
那几十秒,几十分钟,几十个月乃至如今都还在的喜欢如果算起来的话,也算是爱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