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言办完手续后就去了公司,助理已经准备好了出差要用的东西,两人直接开车去了机场。
林惟言出差是常态,有时候一次长差可能要几个月,但这次其实并不那么急,不过林惟言实在不太想离婚之后跟邵沉吃那一顿“散伙饭”。
合作伙伴派人在机场接了他们,送他们回酒店休息后又约了晚上饭局。
几个人都是海量,两边又都带着任务,推杯换盏几轮后才确定合作,林惟言和助理回到酒店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两人没有休息又凑到一起改合同细节,一直到凌晨两点才敲定好,一身的酒气也散下去不少。
助理看林惟言心情似乎不好的样子,问了一句,“林总,还有不合适的地方?”
合同已经完善到不能再完善,林惟言心情不好也并不是因为这个。
“没有,”林惟言说,“辛苦你了,早点休息吧。”
助理点点头,起身朝隔壁房间去了,在要出门前突然想到什么,“分公司那边的邮件您记得回。”
林惟言顿了顿,点了点头,“知道了。”
看助理回去后,林惟言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赶在日出前睡了个囫囵觉。
他虽然习惯了出差,但择席的毛病还是有,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浑浑噩噩地做了场梦。
或许是白天和邵沉离了婚,又或者是邵沉在车外看他那一眼太深刻,他晚上又不出所料地梦见了邵沉。
梦里他22岁,刚回国。
那年他匆忙回国,先见到的不是别人,而是公安机关的警官。
当时他正在国外读研,那是他入学的第一年,但却没上几天课就被叫了回来。
他父亲的公司宣告破产,父母在车里打了药自杀,林家所有不动产被拍卖,他连办葬礼的钱都是借来的。
父母生前风光,葬礼时来的人却寥寥无几,谁也不想沾上一点脏污,像是他林家是什么碰一碰就会传染的病源。
邵沉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四年没见,邵沉脸上的稚气已经褪得一干二净,他穿着很得体的西装,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出现在葬礼上。
林惟言没有想到邵沉会来,毕竟林家破产,受益最大的就是邵沉的环宇。
邵沉脸上没有任何高兴或是幸灾乐祸的表情,相反,他眼睛有些红。
明明林惟言自己都还没有哭,邵沉就像是真的很心疼他一样,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林惟言先开的口。
他跪坐在灵堂里,仰头跟邵沉说,“邵总,上礼在另一边。”
他高中毕业已久,跟邵沉的关系也不像从前,以前或冷着声音,或软着嗓子叫的那句学长,再叫也不再合适了。
林惟言话音刚落,邵沉就蹲到他身边,视线稍微跟他齐平着看着他。
“惟言,”邵沉哑着嗓子说,“节哀。”
林惟言今天听得最多的话就是这两个字,按理说该麻木了才对,但邵沉说完后,他还是控制不住红了眼。
林惟言眨了眨眼睛,把那点儿遮挡视线的水汽眨掉。
他喊,“沉哥。”
邵沉突然动作很快地伸手扶了他一把,林惟言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险些跌倒。
来参加葬礼的人本就不多,没到两个小时灵堂就安静了下来。
邵沉和林惟言不沾亲不带故,但他却留的时间最长。
不过两人期间一句话都没有说,一直到外面天渐渐黑下来,邵沉才有所动作。
他拿给林惟言一张卡。
林惟言没有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工人那边的工资应该是还没有结清,”邵沉话说得很慢,“还有些需要赔付的合同款。”
邵沉长相没怎么变,但气质却大不相同,林惟言听着他说话,竟然凭空生出一种他可以依赖邵沉的感觉。
于是他点点头,等邵沉说下去。
“这里面有很多钱,”邵沉说,“你要的话就都拿走。”
林惟言没有接卡,他声音有些抖,但细听下还是能听到对邵沉全然的信任,他问,“为什么。”
邵沉没有立刻回答,不知道为什么,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难堪。
林惟言看着他,心尖很突然的颤了一下,随后一侧太阳穴像被钝器击打,整个人疼得险些站不住脚。
几秒后,那阵自以为是的依赖和心底不合时宜的柔软尽数消散。
“为什么?”林惟言又问了一遍,不同的是,这次语气里没有了任何情绪。
邵沉偏过头,一眼都不敢多看他。
良久,林惟言听见自己年少时期喜欢的学长僵着嗓子跟他说,“你跟我结婚的话,就有原因了。”
那年林惟言刚满22岁,全世界与他相关的事,只剩下他自己能做主了,再没有任何人管他。
而邵沉也不是几年前跟林惟言说几句话就满目紧张的青年,更不是林家少爷不肯见他,就在山脚下等上一天的人了。
那时候他给林惟言卡,不需要林惟言问为什么,只是说,“我现在不缺钱,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买。”
但后来他说,“你要卡的话,跟我结婚。”
而他明明知道,林惟言不可能拒绝他。
林父破产后,一众亲友对他们家敬而远之,季阳还在国外没有赶回来,俞家也还不是俞晨安当家,而除此之外,林惟言在国内再没有什么其他人可开口。
除了邵沉,没有任何人能帮他。
短暂的沉默后,林惟言笑了笑,他接过卡说,“好啊。”
他们的婚礼规模很小,林惟言这边没什么人参加,邵沉也只叫了几个亲朋。
跟那年大张旗鼓地追人比起来,婚礼算得上是非常低调。
他们交换戒指时,邵沉凑到林惟言脸侧吻了他,声音很小又很诚挚地说,“惟言,我会对你好。”
“没有必要,”林惟言仍旧很得体地笑着,却说着让两人都窒息的话,“我跟会馆里出来卖的少爷也没什么两样。”
至此,邵沉没再敢多说一句话。
他们婚后虽然住在一起,但邵沉住在一楼客房,林惟言住在二楼次卧,谁也没有把自己当那所房子的主人。
他们没有请保姆,也没有家政,只有一个定时定点上班的小时工,他们所有的衣服分开洗,谁也没在家吃过一顿饭。
林惟言的工作是邵沉帮找的,婚后第一个发薪日,邵沉收到了林惟言的打款短信。
林惟言只用了三年就连本带息还清了钱,虽然在发展自己事业时借了邵沉的关系网,但他确实很优秀。
今年初林惟言作为主负责人参与了一个项目,回报很高,汇款成功的短信和提出离婚的短信同时发到了邵沉的手机上。
邵沉只回了一个“好。”
梦里时间线很混乱,一下子又从林惟言回国后来到出国前。
梦里的邵沉,也由28岁变成了24岁。
那天天气很热,邵沉没有工作,一大早就来了山下等林惟言。
邵沉看见林惟言下来,远远地就扬起手里的花朝他摆了摆,笑的很好看。
他那天带来的是一大捧扶郎。
林惟言抿着嘴接过花,眼睛不看他,一本正经地说,“不是叫你不要来了吗?”
邵沉猛地凑近他,低笑着说,“惟言,你心疼我。”
林惟言的耳根一下子红了起来,他向后仰了仰身子,离邵沉远了一些,“谁心疼你了?”
“谁心疼谁知道,”邵沉一点脸都不要,他打开副驾门推林惟言上车,“你今天比平时下来的都早。”
那天是很罕见的超高温天气,邵沉的公司放了假,他也得了一天闲。
林惟言早在昨天就接收到了高温预警,但他肯定不会承认自己一大早就开始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邵沉来了他不知道。
“我是因为今天起得早。”林惟言嘴硬。
“嗯,”邵沉不再逗他,掉了头带他往外走,“我请你吃饭。”
“谁答应你要吃饭了?”林惟言偏头看着窗外,留了一个很要面子的后脑勺给邵沉。
邵沉也不拆穿他,一脚油门踩下去,“晚了。”
“上了我的车,就得听我的了。”他说。
“谁听你的。”林惟言低声反对,仍旧不看他,但却也没压住要往上跑的嘴角。
邵沉带林惟言去了近郊的一个私人饭庄,老板叫老杨,跟邵沉很熟,见他带人来还很好奇。
“你弟弟?”老板问。
“不是,”邵沉否认,然后又似笑非笑地看了林惟言一眼,“是我……”
“是弟弟!”林惟言终究是脸皮薄,怕邵沉乱说话,抢在他之前认下了。
邵沉失笑,偏过头看着林惟言,“那你喊声哥哥我听听。”
林惟言惯无表情的脸上僵了几秒,嘴唇开合几次都喊不出口。
老板看不过眼,给他打了个岔,“行了别欺负小朋友了。”
“啊,”邵沉哼笑一声,拍了拍林惟言的肩膀,“那走吧,小朋友。”
林惟言耳尖红了又红,又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绷着下巴跟他走了。
私人饭庄里所有的食材都是后山自己种的,有机纯天然,但可选性却不多,不过好在味道不错,两人一直吃到下午两点多。
饭庄很大,因为离市区很远,所以设施很完善,吃喝玩乐什么都有。
邵沉带林惟言都逛了一遍,一直到下午六点多才离开。
太阳还未落山,外面温度还是很高,但是盘山路两侧都是高树,因此一路绿荫。
邵沉不紧不慢地开着车带林惟言在公路上乱逛,根本没提什么时候送他回家。
“你要带我去哪?”林惟言问。
“你猜猜?”邵沉手扶在方向盘上点了点,嘴角不明显地挑着。
邵沉五官很硬朗,鼻梁很高,从林惟言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鼻梁上一个不太明显的驼峰。
他睫毛也不长,但是很黑,看起来很冷硬,像他这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样。
“怎么了?”邵沉发现林惟言在看他,放慢车速看了他一眼,又不正经地开口,“是不是发现爱上我了?”
这是一句玩笑话,但是林惟言没笑没生气也没反驳,相反,他心头重重一跳。
邵沉没察觉他的异常,仍旧自顾自地说着,“我就说吧,你早晚有一天会喜欢我。”
甚至说到后边,他还恬不知耻地说,“年纪大有什么不好,我会特别疼你。”
林惟言一言不发,视线从邵沉因为带了笑意而弯起的眼睛移到他硬挺的鼻尖,最后落到他一上一下的喉结上。
是不是爱上邵沉了林惟言说不好,但他觉得,如果能一直跟邵沉在一起,那他会很愿意。
邵沉开车带他到了山顶,山顶有一个不大的观景台,刚好够两个人一起看日落。
“这是老杨自己修的,”邵沉说,“别人都不知道。”
林惟言站在观景台上往远处看,看到太阳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往下落,周遭簇拥着橘红的晚霞。
入目皆是波澜壮阔。
往下看,半山腰种满了郁葱的果树,跟天际那张巨幕映衬着,是无法描绘的自然风光,显得他们很渺小。
邵沉站在他身边,侧脸被落日余光照得有些柔和。
林惟言定定地看了几眼,觉得邵沉刚刚那个问题,他已经得出了答案。
“我走的那天,”林惟言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但仍旧坚持着把话说完,“你可以去送我。”
“嗯?”邵沉乍一听没有反应过来,缓了两秒才很得意地说,“还说没有爱上我?”
林惟言不理他,继续盯着远处天边看。
山顶还是有些风的,吹得树叶有些响,他们并排站在观景台上,偶尔衣摆扫到一起,但谁也没有躲开。
一直到天微微泛灰,邵沉才有动作。
他低叹一声,腰向前弯了一下,两条胳膊搭在栏杆上,后背拱起一个很漂亮的弧度。
“你要不就别走了吧,”邵沉声音很苦恼,“反正你的成绩在国内也能去很好的学校。”
林惟言听了这话撇撇嘴,也跟着不高兴起来。
他看着邵沉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碎发,鬼使神差地说,“放假我会回来的。”
邵沉扭过头看了他几秒,扯着他的衣角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慢慢地凑了上去。
两人近到鼻尖几乎相贴,林惟言呼吸滞住了,邵沉眼神也深得厉害。
“惟言,”邵沉低垂着视线,“那我等你。”
林惟言的梦在这里霎时清醒,他揉着泛疼的额角坐起身,看到酒店窗外正徐徐上升的红日和漫天的朝霞。
日出的速度像极了那年的落日,是同样的坚定,朝霞也如往日一样簇拥着它。
只不过那年邵沉,到底是食了言。
那句无数次出现在林惟言梦里的“我等你”,像黑暗被阳光驱散,一点踪迹都寻不到了。
而林惟言的那些喜欢,也被不由他们做主的岁月尘封起来,隔着两房心室,藏得再不见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