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孟公子便时时的往妓馆里跑。孟老爷以为他得了滋味,喜不自胜,回头便催促夫人快快的替他物色称心的闺秀,想要早日抱上白白胖胖的小孙子。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孟家二老一片痴心,盼子能成家立业,开枝散叶,那孟公子却日日的流连在妓馆后院,银钱如流水般散去。且这孟公子是天下第一等的痴心人,眼中一旦有了人,往日的冷静骄矜全都不要了,那人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是好的,任是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紫卿也是奇怪,虽不推拒,每日里却也只售予他两个时辰,钟漏计着时,时候一到便要端茶送客。这两个时辰内,两个人或写字画画,或小酌对饮,或在水榭檐下相拥品茗,闲看花开花落。
孟公子年岁不大,尚存着少年人特有的娇憨,看人时满心满眼都是蜜糖,触一触便是春光烂漫。紫卿呢,身上永远是清幽的香,洁净雅致,眉目如远山般,却只能看到这小院之内的方寸地。孟公子时常觉得他是被缚在此处的神灵,有语焉不详的忧愁,那是他无缘窥探到的隐秘。他只能躺在他膝上,伏在他肩上,又或者是双手合着他的腰,“紫卿”“紫卿”的叫,虽然他知道那并不是他的真名姓。
有时他发痴,对紫卿道:“我替你赎了罢。”紫卿一贯的温和,拢着他头发静静的梳理,面上波澜不惊:“惜缘就好,你我的缘只得这些,不要强求,夫妻还未必能长久呢。”
他只得作罢,可眼珠子一转,便拉扯起家常来:“我爹娘在替我说亲了,城南李家的女儿,家里出过一位翰林的,据说知书识礼,模样也好。”紫卿温软笑道:“好呀,今后有了娘子,可不兴日日的往我这里跑了。”
他平白的就呕了气,转过头去,腮帮子鼓鼓的。他知道他的,全都知道,他知道他在自己面前虽然良善,到了前楼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他自有他的一副好手段,汴梁城中艳名四播,引得无数人垂涎。那些高官富贾,浪荡儿郎,无不争着与他相亲,自然是多自己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也不少。他咬了牙,恨恨的,切齿道:“我真恨不得你立时就老了,就丑了,再没有人愿意看你一眼。”
紫卿依旧是笑,像是什么都不值得放在心上般:“放心,我活不到那一天的。”
孟公子天灵盖上一激灵,骨碌一滚坐起来,捧着紫卿手道:“你说,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你真是狐狸对不对?你永远也不会老不会丑,你只是来游戏人间,所以才不愿意跟我走对不对?”
紫卿哈哈笑道:“你这孩子,怎什么都信?”
见他眉舒眼展,孟公子仰头看得呆了,继而又想起他是在嘲笑自己稚嫩,好不心烦,丢了他手闷坐在一旁。紫卿重执起他手,见他执拗不肯回头,便轻轻摇着唤:“青青,青青……”
孟公子被他这么一唤,身子也软了,哪还有气。紫卿又道:“你想想,我活在此处怎能不应酬外面那些人,但入得我后院的,除你之外可还有别人?”
孟公子被他说得回转心意,自觉得也有些过了,笑笑道:“若是这样,尚可。”
紫卿拿过他幞帽,小心压着髻子戴了,替他理好鬓角乱发,笑道:“尚可么?那便好,时辰到了,青青该回家里去了。”
孟公子站起,“哼”一声,却眼带笑意,转身背了手走出去。跨出门不离开,扒在门边歪着头问:“你不送我么?你果真不送我么?”
紫卿也禁不住笑,笑过“哼”一声,假意愠道:“许你气就不许我气么?”
孟公子道:“我才不怕,你的气都是假的。”说完还是不舍得走,倚着门藏住了半张脸,小心的笑:“我跟你说的李家,是骗你的。”
紫卿低头一笑,道:“我还是送你罢。”起身挽了他手送出花墙去,斜眼见得他才将将及到自己肩上寸许,忽的胸中涌起许多事,一时郁塞难言,禁不住偷眼看了好几回。孟公子别过头去笑,悄声问:“你瞧我做什么?我头顶也是有眼睛的。”
紫卿定定的想了一会儿,道:“你还是别再来了罢,最近我有些难事……”
果真一连好些天,孟公子来了就总见不到人。若问起原因,妓馆中的人惯会语焉不详的糊弄,让人无端的生起气来。孟公子三番两次的碰壁,心中好不烦闷,却也无计可施。
又过了几日,堂兄来家里寻他说话。两人嫌隙原本就不深,隔了这许多日子,那点不快早忘记了。孟公子心绪不佳,见了堂兄倒生出三两分亲切来,盖因堂兄是引他与紫卿相见的人,心中隐秘也只能与他商讨一番。
堂兄大约已经知晓些情况,三言两语客套过后,也不讳言闲聊起来。
“那紫卿,约是一两年前到的汴梁,彼时还是一个乞儿模样,虽是落魄,却也干净。妓馆的老鸨在大门前捡了他,如获至宝,威逼利诱着不肯让他走。他便是这样在妓馆中安定下来。想那老鸨何等的辣毒眼光,这人琴棋书画原都是通的,只消略微拾掇,便有了个绝世的美男子供她驱使,这两年所得想是不菲。”
孟公子闻言懊悔不已,不过是一两年之前的事,若那时自己得以遇到,让自己捡了人去,哪还有今日这些苦楚在。
堂兄接着又道:“我知道你对他上心,全都替你打听清楚了,这一次你总该谢我的。”
孟公子忙道:“自然谢你。”
堂兄道:“你听好了,这个紫卿不留人过夜,原是与那老鸨有约在先,两年中要替她挣得千金之数,别的老鸨一概不得强求。若两年不足,便不得自由。”
孟公子问:“如今两年将至,够了么?”
堂兄笑道:“这等私密事,我如何晓得。但看他还滞留在此,想是还不够。这难怪,便算他一等一的金贵,可这妓馆真正能挣钱的都在后院,不度春宵,就凭着陪人喝酒,喝也喝死了。再有一层,妓馆中盘剥非同寻常,若有那一般资质的,若干年下来,非但手中毫无留存,恐怕吃穿住行上还要欠上一笔,几乎是白白卖与老鸨了。”
孟公子听得心惊,悚然道:“这可如何是好?我竟不知道他有这许多难处。我若要救他,该当如何?”
堂兄哂然一笑,道:“你怎还执迷不悟?你要救他,除非你娘老子死了,将家产握在手头。你将那些做爹娘的问遍,哪个愿意千金万银的替自己儿子买个男人回来?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的好。我原劝过你,风月场中无真心,莫要溺进去。别看你现在情热如火,再过两年长些阅历,该明白的自然便明白了。”
孟公子少年人心性,看得一个人好了,眼中便独独只得那一个,死活都不顾,见堂兄不甚理解,便解释道:“你有所不知,他与我是极好的,虽不得不在前楼应酬,可入得后院的唯有我一个而已。他待我如此,我怎能负他。这事我也曾问过他,想是怕我担忧,他不肯说。若兄长有心帮我,可否再替我去问一遍,究竟还差多少,我尽所能替他填补上就是。”
堂兄摇头道:“看你如今这样子,我总算是知晓前些年我父母的心境了。你这一片痴心,就不怕错付了么?他邀你入后院,想是在你身上谋划过,不成才另觅了他人。你竟不知,他近来与一个姓胡的莽汉打得火热,后院的茶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回了么?”
孟公子听得着急,站起来跺脚道:“你,你胡说!”
堂兄道:“我胡不胡说,你去看看便知道。你我兄弟,我岂能骗你?只是那妓馆的人都熟识你,遮着挡着不让你知道罢了。”
孟公子忿然道:“他若嫌我不能作主拿不出来千金之数,那莽汉又如何能?”
堂兄冷笑道:“你也莫急,我说是莽汉,只是不知晓他身份,泛泛而言罢了。谁晓得他什么来历。这些人,眼睛毒辣得很,只要下套便没有落空的。你也知道,朝廷严令不许官员狎妓,或许是微服的高官也未可知。”
那日晚些时候,孟公子便乔装一番,贴了两撇胡须随着堂兄又混进了妓馆中。两人要了间房,也不叫人,也不听曲儿,只闷着头喝酒。喝得半酣,孟公子心中却愈发明净,知道堂兄所言多半是实情。慢慢的想,渐渐明白,自己于那人其实是个无足轻重的过客,所能留下的,不过是点抛洒财物的恩情而已。
酒入了愁肠,只觉得万念皆灰,门外偶尔经过的娇声浪语分外刺耳。堂兄本是个玲珑心肝的人物,怎能不解他此时苦楚,只斟了酒劝:“春花秋月皆有谢落之时,你须当万般是空,从中得过乐趣也就不枉相交一场了。饮酒伤身,不饮却伤神,为兄且陪你醉一遭,酒醒过后便忘了罢。”
孟公子痴笑道:“他早就与我说清楚过,算不得骗我,我只是不信,只是不信……”
堂兄道:“你不懂这里边的门道,惯有的话术罢了,非如此不能教你死心塌地。”
孟公子乜斜着醉眼问:“是么?”提起酒壶往门外走,“我倒要问问他去。他今晚在何处?”
堂兄拦他不住,只得也跟着出来。
这房间在二楼的回廊,推门一出来便隔空见对面的门虚掩着,烛火辉煌中隐约有琴音。孟公子有些醉,便倚抱在朱漆柱子上看对岸,听一会儿又回头笑对堂兄道:“不知道哪个在弹琴,他说过,琴是君子,不该在此处弹。”
堂兄见他醉得歪斜,伸手去扶道:“走了罢,回去醒醒酒,我们明日再来。”
孟公子被堂兄拉扯着放了手,心中犹有不甘,撒泼道:“你且让我去找他,你说,他在哪间房?还是说,他又带了那姓胡的去后院喝茶?”
堂兄怕他醉酒闹事,忙叫跑堂的去叫辆马车。回头来架他出去,却见他又扶了那柱子,半藏了身子,痴痴盯着对岸瞧。顺着他眼睛看过去,只见对面房里恰出来两人,差不多一般高矮,一个粗壮,一个纤秀。
日思夜想,忽然便见到了,孟公子眼中蓦的湿透。想紫卿往日与自己相处都是素衣淡裳,谈吐从容潇洒,那时已觉美极。如今锦绣妆成,碧玉为饰,容光更胜从前,只远远一望便教人心惊叹服。待人孰轻孰重,不言自明。紫卿身边那人,虽被堂兄称为莽汉,其实仪表不凡,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目视之处,各人便不自觉的矮下去三分。那两人状甚亲昵,挽了手欲下楼去,听得这边有动静便转头看过来。
那壮汉笑道:“瞧,有人醉酒了。”
紫卿也笑道:“是人便会醉,有什么稀奇的。”
壮汉道:“我便从不知道醉。”
紫卿道:“那是你醉后便不省人事了,自然不知道。”
壮汉笑道:“你怎知道?我又不曾在你面前醉过。若醉了,你可愿解衣照顾我,可肯与我相亲?”
紫卿笑转头,忽的看清了人,掷了他手转向这边,遥遥地隔空朝着孟公子深深一揖。孟公子忙闪在柱后,又听得那壮汉问:“这是为何?”
紫卿道:“是个故相知,与你好,便与他断了,心有愧疚。”
壮汉道:“瞧不出来你如此重情,倒是我轻看你了。”
紫卿笑道:“那你要如何重看我?可想明白了?”听声音,两人已经下楼去。
壮汉爽朗笑道:“只要你欢喜,自然是随你心愿。”又叹道:“你家妈妈也太贪心了些,简直要了人命了,容我再筹措筹措,总得找个明目才好动手。”
紫卿正要说话,却见孟公子摇摇晃晃跑到眼前,提着一壶酒,倒了一杯递过来道:“我听人说你好事将近,贺你!”
紫卿接了酒,玩味笑道:“早与你说过,是你不信。”
壮汉问:“这便是刚才楼上醉酒那人?”
紫卿道:“正是,孟公子。”又向孟公子道:“这位便是你听别人说的胡公子。”
壮汉“哼”一声,从紫卿手里抢过酒来要喝,鄙夷道:“我替你喝了。”
紫卿劈手便把酒杯夺回来,其势又快又狠,端至唇前,竟半滴也不曾洒落,一口饮下扔了酒杯,冷脸道:“我的酒,谁也不能代喝。”
壮汉一时尴尬,轻声道:“紫卿……”
紫卿朝他笑道:“你瞧瞧,这位孟公子是愿意为我倾尽所有的,他家里是什么情况,你在汴梁城中稍一打听便能知道。如这位一般的也不知有多少,我若贪爱钱财,何必非要赖在你身上不放!”
那壮汉一时羞赧,面红道:“是我糊涂,这便回去想办法。”
紫卿冷冷道:“不必了,原也不是非你不可。今日我心绪不佳,无心烹茶,都请回吧。”
孟公子见他横眉冷对,面若冰霜,眉眼锋利起来别有一股勃勃英气,不禁被他气势所摄,讷讷道:“紫卿,我……,我……”
紫卿忽的面容柔和,对他道:“我怜你天真,不忍相骗,你上有双亲,下无子嗣,这一两年间你我绝无可能。我等不得。今后莫要来再来。”
那壮汉忙接口道:“我双亲皆亡,妻子离散,膝下已有子女。”
紫卿婉转横他一眼道:“谁教你说这个,我只是安慰孟家小公子,又不是要嫁与你作夫人。再说你是官场上人,哪容得下我入家门。”
壮汉慌张道:“莫说,莫说,此处人多。”
紫卿放声笑道:“千军万马丛中的英豪,竟怕了这个。罢了,罢了,算是我走了眼,都散了罢。”说罢转身便走,如一阵风,转瞬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