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两人愈发亲密,同吃同睡,出入成双。孟公子偶有问起胡公子的事,紫卿总笑说他吃醋,不多几句言语便拉扯过去了。
晨起紫卿总要替孟公子梳发,玳瑁梳子蘸少许桂花油,捧一把青丝仔仔细细从头至尾梳过。紫卿手巧,髻子挽得雅致,揽镜相照,相视都是一笑。
铜镜昏黄,人影温柔。孟公子尚年少,有双鹿样灵巧的眼睛和圆融的面庞,也有将将才显露出山水的棱角。紫卿斜眉入鬓,眼角微挑,不笑时冷若冰霜,若得开怀,则是春融寒冰,满树的花开。一双人影投在镜中像隔了一层迷濛的雾,似幻似真。
孟公子觉得神魂皆被那面镜子吸去,简直不可思议,轻声笑问:“紫卿,我是在做梦么?”
紫卿也笑:“做一做又何妨呢。”
孟公子又道:“你待我这样好,为何却总不答应我。”
紫卿沉吟片刻,垂睫道:“答应也无妨。”
……
孟公子要将紫卿迎回家中,孟家二老自是不许。奈何孟公子又是吵又是闹,寻死觅活,直闹得不可开交。
这痴儿到底是得来不易,父母怜之爱之不及,怎舍得他伤心失望。双亲背后一商量,娶个男妾虽说不体面,但商贾人家倒不必非要守那些迂腐规矩。加之孟公子于求取功名上并无多少心思,二老也并不愿儿子苦读失了人生趣味,想来于前途上也并无多少妨碍。做父母的,只愿他活得平安喜乐,万事遂心,便想允了他罢。
既不当官,也不惧他人笑话,可子嗣延绵不得不想,今后还是要娶妻的。此事说出去对亲事多有阻碍,从长远计,总还是要守密。
哪晓得孟公子笑呵呵与他爹娘道:“你们这便想错了,我与他,是他为夫,我为妻。今后嘛,我有他一人足矣,不再作他想。”
二老心中咯噔一跳,孟老爷当即跳起来便要发作。孟母死死拉住劝,又向孟公子数落:“我的儿啊,怎说得这话!怨不得你爹气,实在是不该!”
孟公子两手一揣,噘嘴扭转身去。孟母见势忙又拉孟老爷道:“老头子也是,怎跟青儿置起气来,他年少不懂事,怎你也跟着糊涂?等再长些就明白了。”
孟老爷看那儿子,伶仃一副身骨,站在那里活脱脱一个少年时候的自己,不免唉声叹气。自己这一生艰难,好容易有了基业,守下来最后不也就为了这个儿子么。罢了罢了,只要他舒畅,天赐的父子缘,都是命数使然,不再与他争了。
紫卿进来的时候天近黄昏。一顶花轿晃晃悠悠到了大门前,孟公子撩开轿帘笑吟吟牵紫卿出来。两人一般的大红喜服,一般的雁翎纱帽,挽着喜绸走在一起就好比芝兰有偶,玉树成双,满堂都生出光彩。
府中摆了几席酒,都是极亲近的亲朋。间或有几个生面孔,许是偶然到访的远亲。众人原先对此事都多有微词,只是顾及着情面不好说扫兴话。及至见了两人这般模样,不能不叹一声佳偶天成,便把那些陈规破俗尽皆抛诸脑后了。
孟公子心中微颤着,一步一步走得小心,几乎不敢置信。想想又觉得口舌都甜,不住的转眼望紫卿,却见他眉宇间隐隐有一丝忧色。孟公子只道是他担心家中人难相处,便握了他手悄声道:“我家里,向来什么都依着我。父母必爱我所爱,敬我所敬,旁人无话说。”
紫卿点点头,似有话要讲,终于还是打住,只低头含笑朝他一瞥,眼中极尽温柔。孟公子心思向来敏感,这一瞥竟让他品出些父母般的慈怜来,心有不忿,有些怨他事到如今还将自己当作孩子看待,当下就噘嘴转向一旁。
那一边恰好站了那位堂兄,见他转脸过来无奈摇摇头,笑道了一声“恭喜”。那一边的人也纷纷附和道“恭喜”。他一一点头作答,重又志得意满,只觉得有了今日,余生皆是喜乐,再无一事能令人烦扰心忧。
然而满座恭喜声中,唯有一人巍然不动,铁塔似的站在不起眼处,脸色青黑。孟公子展眼瞥到,心中猛然一惊,忙转了身攥着紫卿手紧步向喜堂赶去。
忽听身后洪钟般一声“且慢!”
他只当是听不见,闷头往前。
紫卿停住。他不得不也跟着停下来,握着紫卿的手,满脸乞怜。
紫卿并不看他,转身道:“你来了。”
那人走到两人跟前,向紫卿道:“算你赢了,我来了。”
紫卿一笑:“那你随我来。”抛了孟公子手与那人一同走开。
孟公子急切叫道:“紫卿。”
紫卿回头笑:“我与他有些话要说,你且等等我。”
孟公子心知不妥,却还是鬼使神差点了头。两人一走,众人议论纷纷。堂兄几步走上来问:“那胡公子怎么回事?”孟公子心中烦躁:“我也不清楚。”
堂兄将他拉到僻静处,附耳道:“莫怪我多嘴,我原道你这事做稳妥了,看你这样子,恐怕连对手身份也不清楚。我也是这些天才听到说,他哪里姓胡,因身有武职,又是皇亲,这才隐了姓名。你的紫卿,很在他身上下过一番功夫,大约是并无多少用处,才肯捡了你。这人须惹不得,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前些年崔家的事便是他办的,事后拿谋逆作罪名掩了过去。崔家且如此,我孟家算得什么,可别再与他起争执。情这一字,最能令人神智昏聩,你不可只顾虑你自身得失。”
孟公子听得眉头蹙起:“紫卿,紫卿,绝不是紫卿惹他。定是他纠缠紫卿。”
堂兄气急:“我刚才与你说的都是耳旁风不是?这人若惹急了,抡起一把刀来见人就杀,从南到北能有几人是他敌手!加之心思缜密,身份也要紧,所犯之事无人敢追究,你连冤也没处喊去!”
孟公子瞪眼道:“我就不信,天子脚下能有这等无法无天之徒!”
堂兄道:“青青啊青青,过刚易折,还是圆融些的好。一家人的安危都系在你一人身上,儿戏不得。”
孟公子哭道:“哥哥,你说要如何办?”
堂兄思虑再三,皱眉道:“不晓得他两个说些什么,待我去替你打探一番。总之一句话,不可逞强。”
孟公子攥住堂兄衣袖道:“我与你一道去。”
堂兄跺脚道:“我的小祖宗!”想想又道:“罢了,一起便一起吧,可一切都得听我的,不能贸然行事。”
孟公子点头:“我听你的,只不让他带走紫卿。”
堂兄道:“怕只怕由不得你……”
两人避开宾客,循着那二人踪迹走进了府中庭院,远远便听见假山那边的滴翠亭有人声。两人不发一声,蹑步走近,躲于假山之后。
隔着假山只听那二人似是扭在一起,翻转不休,粗喘连连。孟公子脸上一黑,转身要走。堂兄忙拉住,示意不要出声,找了个隐蔽处隔着假山上的草叶缝隙去看。
朦胧天光下果见两人衣衫凌乱滚在一起。再细看,只见紫卿扭了胡公子一臂在身后,使尽全身力气将人压在身下。那胡公子果然是力大无穷,一臂被制住,另一臂抓住假山旁一块巨石奋力往上翻。山石摇晃,紫卿独力难支,咬紧牙关脸色煞白。
孟公子见此情景,心中着急便要冲出去。堂兄急忙拦住,悄声耳语道:“且吃不了亏,看看再动手。”又指向几丈外让他瞧,见草叶间有柄出鞘的剑,寒气森森。
此时只听一声怒吼,胡公子果然推开巨石翻转身来。紫卿已力竭,转眼便被那蛮汉推在石头上用粗臂夹住脖颈。
“你到底是谁?”胡公子咬牙切齿问,“我对你一片诚心,为何无端害我?”
紫卿向他眼波一转,明媚笑道:“我几番邀你也亲近不得,我恨!”
胡公子一愣,转而又回过味来,怒道:“如今你还哄骗于我!当我是无知小儿么?”
紫卿凄然:“我屡次以金钱试你无果,早已死心,你却又来纠缠于我,坏我良缘……”
胡公子骂道:“谁是你良缘,那小鸡崽子岂能与大丈夫相提并论!你与他,究竟是到了哪一层?”
紫卿幽幽道:“这与你何干?你既不愿我便休。无缘,便别碍着我前程。”
胡公子气道:“谁说我不愿!不愿我来找你作甚?妓馆中多是虚情假意之辈,你不能怨我小心!如今你竟要杀我,教我如何饶你!”
紫卿仰头闭目,凄然泪下:“我一片伤心,早已死于君手了,如今不过是行尸走肉,这条命你拿去也罢。”
胡公子向来多心,见他话中有话,又回想他往日行迹,只道他是倾心于己因爱生恨,顷刻间便软了心,好声道:“卿卿,我怎忍让你伤心。你说,此刻可愿跟我走?往日那点小事都忘了,我们从头来过。”
紫卿觉得脖颈上松动,又听他言语温柔,便也笑道:“若你待我一心一意,再无嫌隙……”
胡公子急忙道:“正是这样,我只愿寻得一心人相伴到老,绝无二心。”
紫卿转身,柔声道:“胡郎……”
胡公子张臂要拥人入怀,笑道:“既已知道我身份,怎还是如此称呼?”
紫卿抬手欲摸,忽的眼中寒芒一闪,握手为拳,奋力重击在胡公子耳门穴上。胡公子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下意识伸手去抓。紫卿早已闪在他身后,扬手欲再击。
孟公子已看出那莽汉厉害,心跳得快要扑出胸腔来。好容易见紫卿占了个机会,忙连扑带爬的往草丛中钻,拾起剑大叫了一声“紫卿”。紫卿背手接剑,挽剑横抹,只电光火石一瞬。胡公子闷哼一声,颈间血涌如瀑。
堂兄跺脚连连,急道:“坏了!这人横死在你府中,祸事来了!”
哪晓得那胡公子还不死,转身瞪眼朝紫卿扑过来,一双大手如铁钩般扼过去,状如恶鬼。
孟公子和堂兄大骇,抢救已是不及。
紫卿侧身一转便让过。胡公子扑空在地,四肢乱颤,桀桀挣扎不休。紫卿将饮过血的剑插在地上,蹲下,在胡公子身上扯下一幅衣裳,铺在地上用指头蘸了血迹飞快写起来。孟公子爬过去看。紫卿边写边道:“你所知道的那些皆是子虚乌有。我入汴梁只为此人,知道力所不及,只能借阴柔之术诱之。如今我写下罪书于此,你可将我来历隐去,只据此书上呈官府辩解,谅不致祸及你孟家人。”孟公子见那布幅上所写皆是此人争风吃醋,巧取豪夺,阻人美满以致人不得不奋起反抗之事。又道是失手间致其身亡罹难,与旁人并无干系。
紫卿将血书折好交予孟公子,起身道:“莫要说破他身份,昔日妓馆中人,今日家中嘉宾皆是见证。”
孟公子接了血书也站起身问:“紫卿,你呢?”
紫卿脱下喜服,内着的雪纱单衣也浸了一大片血渍。
孟公子关切问:“你身上有伤么?”
紫卿道:“不碍事,我得走了。”说完拔起地上的剑快步向外走去。
孟公子追出去,不敢大叫,只小步追赶,压着声音叫“紫卿”。
追至一条小巷中,紫卿回身看他,见他一张脸已哭得不成样子。紫卿道:“快些回去罢,你还要抓我不成?”
孟公子泣不成声:“紫卿,紫卿,你去哪里?我与你一同走了吧。”
紫卿叱道:“荒唐!你父母尚在,怎可一走了之。”
孟公子泪眼婆娑看着他:“我问你,我且问你,你对他虚情假意,那我呢?”
紫卿正色道:“我为复仇不择手段,自身清白尚可牺牲,何况是你。我大好男儿,若不是家中经受巨变,原该是娇妻美妾在怀,怎会与男子共枕席。”
孟公子讷讷道:“紫卿,紫卿……,你家中,你家中是怎样了?”
紫卿从暗处牵出一匹骏马来,飞身上了马,提着缰绳道:“莫再提紫卿之名了,我原姓崔……”想想又觉伤感,流泪道:“我身陷下贱,这姓也提不得了,不说了罢。”策马走起来,回头叮嘱孟公子:“是我误了你,你回去罢,莫辜负了父母所爱。娶一房贤妻,夫妇和美,便知今日事乃幻梦一场。他日诞下孩儿,更知父母恩重。我且懊悔当初任性莽撞总惹父母生气,你万莫学我了。我大仇已报,此一去再无挂念,从此仗剑天涯,身旁岂会缺如花美眷。你我相识一场,我也惟愿你好,只是今后万难再见,便各生欢喜罢。”
孟公子还想追,可那马拐过几道巷角,上了大道,很快便绝尘向城外跑去。
……
白驹过隙千万重,春来暑往,秋去冬至,转眼又过去十八载。
孟家自经那年变故,几番周折后得以脱罪,到底还是伤了根本。孟老爷变卖了几处铺面房产,余下生意尚可维持,老宅也还在,只是较之前辛苦异常。
孟公子伤心了一场,又望穿秋水等了许久,始终再未见紫卿回来。去茶楼酒肆中听人说游侠故事,也未曾听说过江湖上有仿佛这样一个人。
时间久了,慢慢也就淡了忘了,见父母撑得辛苦,渐渐生了体谅之心,将家中事接手过来且学且做。父母欣慰,感慨痴儿终成栋梁,一家人相互支撑捱过了头几年的困顿,又将生意铺展开来,竟比从前还要红火。孟公子不辞辛劳,将铺号开遍南北,一年之中有大半年的时间都奔波于各地巡看,不觉鬓边已有几丝华发。
那年初春,孟公子从苏杭之地回京,因大道阻塞,改走一条偏僻小道,途径一座山寺。那时春雪尚未融尽,春风料峭,扑面仍是冰凉寒意。行至山寺前,忽见寺中几支桃花攲出,在晶莹残雪中开得烂漫。
孟公子驻足在花下看了一会儿,心中有所思虑,觉得累了,便叫仆人去拍寺门,想要歇歇脚,讨些热茶喝。
寺庙不大,僧人也只得几个,出来应门的竟是老方丈,轻飘飘一蓬白胡子。方丈将客人迎进去。孟公子于大雄宝殿前上了香,又随喜了一些功德,便与老方丈攀谈起来。
孟公子这些年南北都走过,谈论起四时风物来滔滔不绝,引得那老方丈神往不已。只是叹自己老迈,住得又偏僻,不便再远行,惋惜连连。孟公子笑道:“方丈清修功德无量,我不过是俗人说俗话罢了。我堪不破红尘,修不得梵行,所以才有这些虚妄之言。何时若得像方丈这般……这般……”他望向桃树下洒扫的一个中年僧人,忽的呼吸凝重,颤声问:“方丈,那桃树下的是……”
方丈望一眼,道:“那是小徒慧明。施主好眼光,我这徒弟模样生得好,人也聪慧,佛法禅理一点即通,不似别人愚钝。”又朝那僧人道:“慧明,快过来见过孟施主。”
僧人放下扫帚,缓步走过来,从容施礼道:“见过孟施主。”
孟公子定定看他,又转向方丈:“可否容我与慧明大师一谈?”
方丈正欲走开,便道:“慧明,你取后山泉水煮一壶热茶与施主。”又向孟公子道:“此时新茶未收,只得去年存下的陈茶,粗陋之物勉强入口,还请施主担待。”
孟公子道:“哪里,我们行脚在外都是粗茶淡饭,寺中风物已是清雅得很了。”转眼看慧明,道:“烦请大师引路。”
慧明将孟公子带到后院僧房,门前恰好也有一株桃花,便将桌凳设在桃树下。红泥小火炉,悬着玄黑铁锅。慧明从屋内抱了一个粗制瓦瓮出来,将瓮中水倒入铁锅中,自言自语道:“山中水硬,幸得我今冬收了一瓮红梅蕊上的雪水。”
炉火旁焙茶叶,细烤慢碾,茶末倾于沸水中。孟公子慢坐看他煮茶,眉目依旧,从容依旧,淡然气度更胜从前。一时静默。风自远方来,吹在耳畔鼻端,有汴梁商肆的酒色财气,也有江南烟雨中的温柔花香。等闲见得故人面,孟公子仰头,恰一朵落红坠在手边,拾起喃喃道:“还不及三月,还不及三月,花竟开了。”
慧明道:“今年是早了些,前些日子和暖,大约是花树误判了时节。”
孟公子道:“若那年花开得早,可会让我赶上花期?”
慧明垂眼斟茶:“施主心中有遗憾。”
孟公子问:“大师又可有遗憾?”
慧明不语。孟公子便道:“我少年时曾倾心爱慕一个人,偶得他一顾,便天地都有了光彩。可惜啊,未得善终。一别十余年,往事仍历历在目,只是恍若隔世了。”
慧明放下茶壶,双手合十道:“前世之事不可追,既然已经隔世,施主想来已经放下了吧。”
孟公子问:“大师可还记得俗家姓名?”
慧明道:“山中日月久,早已不记得了。”
孟公子眼中清泪滴落:“紫卿,你不愿认我了么?”
慧明转身朝向院门外,怔怔看着墙下一捧残雪在阳光下消融。
“紫卿。”孟公子又唤一声,倾身撑在桌上:“我知道这也不是你本名。真如你那时所说,你是世家子弟,瞧不起我是商人之子吗?或者你本不爱男子,那你的仗剑天涯,你的如花美眷又在哪里呢?”
慧明依旧是默不作声,清瘦双肩耸立着,留一个孤寂背影在澄碧天幕下。孟公子离座膝行向前,抱在慧明身后,将脸贴在他宽阔背脊上,泪如雨下。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推门的小沙弥见此情景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道:“慧,慧明师兄,方丈说客人旅途劳苦,可留客人用些斋饭。若,若,若客人需留宿,要劳慧明师兄与慧远师兄挤上一挤,凑出一间好房来与这位施主老爷住。”
慧明开口道:“不必了,你去告诉方丈,孟施主是我俗家时的远亲,早些年间失散,如今重逢正有话说,今晚就与我住一起。”
小沙弥喏喏去了,回首看一眼,两人确似有满腹的别愁离恨要诉,便关紧了门,轻手轻脚走开。
慧明握住孟公子手道:“瞧,连你都是老爷了。我也老了。”
孟公子哭道:“你不老,你永远也不会老。”
慧明笑道:“英年早逝之人才能不老。将才在大殿前我还道你年岁大了便沉稳了,到头来却还是个孩子样。仿佛长高了些,还是那样瘦,还是那样孩子气。”
孟公子问:“怎么就出了家?你过得好么?”
慧明道:“我一剑一马游历四方,累了却没有归处。有一日途径这山寺,听到寺里的钟声,心有所动,便留下来了。说来也巧,也是一个春天,桃花开得就如今日这般,令我想起来汴梁时的一些旧事。剃度嘛,原是可有可无的事,有安身处便好。”
孟公子嗔怪道:“既没有归处,怎不来找我。”
慧明笑道:“有命案在身,不敢,已是连累你不少。”又问:“成亲了么?”
孟公子道:“城南李家女,祖上出过一位翰林。”
慧明点头道:“原来真是有。”
孟公子道:“原来是没有的,想起曾和你说过的话,便依样去寻,果真寻得。”
慧明问:“她好么?”
孟公子道:“自是有你没有的好,如今儿女成双,家业重兴,全赖她操持。我曾于佛前立下重誓,此生绝不负她。”
慧明点头:“本该当如此。”
晚些时候用过斋饭,两人默默回房。山间有松涛声,山寺寂黑,慧明携一盏孤灯在前。进了院门,孟公子便疾走几步跟上前去,攥住慧明衣角。慧明拾起他手握在袖中,只觉得彻骨冰凉。
进了房门,屋内简洁,只得一床,一柜,一桌,一椅。纤尘不染。
慧明将孟公子放在椅上坐下,转身出门去。不一会儿抱一盆热水进来,绞了巾帕仔细替孟公子擦过脸,又将他双足脱了鞋袜放进热水中,低头揉搓。
孟公子摸在他头上,原先那一头墨藻般的青丝,如今一毫不存了。泪水夺眶而出。慧明只低着头,将他双足洗净,擦干,拢在怀里,抬头问:“还冷么?”
孟公子道:“我向来手足都凉,不冷的。”
慧明道:“是了,我未与你度过冬,不知道这事。”
孟公子手指落下来,描摹他的眉眼:“紫卿,我心中一直有疑问,不敢问,也问不到。”
“你说。”
“当年你与我好,究竟有没有一点真心。或者,真就只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布局。”
慧明笑道:“你这话问得好,若问在当年,或者就问在昨日,我皆答不出。此时我却可以答你。怜有之,爱有之,利用有之,愧疚有之,遗憾亦有之。”
孟公子低头:“如此,我便无憾了。”
是夜,两人抵足而眠,待要细说旧事,竟相对无语。只听得窗外风声起了又熄,月亮在窗棂子上一格一格爬上去,泻进一地银白。
孟公子不愿睡,只觉得今日之事是余生中所剩无几的喜悦,便静静捱着,怕眨眼间天便要亮了。将过去种种思来想去,还是归因于自己太爱,而对方不够,这才令这半生困顿其中不能自拔。想起当日初见他时自己尚年少,惊鸿一瞥之下认作天人,从此不管哪般人物都视为敝屣。若能换了今日心智从头来过,进退有当,也能教他牵心劳肠才好。
想得恍惚之际又见那桌上一只香炉,半炉香灰,尚有几支残香插在上面。此外却别无他物。
“你在祭谁?”他幽幽问道。
慧明忽然转身从背后抱住他,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他凄然笑道:“你如此这般,可是要破戒的,如何向佛祖交待。”
慧明道:“若有罪孽,我一人担了就是。”
孟公子咬牙:“既如此,你跟我走,索性明日便不念佛了。”
慧明手抱在他腰上,探了几次却未再动
孟公子咬唇又问:“这许多年,你可曾盼过今日?”
慧明低声道:“不敢。”
“你怕什么?”孟公子默默解开衣带,翻转身迎了过去。
第二日早饭过后又留午饭。茶喝到黄昏,话越来越淡。孟公子忽然站起要走。慧明抬头呆呆看了他半晌,道:“好吧,我送你出去。”
一路无语。
送出山门,山道旁道别。
孟公子逆风站着,衣袂乱飞,浩然道:“紫卿,你依旧欠我。”
慧明颔首。
孟公子又道:“你记着,这一次是我要走,绝不回来了。”说完转身朝山下走。
西天一轮红日坠下,漫天云霞,映得他眼中的泪也似烧熔的赤金。他曾有过最好的时光,最赤诚的爱,在他心中绵延烧灼了十八年,今日终得圆满。
慧明站在山门前,目送故人朝着日落的方向去,身后悠然响起古刹钟声。一声……,一声……
黄昏的落日中,那小小寺院披上一层金黄,灿烂得不似人间。火烧起来,漫天的云霞,烧得地势西倾,赤霞滚滚。
慧明双手合十,朝孟公子去的方向一拜。娇弱少年已能承千钧之担,他供奉了十八年的长生牌位,可以不必再摆出来了。明日再去云游吧,修行,赎罪,将残躯抛却,再不回来。
十八声钟响过半,暮色将合。琉璃瓦上的赤金在钟声里一层层褪下来,那浓墨重彩的画柱,青晶闪亮的石阶都一点一点潮水般重归入破旧黯淡。
天暗下来,僧人依旧站在山巅,夜风佛动他的僧衣宛若一朵青莲。天幕上有星闪烁,他想起了他的过往,鲜衣怒马的少年和阴暗晦涩的青年。那些深沉黑暗中唯一的一抹霞光,已随着刚才的夕阳一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