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暗卫护着昏迷的容榭直直朝魔界赶了一半路,就被叶拟引来的万丈雷光给闪了眼,再恢复眼前清明时,目带红光的叶拟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叶拟持两柄窄剑在前方开路,一路斩杀修道者十数个,直直将容榭送入了魔宫之中,早就等候在寝殿的五名药师立刻围了上来,紧锣密鼓地开始诊治伤重的容榭。
魔尊坐在外殿,阶前跪着始终随行容榭身边的暗卫首领。
“三殿下率五万士兵进入极南之原,未曾想灭灵阵早被人所破,中了修道界的埋伏,缠斗之际,什玉忽然现身,三殿下为护什玉被六位宗门大能围攻,随后……”
“什玉趁他不备,捅了他一刀。”叶拟冷冷接道。
暗卫首领微讶,随即隐去情绪,续道:“是。”
叶拟闭了闭眼。
容榭掌权之后,他吞噬了魔尊魂魄,离开魔界成为叶拟,便是在那段分离的时间里,容榭有了心上人,只短短相守一年,那人不辞而别,此后容榭借寻找破魔界封印的缘由,也想办法进入了修道界,同时寻找那位消失的修道者。
什玉出现的时间太巧,他始终存疑,可容榭太过高兴,他也不禁把心倾斜给了另一个人,才会没有对容榭提起要防备什玉的事。
叶拟垂眼,看向从容榭身上取下的鳞甲,上方正中间有一个深深的洞,四周放射开裂缝。
还好,他有给容榭留下护心鳞甲。
此次之后,容榭便该死了心。
叶拟起了身,暗卫首领跟在他身后,随他一同入了内室,五名药师只留了一人伺候在容榭身边,见叶拟前来,行过一礼,退去了侧间。
容榭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却没有光。叶拟站在床侧,喊了他一声,他才慢慢移过眼来,茫然的目光里汇起仇恨。
“长决……”容榭哑声道,“我好恨。”
叶拟轻轻道:“我知道。”
什玉之于容榭,便如当初的他之于戚胥之。
容榭眼里流出泪来,叶拟静静地垂眼看他,时间好似瞬间被拉回当年容榭伏在床上养伤,叶拟陪在他身边的时光。
“杀了他,替我把他的人头带回来。”容榭说。
叶拟摇头。
“为什么?”
容榭不解,眼泪流得更凶,他还记得,从前叶拟从凶兽化形成人,说不来人类语言,结结巴巴,被人嘲笑,却肯为了替他要来伤药,磕磕巴巴地去给故意刁难他的人讲话本。
叶拟抚了抚容榭的额,说:“我不愿你痛苦。”
他从袖中拿出一瓶药,容榭只看了一眼,认出这是能清除人所有记忆的忘思量,立时顾不得身上刚包扎好的伤口,猛烈挣动起来,叶拟一手将他按了,揭开了瓶口。
“我不吃……长决、长决……叶拟!”
叶拟将药抵入容榭口中,运起魔力,将药化入了容榭咽喉,容榭泪流了满面,声音被叶拟的手掌捂得模糊不清。
“你……唔……”
叶拟一手拂过容榭双眼,让他睡了过去,一如那年九重雷劫降下最后一道时,他跪在戚胥之身边,拂过戚胥之无神的双目。
容榭睡沉了。
叶拟回眼看向暗卫首领,寝宫寂静无声,暗卫首领好似什么也没看见,只盯着脚下的玉石地面,一言不发。
“将他送入莲方宫。”叶拟道。
暗卫首领记得,那是从前容榭住的宫殿。他领了命,唤来守候在附近的暗卫,将容榭与药师一同移去了莲方宫,再回来时,寝宫里的人已换好了一身玄色战甲,站在镜前,手抚过镜中与容榭一般无二的脸。
首领心中大惊。
那人却转过脸来,平静问他:“知道该唤我什么吗?”
首领忙道:“三殿下。”
那人执了容榭的画心戟,一张苍白面上浮了丝笑,随即笑意消散如烟,缓步出了寝宫。
极南之原上,厮杀仍在继续。
原本修道界堪堪能抵住魔界进攻的局势在戚胥之的加入后彻底倒向了修道界一方。
修道界众人杀红了眼,直至戚胥之屠戮了近半数魔族士兵,他们才陡然惊觉这浑身煞气的杀神便是传说中背叛了修道界一剑劈开了魔界封印的戚胥之!
晓月明亦在其中,他早发现了戚胥之的到来,直到这时,方才大笑道:“我早说戚胥之不可能是修道界叛徒!”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座极南之原。
“戚仙长!暗主毁了灭灵阵阵眼,还需毁去那十二尊杀屠鼎方可彻底破了这灭灵阵!”
话音刚落,戚胥之已如落星一般,直直冲向了一尊近处的杀屠鼎,只浩荡一剑,就将那修道界之前怎么也无法毁去分毫的杀屠鼎劈作了两半。
被遏制的灵气霎时如河流入海,从破落的阵角涌入了战场。
晓月明高声喝了句好!
戚胥之剑尖一扬,十一道剑光自天际显形,纷纷驰向其他镇守于雪原的杀屠鼎,只听震天巨响错乱响起,大地震颤,无尽灵气终于完全回到了这血流遍地的战场。
随之出现的,还有静立半空的魔君。
戚胥之回眸看去,漆黑双瞳如恶兽咆哮的幽林,冰冷神色比之这落了万千年的雪原还要森冷。
魔君执戟而来,长戟燃起滔天火焰,雪原上陨落的尸体亦随之燃起,几乎要烧变天际。
纷扬黑雪被火舌烫化,连着空间也似被这热度烫得扭曲了起来。
魔君一击,惊天动地。
而破解得也很简单,戚胥之迎战,勾月琉璃绕过长戟,直直穿透了魔君胸膛,缠绕着魔气的血液溅出,沿着剑槽汩汩滴下。
魔君手中长戟落地,火焰随之散去。
“修道界第一的戚仙长,”他低头看了眼那把闪烁起妖异红光的剑刃,忽然朝前,任凭长剑透出身体,靠近了执剑之人,他喃喃着,说出了下半句话,“怎么可能是叛徒呢……”
戚胥之看着低眉垂眼的魔君,握剑的手很稳,体内灵气却岔了一道,连带着灵府也乱作了骇浪。
魔君握住了戚胥之的手,口中喃哝几句,听不清晰,戚胥之体内渐渐转黑的金丹却又流转出了金色辉光。
察觉他做了什么,戚胥之眉眼一动,声音发了哑:“叶……”
魔君轻声一笑,软下身子,在他指上落了一吻。
“还你一命,我说到做到。”
下一瞬,魔君散落的魂魄消失在了眼前,勾月琉璃红光大盛,几乎照亮了整片极南之原,一只巨大的鬼车忽然自半空之中显形,透明的魂魄引颈高鸣,再次点燃了滔天火焰,修道者,魔族,皆乱做了一片,可那火焰却只如幻象一般,转瞬即逝。
随着火焰散去,天地间猛然巨颤了起来,十二道金光自之前十二尊破碎的杀屠鼎中射出,交织出赤色天幕,直直朝极南之原上空的魔界倾轧而去。
“怎么回事!”
“阵法?灭灵阵不是破了吗?”
“退兵!退兵!”
……
修道者的声音与魔族交杂一处,无数人都瞪大了双眼,逃难的,运起法力抵抗的,仍在厮杀的……
唯有晓月明猛然将视线投向了戚胥之手中的勾月琉璃,震惊道:“补天印……”
鬼车十条蛇首高昂,随着赤色天幕彻底遮掩去魔界之景,凶兽咆哮响彻天际。
交织其中的,还有一道陌生的嗓音。
“燃我残魂,封境永生。”
魔界封印,再度重现。
雪色悠悠,自低矮的云中落下了人间。
鬼车魂影自斑斑飞雪间悠然飞过,缓缓没入戚胥之的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