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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作者:鹿款 当前章节:9332 字 更新时间:2026-7-11 15:12

方圆走进咖啡厅的时候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来分钟。这间咖啡厅开在A大门口,店面不大,装修也非常朴素。正是中午午休的时间,店里客人不多,人人脸上都浸透着冬日午后慵懒闲适的困意。

她一眼看见了那个alpha。

仔细想想,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五六年之前的事了。那时候的林岸真是方圆平生见过最夺目的alpha,神仙似的人儿,哄得童叶着了魔一般爱他。

她嗤笑一声。

那男人独自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整个人直直挺立着,目光虚无地盯着眼前的一个点,看上去像在发呆。他不知道已经在这等了多久,一动不动地,仿佛风化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

方圆冷着脸在他对面坐下,想跟他说有话快说,一抬头却突然愣住了——

alpha的脸色极差,整个人表露出了一些无法隐藏的衰败,比如血丝满布的双目,苍白发青的面色,以及下巴上被剃须刀刮出的一道一指长的血痕。他似乎尽力的修整过自己,但显然收效甚微。

方圆只觉得他的面目变得十分陌生,几乎无法将他同过去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联系起来。

直到看见他的前一刻,方圆都仍然以为,来自alpha的这种打探,只是罪魁祸首在完美无缺的生活中一点多余的垂怜,是无济于事的马后炮,装模作样的假慈悲。

……可是如果当真如此,为了一个从没放在心上的omega,一个已经三年不见的故人,一个随时会让他的婚姻四分五裂的隐雷,他为什么要演的如此逼真?仿佛受尽了折磨一般的绝望。

方圆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太晚了,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童叶都已经成了一抔黄土,再也无法知晓了。

一边的服务员适时走过来,将菜单放在桌上:“两位喝点什么?”

林岸表情冷且麻木,似乎没有丝毫开口说话的意愿。于是方圆主动开口点了单,又说:“替这位先生要一杯橙汁。”

服务员得了令,拿着菜单转身退下了。

留下林岸和方圆两人在怪异的气氛里相对而坐。

“方小姐。”林岸迟钝地转了转眼珠,将干涩的目光落在方圆脸上。

Alpha的眼睛像是两块冰冷的无机质,丧失了灵魂和感情,只剩下一具冷漠空壳。

他没有说一句闲话,只是一字一顿、没有声调地道:“昨天你说,童叶,去世了。”

他顿了一下,好像这两个字是什么洪水猛兽,只等他说出口便要将他吞吃殆尽。他忍耐着,喉结却难以抑制地开始颤动,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攥成了一个哆嗦的拳头。

“难道你自己没看见吗?他的遗照,墓碑,骨灰,”方圆冷冰冰道,“你不是还要将他的骨灰抢走吗?”

林岸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在这漫长的二十六个小时中得到了无数多的证据,他看过了童叶的死亡证明,知道童叶在哪一天被销户,也辗转得知三年前他并没有任何的出境记录——他甚至连飞机票都没有买一张。

可是他的死亡再一次在方圆口中得到证实,仍旧如同第一次在墓碑上看到童叶的遗照一般,让林岸感受到一种灭顶的痛苦。

他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好像有无法承受的哀切将他冰冷的玻璃面罩从内部打破:“为什么?”他的语气甚至有些迷茫,“怎么可能……”

“童叶的腺体有先天缺陷。”方圆说,她迎着alpha惊痛的目光嗤笑一声,“你不知道吧?也是,他待你珍重,恨不得掀开十八层被褥替你找一颗豌豆,又怎么会拿自己的事来烦你呢。”

方圆的目光带着强烈的哀怨,直直地、痛恨地盯着他:“他的腺体比普通的omega脆弱。跟你分开之后,他去清洗了标记,从那时起,他的生命就记入倒计时了。”

林岸脑中嗡嗡作响。

他当然知道童叶为什么去清洗标记。

因为他抛弃了童叶,因为他试图向旁人隐瞒曾经与童叶在一起的事实,他对童叶说,“手术不会对你今后的标记产生任何影响,我给你打了一笔钱,我希望你尽快解决这件事。”

大脑痛的发木,像有一根钢针在头颅里乱搅……林岸心里直觉有什么被他忽视了,他拼命地想,但脑子却痛的全然无法思考……

“童叶知道他腺体上的病,也知道手术的副作用。”方圆看着林岸的脸,仿佛敏锐地透析了他的内心,“他这病是慢性病,本来也有得治,好赖还能活上二三十年,是他自己,他自己不想活了。”

林岸僵立不动,只觉得自己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完全无法被理解的另一种语言,让他产生了一种离奇的荒谬感受。

“他生前,我最后一次见他,也在这里,”方圆说,“他坐在你这个位置上,也点了一杯橙汁。”

那时候他的病已经很严重了,寻常的咖啡茶水都不能喝,其实橙汁也不该喝,但是他总说嘴巴里苦,撒娇卖萌,好歹骗来了一杯橙汁。

方圆还记得,那天是一个冬日里难得的晴天,童叶坐在她对面,将他自己的后事委托给她。

方圆在哭,泪水将衣襟打的湿透了,整张脸都变得通红。

她求他去住院,说病还有的治,我们不要放弃,不要放弃,尝试一次行不行?

omega那时已经非常消瘦了,脸色也隐隐发出强弩之末的青紫色,但是他神色异常平静,仿佛赴死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痛苦,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我的病我自己知道,”他说,“实在是不想受这个罪了。”

“为什么啊?!”方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不治怎么能好啊?你真的想去死吗?你才二十七岁啊!”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扑向前拉住童叶的手:“你还有很长很好的人生呢,你的学生,你编纂的书,还有我,你都不要了吗?童叶,你不要我了吗?”

童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那笑里有一点忧伤,但他仍然道:“我没有不要你呀,只是你现在有小蒋了,他很爱你,对你也很好,那我就放心了,”他说,“我没有什么非得留下来的必要呀。”

“不对,”方圆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急得要死,“你得留下来,你必须得留下来……你就算不为了我,你也得为了、为了……”她急切地在脑中搜寻,突然头脑一震,脱口而出,“林岸!林岸是不是?我去找他,我求他来看看你,他的话你肯定听吧,他肯定也不想你死……”

“别这样,”童叶拉住她的衣袖,无奈地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要去打扰他,好不好?嗯?答应我,圆圆,好不好?”

“为什么呀?”方圆又放声大哭起来,“你不要我,也不要他了吗?你不是很爱他吗?你怎么舍得离开他呀?”

童叶拿纸擦拭她脸颊上的泪,动作和声音都很温柔:“他也有自己的生活呀,像你一样,他现在也过的很好,完全不需要我啦。所以你得答应我,无论是我得病的事,还是以后……我不在了,都不要去找他,行吗?”

方圆摇头痛哭:“我不找他就不会知道吗?你不还是那个omega的好朋友吗?他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呢?”

“我会跟他们说,我要移民了,”童叶低着头,仿佛已经把这套说辞想了千万遍,轻声道,“之后我就和他们慢慢断了联系,到那时,他们只会觉得我是不讲情谊的人,认为自己受了欺骗,不会再坚持找我了。”

他顿了一会儿,补充道:“就算他最后知道了也没有关系,我们现在,比普通朋友的交往还要淡薄一些,他要是知道了,顶多会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也许会持续一会儿,但总归不会太长……当然,他知道的晚一些,忘了我,可能……也不会难过了。”

方圆哽咽着,难以置信道:“童叶,他这样对待你,你还在替他着想?”

“他也没有对我不好,”童叶低声解释,“之前他说我们只是一起生活,并不是谈恋爱,这是我答应了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重话,也没有欺负过我。我们分开以后……之所以那样对我,是因为他已经决定跟徐嘉憶在一起了,所以不能跟我再纠缠不清——”他无奈地弯了弯嘴唇,“可能是,他也知道我确实很难放弃他吧。”

“从他和徐嘉憶的角度来说,他这样的态度是很合理的。我虽然心里有点难过,但是并不是不能理解。”

“就为了一个alpha,”方圆打断他,咬牙切齿,“一个没有心的alpha,委曲求全这么多年,还要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你值得吗?!”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童叶低头笑了笑。

他的声音很低,却没有退缩,他说:“是我自己觉得,走到这里就可以了。”

方圆还是不明白,眼泪又涌出来:“为什么呀?你爱他,怎么还舍得去死呢?他已经标记了你,为什么你们不能在一起?”

童叶抿着嘴,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仍温声细语地同她讲道理:“不是这样子呀,强迫来的又不是真感情,何况他已经有了心爱的omega,他们已经结婚了,也有了小宝宝……”他眨了眨眼睛,试图跟方圆开玩笑——但是方圆看到他眼底骤然升起的水雾,“你看,我跟他在一起四年,他也没有喜欢上我,跟徐嘉憶重逢没多久,孩子都快出生了,所以说,根本不是我不努力,是他意志太坚定,完全无法撼动。”

“可是你还很爱他。”方圆语气凄惶,斩钉截铁。

“这没有关系,”童叶笑了一下,“我曾经争取过,但是他不爱我,无论怎么样都不会爱我。我这辈子已经没有办法与我爱的人在一起了,但是他还可以。”

他低下头,垂着眼睛看自己的手掌:“我见过他跟徐嘉憶在一起时的样子,他很开心,总是笑……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没有那样。”

童叶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目光仍有温柔的眷恋,眼底却早已灰败下去:“我知道,我一辈子都是林岸爱情故事里的局外人了。我已经见证了他们相爱,见证他们破镜重圆,结婚和生子。往后那么多年,可能还要见证他们有更多爱的结晶,见证他们白头到老,矢志不渝。”

“虽然已经习惯了一直等他,但偶尔也觉得,这样的岁月对我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

“我不想再等了。”

童叶表现的很坦然,他早已做好了决定,并平静地等待最后那一天的到来。曾有的痛苦、希冀、不安和奢望都会随着他的离去归于尘土,没有人再能窥探这段故事的任何爱恨。

方圆想过很多次,想等到有一天林岸真的知晓了童叶的死讯时,她要怎样逐字逐句的、掷地有声的,将那些血和泪凝成的枷锁套在他身上。

那个傻子不想争,也早就无力去争,可她不能让这个alpha就这么若无其事的跟他的omega逍遥一辈子,他就应该感到痛,感到羞愧,感到歉疚,他就应该被这枷锁套牢,在每一个快乐得意的时刻被捕捉吞噬,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可是到了这一刻,方圆却不想再这么做了。

她想,一切就这么结束吧。

面前的男人已经肉眼可见的颓败和哀恸,像一头濒死的、了无生气的病兽。

他的手攥成拳抵着胸口,额上染了一层细汗,紧咬的颌骨绷得太阳穴上的血管高高隆起。他看上去很想哭,双目猩红,似要滴血,只是眼眶像是早已干涸的河床,最终也没有流一滴泪。

来赴约之前方圆想了一万句骂人的话,想要当面将这个惺惺作态的渣男骂的狗血淋头。她没指望林岸是真的旧情难忘,也无法相信他会对那个傻瓜真心忏悔——可是事到如今,她却体会到了一种同病相怜的哀痛。童叶此生亲缘情浅,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够跟她谈论童叶,一起痛哭和思念,那这个人也只能是林岸。

她恍惚间竟产生了一种怪诞的设想,想他也许是真的感到痛无可抑,因为他其实没有必要在方圆面前演戏,或者说,戏若是能演成这样,那怕是演员也早已入了局。

“你现在好像一副痴情种的样子,”方圆说,“你早干嘛去了?他在你身边亲眼看着你每日每夜思念另一个omega,承受你毫不留情的分手,看着你们在他眼前情深意切……”她哽咽了一下,“他自己一个人病的要死了的时候,你干嘛去了?”

眼前的alpha剧烈地抖了一下,她却毫不留情地自顾自说道:“你这样伤害他,难道从没觉得心里不安吗?他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能这么狠心?就因为他说了不用负责?还是因为你大方地给了他分手费?林岸,难道他是图你的钱吗?你们两个刚在一起的时候你不也是个穷光蛋吗?!我告诉你,林岸,那些钱他一分钱都没动,全部捐给了嘉盛基金会,你不信,可以去查名单。”她冷笑了一声,“听说嘉盛基金会是你为了徐嘉憶设立的,他现在在担任基金会的理事长?”

“你跟你的omega感情这么好……其实没必要来找我自讨苦吃。”方圆说。她想,虽然童叶略有偏差的预估了alpha的情绪,但如果真正按照童叶的安排,用移民的说辞淡出他们的视线,将骨灰撒在海里,不将任何证据遗留……那林岸是会和徐嘉憶幸福美满地过一辈子的,也许永远都不会想起这个因为爱他而丢掉性命的omega。

“我那时候太痛苦,完全没有办法理解童叶为什么要为此放弃性命……但是现在我有些理解了,”方圆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人生确实太漫长了,明知道结局还强迫自己坚持下去,抱着绝望的爱一天天的苦等,也许并不比说再见更简单。”

“其实童叶很讨厌等待,”方圆轻轻叹息一声,仿佛陷入回忆一般,“他的母亲曾经编造了谎言,让他在游乐场门口等她去买冰淇淋,从此将他遗弃。他那时候年纪小,还有自闭症,但是你知道,他是很聪明的,这样的记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但他还是一直在等你。”

等他下班回家,等他回心转意来爱他。

等啊等,等到生命都已经消逝。

“我跟童叶是在福利院认识的,那时候的福利院孩子多,总是很穷,大家过的紧紧巴巴的,连吃饱穿暖都很艰难。其实omega是很容易被领养的,所以福利院里的omega们总是来了又走,不会长久地停留。只有童叶,一直待在福利院里——因为他腺体上的病,还因为他有自闭症。”

“但是童叶很争气,他聪明,成绩也一直很好,一路拿着奖学金读完了博士,然后顺顺利利的留校任教——我很为他骄傲。”

“我记得他刚开始参加工作的时候,我报名参加了A大校医院的招聘考试,明明我考了一个第一名,但是这个名额却被其他人找关系顶替了。我很难过,整天在家里哭,从没想过要向学校讨要一个公道——你知道,我们这种人,过惯了逆来顺受的生活,从没想过要为自己争取什么。”

“我已经放弃了,但是童叶没有。他觉得这样的结果对我很不公平,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他找了招聘负责人,然后是主任,再然后是校长。那时候他刚刚接到A大的留任通知书,明明知道替我出头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你看,他虽然柔弱善良,与世无争,不愿意为自己辩解,但是为了我,也可以两肋插刀,变成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对我尚是如此,他待你只会更加真挚。”

——林岸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知道童叶对人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也知道,一直逆来顺受、总是在经历困境的童叶,曾经很努力地争取过他的心。

即使最后也没有得到,但林岸依然轻而易举地拥有了童叶全部的爱,同时也拥有了朝向他心口的锋利刀刃。

他知道自己有肆意挥霍这爱的权利,也知道即使将这刀刃狠狠刺下去,自己也不会被痛恨。

可能这就是深陷在爱里的人独有的自满,知道不会被痛恨,不会被报复,也以为自己不会后悔。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才体会到什么叫痛不欲生。

他试图剖析这种痛的根源,但是大脑全然无法思考,仿佛有一只手不断拉扯他的神经,将他抛入炼狱炙烤。

方圆说的对,如果他不知道童叶已经去世,也许他真的会跟徐嘉憶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蒙着眼睛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一生。

可是他已经知道,他的痛不仅仅来源于悔恨,还源于未能及时领悟的爱意。

他一直以为自己爱的是徐嘉憶,他们有承诺,有过去,也有来自世俗的胁迫。他不是干净炽热的一颗心,却又比任何人都清楚童叶有多珍贵。

所以他才了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配不上他。

他也想童叶能够过很好的生活,有钟爱的事业,寻觅一个相爱的alpha,快乐平淡的度过后来长长的半生。也许他此生都不会再跟他打一个照面,但是远远的,知道他过得好,那就足够了。

他从没想过他会死。

他记得他们曾经讨论过“死亡”这个话题,在家中的书房里。

那是一本著名画家的传记,在童叶翻阅过后又来到了林岸的手上——他们总是这样,读同一本书,然后说一说心里话。林岸那时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肩背笔直,眼神里都是睥睨的傲气。他说这个画家太软弱,意志不刚强,如果他死后还有知晓世界的灵魂,也一定会后悔这样潦草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因为在他死后,他无人问津的画作突然声名鹊起,千金难求,名利和女人都唾手可得。可是直到他死,他也仍是穷困潦倒,追逐爱而不可得,一直一直都在被抛弃。

那时童叶的脸在低垂的灯光下有一种无可奈何的笑意。他细白的手指握着玻璃杯,微微低着头,用那种慢而深重的语气轻声解释:“人活着,便是仍有留恋,但凡决意赴死了,可见无论名利还是爱意,都已经无关紧要了。更何况,”他的睫毛微微的抖动,眼睛里有快要破灭的,“身后再是荣光,死去的人也已经看不到了。只有那些真真切切的痛苦,和求之不得的绝望,是被刀子刻在心里的,永生永世都不能忘。”

“死亡也并不是什么懦弱的事情,”他笑了一下,说,“死亡只是一种趋利避害的选择而已。”

林岸想,也许童叶当初做出这样的决定也只是一种趋利避害的选择,因为爱他和等他,都比死亡更痛苦。

“最后的时候,”林岸抬起头望着方圆,目光像是死寂的沼泽,“最后……他痛苦吗?”

方圆顿了很久,露出不忍的神态:“他的病很重,一天比一天憔悴下去,医生说他可能会没有预兆的停止呼吸。我求他搬来跟我一起住,这样我就能照顾他。”

“但是他拒绝了。”

“他去世的那天是除夕,我和我男朋友做好了午饭,想去他家里接他一起过年,但是他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敲门也没有人来应。”

“我们去调了小区的监控,看到他早晨的时候一个人出了小区,然后往小区对面的公园去了。”

“那天很冷,树上都结了冰霜,到处都是挂的很高的大红灯笼和鞭炮的碎屑。”

“公园里一个人也看不到,因为所有人都赶着回家去跟家人团聚了。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树下的长椅上,面朝着公园结了冰的人工湖,已经没有了呼吸。”

“我记得那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戴了一个驼色的格子围巾。他坐在长椅上,很乖,像小朋友一样将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肯定一个人坐了很久,也肯定很冷,最后那一刻的时候也不知道他害不害怕,有没有后悔。”

“我很埋怨自己,他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一定很孤独。”

方圆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嗓子堵的说不出话来:“身后事都是他早就安排好的,于是当天下午就火化了——他没过去那个年,一辈子都是二十七岁。”

“臭小子,”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被泪水冲垮,“我都三十多了,他可倒好,永远都那么年轻。”

“大过年的,追悼会什么的都没办,”方圆一口气说下去,“还有墓地,他跟我说不想弄墓地了,想撒在海里,无踪无迹的。”

“我无论如何也不同意,我哭着求他,说好歹给我留一点念想,别让我永远都找不到他。”

“要不说他心狠呢,看着又温柔又可亲,实际上下定了决心,一百头牛都拉不回来。不过拉不回来也没用,”她突然露出一个凄然的笑来,“人都没了,不还是我来做主。我撒了一半的骨灰到海里,完成他自由自在的梦。剩下一半留了下来——他一辈子都没有一个的家,这下倒是有了……”

她说不下去,停顿了半晌。

“那天,他坐在你这个位置上,一直仰着头看外面的阳光。”方圆说。

“‘真好呀,今天挺暖和的。’这是他这辈子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方圆捂着眼睛,低低地哭了出来。隔了这么久,她好像仍然觉得痛苦,觉得难以承受。

毫无预兆地,面前的男人突然弯腰呕出了一捧鲜血。

殷红的血迹撒在他白色的衬衫上,有星星点点腥甜的气息。

林岸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渍,仍然是冷且麻木的表情,好像全然不在意,又仿佛已经习惯了太多次。

“你、你怎么……”方圆悚然一震,瞪大了眼睛。

男人沉默着,脸色一片灰败。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张口。声音很低,嗓音因为涌上喉咙的血变得沙哑。

“童叶……我让他受了很多苦。”他说的很慢,但很清晰:“他是很好的人,是任何alpha都愿意捧在手心里呵护omega。”

“跟他在一起的几年,是我人生中最惬意快活的日子——是我没有认清自己的心,是我不识好歹。”

“我欠他的,这辈子已经无法偿还了。如果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他挽回,刀山火海我都愿意去,但是我没有这个机会了,这是我一辈子的罪孽。”

林岸摩挲着装了橙汁的玻璃杯,像是在触碰曾短暂停留的另一只手:“等我到了地下,亲自给他赔罪吧。”他轻轻眯着眼睛,像是很累,又像是突然产生了迫不及待的希冀,“他也不会等太久的,我这一辈子,一晃,也就过去了。”

他转头向窗外望去,看乌云下压抑的半阙太阳。

方圆泪眼模糊,只觉得眼前光影变幻,林岸的身影与她那个早已经远去的朋友逐渐重叠。

她记得那个晴天的午后,谈话快要结束,方圆已经哭干了眼泪,她仍旧没有办法接受童叶即将死去,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你还有什么愿望吗?”她抖着嘴唇问。

童叶将目光从阳光明媚的窗外转移到她的脸上,“你说下辈子吗?”他笑了一下。

方圆已经干枯的眼睛又涌上泪来。

“下辈子的话,我希望,有人能喜欢我。不用很多人,有一个就够了,家人也好,恋人也好,一个就够了。”

他说完,又习惯性地垂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掌。只是唇边带了点笑,仿佛真的在期待那样的下辈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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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完结撒花~这个结局是开始写这篇文之前就定好的,算是一个固执的单恋者的自述吧。但是作者本人不鼓励童叶小朋友这样的行为哈,还是要及早地从混乱的感情中抽身,快乐地遇见下一个爱人。下一部《入局》会发,但是因为还没写完,所以会先更另一篇新文。本来想的是今天发新文的,但是最近玩得太high了没来得及捉虫,那么……大概过两天发吧。新文的设定是矜贵冷淡混血美攻*命苦但强悍的黑道帅受,文风就是……大家已经熟悉了的我的一贯文风,虐恋,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总之,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陪伴,期待在下一篇新文继续跟大家见面,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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