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岸知道徐嘉憶和童叶又见过几回,只是他没再与童叶碰过面。
他最近很忙,公司在南方的实验区设立了新园区,业务还没走上正轨,免不了要他两边奔波。他觉睡的少,饮食也不太规律,有时候从不安稳的梦里惊醒,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记不起今夕何夕。
他会经常地、反复地想起童叶,在这些意识不清的瞬间。
这其实是很奇怪的事,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爱”童叶的。
他在心里为自己反常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童叶很好,在各个方面都与他合拍,两人生活在一起的每一刻都让他感到极端的惬意和松弛,这几乎让他产生了些微不舍的情绪。
他理解这种情绪,也明白自己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这些变化,并逐渐习惯往后与另一个omega在一起的生活。
……可是不对,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完全失去控制。
晚归时家里冷清的像地底的冰窖,暖气维持在无人的低温,室内黑的连半阙月光也不肯光顾。
林岸和衣坐在沙发上,在黑夜中精疲力竭地沉默着,最后总会被沉闷的不快打败,不知不觉地昏沉睡去。
昏睡的时光仿佛是停摆的,他感觉自己被隔绝在宇宙的真空中,自顾自的沉沦,无声无息地消逝,像千千万万个太空垃圾一样。
他睡不了太久,总是惊醒。
只不过再醒来也仍是自己一个人,身上害冷,嗓子干渴,眼睛也酸胀的厉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难受的。
刚开始的时候他总会习惯性地喊一声童叶的名字,然后迷迷糊糊地闭着眼摊开四肢,像只懒散的猫科动物。久等不至,第二声“童叶”就变得异常委屈,带着低沉的鼻音和有点焦躁不安的情绪。
经历过几次落空的等待之后,林岸再没有犯过这样的错误。
因为他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了这种对比的惨烈,意识到他不会再拥有妥帖盖在身上的毛毯,手边温暖的小束灯光,玻璃杯装的温水,和来自那个omega温柔的眼波。
没有人会将他抱在怀里,亲吻他惺忪的侧脸,用青苹果味的信息素轻柔的安抚他。
他被独自留在再也无人光顾的城池,永无尽头地享受黑夜和死寂。
这样的情况总有很多。
他频繁地出差,在清晨出门,深夜落地。收拾行李是件很麻烦的事,很多次,他的西装从行李箱中拿出来的时候皱的没法看,而搭配与西装相配的领带和袖口也让他头疼——这些事之前都是童叶在做的,omega的审美向来很好,也一直足够细心。童叶在的时候林岸从来没有关心过什么时候应当填补须后水和洗面奶,更不会记得预备出差用的分装。他不必在用餐高峰等待一个小时的送餐外卖,也不会学着在厨房囤积难以下咽但省事的速食,因为童叶从来没有让他独自面对过冷锅冷灶。
后来,林岸单独聘请了一位高薪的Beta做他的生活助理,可是他很快体会到了面对雇主和面对自己心爱的alpha时会有怎样的区别用心。
即便如此,林岸心想,把预期放低一些,日子也还算过得去。
最难以适应的却不是工作,而是生活。
他仍然记得晚上在书房,他们坐的很近,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omega温凉的肌肤。童叶浓密的睫毛低垂着,认真时会下意识地微微鼓起脸颊——这总会令林岸想起含着松子的谨慎小松鼠。房间里雪松和青苹果的味道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整个白天都在紧绷的筋骨和皮肉渐渐松弛下来。
林岸管理公司,事情总是繁重,不顺心的事情也时有发生:下属办事不力、与对手竞争失利、因为没有背景靠山而被人轻视敷衍……其中疲倦恼怒林林总总都不可对外人道。而童叶仿佛是天生补齐他缺口的那一块残板,他总是沉静地注视着林岸,那样耐心温柔的目光,几乎令林岸整个人从心口开始微微发烫。
他跟童叶在一起的时候心很静。有时候两人甚至可以一整晚不说一句话,只专注地做自己手头的事——没有人会觉得尴尬或者被忽视。空了的茶杯会被看到的人自动续上,而中途去洗手间的人会顺路顺回omega亲手烹饪的小零食,或者再补充一点水果——林岸很喜欢吃甜,这是很不alpha的小喜好,很少有人知道。但是童叶很纵容他,依着他的口味做了很多种甜品储存在玻璃罐里。他离开这个家的时候,草莓奶酥、爆浆酸奶麻薯和巧克力曲奇都还剩下大半罐,林岸吃的很慢,但最后还是见了底。Alpha曾经在市区的很多家蛋糕房里试图找到替代品,但是他逐渐明白,察觉到不同的不是舌头,而是他的心脏。
这个冬天比他以往度过的任何一个冬天都要漫长,有时候明明关着窗,他却觉得好像有寒风刺破皮肉,将他的心脏包裹其中。
他其实不觉得疼,只是冷,和空。
像是心上建了一座繁华城堡,却无人来住,终日逡巡着萧瑟寒风,日日年年的衰败下去。
林岸是很有毅力的人,也甚少沉迷外物,他曾经试过酒精、香烟,最后都戒掉了。
但是他也知道,这世上最难戒断的,是不求回报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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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暖和起来的时候徐嘉憶搬到了林岸的住处,alpha在别墅区买了一套洋楼,这块楼盘是重建的新小区,虽然占地面积大,但是地段靠近市中心,交通也很方便。
那天林岸难得没有加班,回到家却发现家里漆黑,空无一人。
徐嘉憶刚搬来时在家里热闹了几天,最近大概是热闹够了,便又跑着到处去玩了。林岸给omega打了电话,那头传来徐嘉憶乐呵呵的声音,“哥哥!我在店里试礼服呢!”
alpha在料理台上给自己倒了杯水:“你自己吗?”
“童叶陪着我,”徐嘉憶道,“你放心吧,我一会儿就回去。”
林岸举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头。
他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低声嘱咐道:“注意安全,早回家。”
徐嘉憶回来的不算晚,兴高采烈地跟林岸汇报今天的“战果”:“我买了两套礼服做敬酒服,虽说有点贵,但我这辈子只结一次婚,这钱不能省。还有举行仪式时的礼服,我跟童叶转了好几座商场,没有一个我能瞧上眼的。”
“嗯。”林岸给他倒了杯水,不知为什么看上去兴致缺缺。
徐嘉憶没有注意到他低沉的语气,仍自顾自说道:“后来你猜怎么着,童叶不是学设计的吗?我就问他,能不能帮咱们两个设计一套婚服……”
林岸猛地抬起头看他。
“怎么了?”徐嘉憶被他吓了一跳。
林岸吸了一口气:“……童叶不是学建筑设计的吗?”
“是啊,但是他们学设计,应该是相通的吧……哎呀不管怎么说,他答应我了。”
“他答应你了?”
“是啊,”徐嘉憶看他表情,有些不自在地说,“大不了我们给他点设计费嘛,本来我就没打算让他白出力……”
他又道:“我们这辈子就结一次婚,如果连婚服都不能选到满意的,那我往后每次回想起来这一天,肯定都觉得非常遗憾。童叶说会参考我提出的要求来设计的,最快下周就能给我初稿,你呢,你那件婚服有什么要求没有?”
林岸垂着眼睛,半晌,道:“我没有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