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有些慌。
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能这样的刺激到他的爷爷。
尽管他的爷爷根本不承认他,他却还是对他爷爷,有那么几分想得到肯定的意思在的。
陆清婉交给陆鸣的东西,其实是足以将曹建安毁的彻彻底底的东西。
就是当年,曹建安掐死周言的那家医院里,警察遍寻不到的录像带。
曹建安想摆脱周言,杀了她。
这就是唯一的证据。
曹建安当年销毁的很彻底,陆清婉留了个心眼,担心曹建安以后不要她了,她可以用这个来威胁他。
这东西对她来说比结婚证都牢靠。
曹建安甚至都不知道他这么大个把柄落在了她手里。
她本来可以用这个威胁曹建安帮她,可是曹建安一次一次的伤她,她实在是冷了心。
也没什么指望,更没什么期待了。
要死,大家一起死吧。
玉石俱焚也不错。
陆清婉冷笑。女人冲动起来,没有什么能阻止她。
当然她还给曹家留了最后一点脸面,也是为了陆鸣着想,所以那东西才只给了曹家的老爷子,而不是直接给了媒体。不过给了媒体,也许也没有媒体敢报道。
陆鸣现在有工作有存款,做个小警察,干干净净的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不是吗。
曹郢后半夜接到了家里的电话,说曹家老爷子住院了,他和曹越两个人跑过去轮班看着,还有曹家其他人的都过来了。
曹家老爷子一直有自己的医生,也有专门看病的医院,医院对老爷子的病历十几个专家研究了好几年了,很是熟悉,所以倒是有惊无险的把人救了回来。
老爷子病床上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曹建安和曹郢父子两个叫到了跟前,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
“曹建安,跪下。”
老爷子如今年迈了,一双眼睛却依然气势凌厉迫人,声音都听起来是铿锵有力。
到了现在,常居高位的那股子威严便从身上显露出来,只是淡淡的一句话,就是曹建安这样的,也不敢再造次。
曹建安只是无奈道,“爸爸,年纪都这么大了,你这是干嘛?”
老爷子将一盘录像带扔到了他脸上。
曹建安惊诧的脸色都变了。
“曹建安,你有脸告诉你儿子,他是怎么没了妈的?”
老爷子脸色煞白的,指着曹郢。
他一辈子什么事情没有遇到过?也不是没见过豪门血案,他们这一辈都是从铺满鲜血的岁月中过来的,踩着敌人的尸体,踩着自己人的尸体。
曹家,他早晚要托付给曹建安手里的,他费尽心思给他铺路,扶持着他这个儿子走到现在,这个儿子除了在女色上有些差池,大抵他算是满意的。
他有三个儿子,却只有把曹家交给这个小儿子手里才放心。
然而曹建安竟然瞒下了他这么大的事。
比起这事来。
曹建安外头的女人竟然是陆家的人。
甚至有了私生子,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曹郢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生的高大挺拔,五官深邃,眼瞳漆黑。
这么往前一站,倒是让老爷子想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比起曹建安,他这个小孙子,似乎更加像他一点。
他听见他的小孙子用一种极度平淡的语气说,“爷爷,我小时候亲眼看见的,曹建安掐死了我妈。”
“我没有证据,所以一直没说,证据,早被他毁了一干二净。”
曹郢的语气实在是太平淡了,平淡的好像再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一样。
老爷子震惊的看着曹郢。
曹郢看着自己的爷爷,眼底有那么丝绝望忽然就控制不住的泄出来,然而他很快克制住了,一片片绝望就被眼里的凌厉的锋芒所覆盖住。
“我那时候才五岁,我说的话谁会相信?”
“就是现在,我没有证据,怎么敢开口指证您最喜欢的儿子?”
曹家老爷子人虽然年纪大,却还没有老眼昏花。
说是一代枭雄也不为过。
只是如今面对自己的家事,也不免生出几分悲凉来。
曹郢说的没错,他没有证据,无端指责曹建安,依照他对曹建安的厚待,他是一句也不会相信的,只有这证据赤裸裸的铺陈在他面前的时候,就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曹家老爷子觉得自己是瞎了眼,才打算把曹家交给这么一个人。
曹建安在他面前温厚的很,谁知道转个身,发妻都能杀,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老一辈的人家族观念很强,让这么个人上了位,还指望他提携其他的亲戚?不赶尽杀绝都不错了。
曹郢这孩子倒是个成大事的,以前见惯了他胡闹,这会儿知道了背后的原因,不免更心疼了几分,听他说的什么话!这么平淡的语气。这孩子这些年,竟然心里头被搁着这么桩事折磨着!
哪个孩子亲眼见了父亲杀了母亲这样的情形,能像曹郢这样的冷静?他这时候才开始正眼瞧这个向来无法无天的小孙子。以前他只把这孩子当孙子宠着,到了这会儿,才发现,这孩子,也是个有能耐的。
曹建安也惊讶的回头看自己的儿子。
难怪。
难怪。
从周言死后,曹郢就和他疏远了。
原以为是因为失去了母亲。
现在看起来,他原来看不透的儿子,种种行为便都有迹可寻了。
他这个儿子,把自己可藏的真深。
如果他想的没错,从曹郢开始动瞿殷,就想到了现在。
曹郢早就知道陆清婉手里有他当年杀害他母亲的证据了,而这证据,不把陆清婉逼上梁山,她是不会拿出来的。
曹郢对付陆清婉,根本不是为了他妈妈报仇,而是为了逼陆清婉拿出证据。
然后,用那证据对付他。周言生的好儿子!
当真是好手段!
曹建安猜的没错。曹郢动瞿殷是为了动陆清婉,动陆清婉是为了陆清婉手里的证据,只要陆清婉倒了,曹郢就会想办法撬开陆清婉的嘴。哪怕她自己不说,曹郢有的是办法动陆清婉那个失去势力的女人。
这是曹郢很早前就和陈宁设下的一局棋。当然他也可以选择其他的方式来,不过一一他就是想动陆清婉,还有那个私生子了。
怎么着吧。他就是见不得这娘俩儿好。
曹郢有时候任性的让人头疼。
唯一让曹郢意外的是,陆清婉将证据给了老爷子,而且是由陆鸣送的。
连累老爷子住院,实非他所愿。
曹郢并不打算让曹建安坐牢,坐牢有什么意思?白白搭上了曹家的名声。曹建安一生嗜权如命,为之不惜杀死自己的发妻。
那就让他失去自己最看重的东西好了。
曹郢盯着曹建安,对面的人明明是他的父亲,他却感受不到他一分一毫的温情,他就是个怪物。
从五岁的时候开始,曹郢就变成了一个怪物了。
曹郢看着自己的父亲。
也许在他一两岁的时候,曹建安和周言也曾经相爱过,曹建安也许也曾经抱着他在怀里疼爱过,不过他没有一丝记忆。
他的生命里,父亲只是强权的代名词。
“爸爸,你说,你怎么对周言下的手的?”
“我眼睁睁看着你拔掉了她的氧气罩。那个可怜的女人就在那里挣扎,你伏在她身上虚伪的痛哭,却不肯伸手帮她,直到她断了气。”
曹郢连当时五岁的自己都不能原谅。
你为什么不进去,不进去阻止他?
五岁的他只是被吓懵了,就那么愣怔着,眼前的世界以看的见的速度,崩塌成了废墟。
那晚上,过了这么多年,在曹郢眼里,都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每一个动作都缓慢的被肢解,被重复,被拉长,吞噬着他的神经。
他恨曹建安,更恨眼睁睁的看着周言死去却恐惧的躲在黑暗里的自己,恨周言那个懦弱无能的女人。
曹建安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言这个女人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模糊。
只剩下了一儿一女还在延续她的血脉,然而到了这一刻,渺远的像是前世的记忆,忽然涌现了出来。
他和周言,也是曾经那样相爱过的。曹越甚至曾经有过一段相当幸福的童年。
后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这些年他始终不敢回想,而现在,曹郢逼着他面对过去逃避的事情一一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曹建安看着自己的手,终于,颓然叹息了声。
“阿郢……爸爸一一错了。”
隔着这么多年,曹郢终于听到了这个男人,承认自己做错了。
“你去周言的墓碑跪着吧。”
曹家老爷子低声道,摇摇晃晃的站直了身子,这一刻,他就像是目睹了一出出骨肉相残的闹剧,眼底徒然悲凉起来。
“阿郢,这事,爷爷会给你一个交代的,你们出去,让爷爷静一静。”
曹郢担忧的看了眼他的爷爷。
只看见那个倔强的老头儿背着身子,挥了挥手。
离开的时候,曹建安走在曹郢身后问他,你是怎么知道陆清婉手里有证据的?
曹郢笑了。
“陈宁查的。”
曹建安便低声叹息。
“陈家那小子,好本事啊。”
曹建安走在曹郢前头,曹郢便看见了他的白发。从来站的笔直的身形有些微微的弯了下来,不过他很快挺直了背脊。
曹郢知道如今这个男人老了。
他也知道,今天过了,曹建安手里的一切,慢慢的,都会被架空的。
都会到他手上。
慢慢的,会到他手上的。
杀死周言的凶手,他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了报应。
然而他却一点也不开心。
父子两个从相反的方向行去,终于,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