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季苏缅要加班,仲磊晚一些到了骏威等他,八点钟之后的骏威已经不太有人出来了,他在车里躺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出来逛。
这三个人,仲磊刚进停车场的时候就在路边了,中途两个人离开了一会儿又回来,他们在花坛旁边或坐或站,不时地抽烟,往大厦的出入口看,像是在等人的样子。正常情况下等什么人,总要先联系,会时不时地看看手机,但他们没有,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些焦躁和戾气,即使听不到交谈的内容,从他们扔烟头并碾碎的动作也能看出些端倪。
仲磊下车走到停车场入口,和保安聊天。
“小程今天晚班?”
“哎是啊磊哥,抽烟么?”
“不抽,戒了,谢谢啊。哎那三个人,站那儿一个多小时了吧。”
“何止啊,我接班的时候他们就在那儿。”
“看起来有点奇怪。”
“可能在等人,我过去问问。”他跑过去,很快又回来,“说是等个朋友,我问他们等谁要不要帮他们打电话联系,又说不用。”
仲磊点点头。
保安小程还是很负责的,他用对讲机通知了一声:“大门南侧花坛旁边有三个人,看起来有点可疑,请大家巡视的时候注意一下。”
季苏缅是快到九点的时候下楼的,仲磊接到他的微信,下车往楼下走,却见季苏缅已经从楼里出来了,同时门口的三个人迅速起身朝他快步走去,仲磊心说糟了,这是要找他麻烦,他朝小程喊了一句:“小程快来帮忙!”
小程在停车场的入口,距离有些远,也不知道听到没,但巡查的两位保安恰好从大楼侧面绕过来,闻声冲到季苏缅面前,挡住了那三个人。
事发突然,季苏缅呆立原地,被冲过去的仲磊护在身后。
三人见状后退了一步,看上去不再打算动手。
“这么大阵仗啊!做了亏心事了?”
保安问:“各位找季先生有事?”
“没事,聊聊天。”
季苏缅定了定神:“你们是哪边派来的?”
“你自己知道。断人财路的时候,想没想过后果啊小孩?”
仲磊不想在这儿言语纠缠,拉着季苏缅的手:“小程,报警。”
三人讪笑:“报警?我们连碰都没碰那小孩,找他聊天就要报警?”
“恐吓威胁还不值得报警么?”
“没没没,大家都是文明人,有话好说,我们只是提醒季先生想想后果。”
季苏缅突如其来一股烦躁,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底气,上前一步:“我的后果我没想过,但我想过你们的后果,在这儿你敢动我有警察收拾你们,进去了有我爸修理你们,合法的不合法的手段我都可以陪你们试试!不信你们去打听打听省第一监狱里面有没有季一峰这号人!”
三人愣在当下,保安问:“各位还有事么?”
没等他们有什么反应,季苏缅转身拉着仲磊:“磊哥我们走!”
一上车,季苏缅抓着仲磊的手臂不放:“磊哥我快吓死了……”
“……放狠话的时候可没觉得你怕!”
“要不是你们几个都挡在我前面,我肯定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呀!”季苏缅把手放在他手里,仲磊握了握,确实有点湿,还有些抖。
嘴唇碰了一下他的额头,轻抚着他的背,仲磊说:“我吓死了才是真的呢,万一动起手来怎么办?”
“他们就是来恐吓一下,真想动你的话早就动手了。他们被派来吓我,其实就是拿我没什么办法,纯泄愤而已,现在遍地都是监控,社会治安这么好,不会有什么事的。”
看仲磊还是忧心忡忡,季苏缅接着说:“而且我们保安也很多,今天这事儿肯定会被记在日志里,我明天开始就会变成他们的重点保护对象。”
“还是得小心点儿,我以后在大堂等你。”
“啊?不用了吧,那前台的小姐姐们得取笑我半年……”
这个恐吓事件的源头要追溯到两个月之前,杏园度假村主楼开始施工的时候。
按照常理来说,工程开始之后会移交给项目部负责,严茂有意想要季苏缅积累一些项目经验,于是杜撰了一个以前并不存在助理岗位给他,跟着项目经理学习如何跟施工方以及工程监理配合。项目部门对这个总裁办派来的小助理总有些过分客气,态度不冷不热,距离不远不近,去工地都带着他,但明显没什么交流,季苏缅起初也只能跟着看,后来慢慢会提一些问题,也能得到答案,却总是感觉被他们刻意疏远。
他在这天中午留在工地吃午饭,附近村民家有一只小狗,整天在山上跑,也不怕人,季苏缅有时候遇到它会玩一会儿,折个纸飞机让它追,不知道是谁家的,他管它叫“小白”,小白也答应,但过了几个月,小白越长越大,毛色却不白了,季苏缅便叫它“大黄”,大黄也认下了这个名字,还是会来找他玩。
这天中午他留了几块排骨给大黄,大黄很高兴,但它是只很有礼貌的狗,没有先吃骨头,反而先跟季苏缅表达谢意,摇着尾巴扑上去。
季苏缅笑着躲:“哎行了行了你手上都是土,别扒拉我了!”一边躲一边后退,撞倒了椅子,椅子上的包和文件散落一地。
“看你弄的!”季苏缅嗔怒道。
大黄颇不服气,对着椅子吠两声。
季苏缅笑着收拾东西,发现这是其中一个监理工程师的包,从包里掉落了几张印有防伪贴标的纸,他只看了一眼,便迅速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他紧张,前所未有的,他自觉心理素质还算不错,但拍照的手明显在抖,也不知道有没有拍清楚,他又连续点了几下,刚想继续找找还有没有类似的东西,工程师此时回来了。
“我来收我来收,不麻烦了。”
“哦。”季苏缅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把手机装进口袋,开玩笑地说,“不怪我啊,大黄在这儿乱跑。”
工程师笑笑没说话,正在啃骨头的大黄抬起头,“汪”一声顶了句嘴。
这天晚上,仲磊眼睁睁看着他剥了一只虾,虾肉扔掉,虾壳放进嘴里嚼,赶紧抓住季苏缅的手;“想什么呢你?”
“啊?哦。”
“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季苏缅放下筷子:“磊哥,我今天在工地遇到了一个事儿,然后就被叫回公司了,但回去并没有什么急事,严大哥问我是不是在工地那儿有认识的工人,说有人投诉他们拖延工期之类。”
“投诉你还是投诉工人?”
“应该是一场误会,但……我在工程监理那里看到了一点东西。”他拿出手机给仲磊看照片,“这些防伪贴标,和我们进场的施工材料一样,我们的材料都是正规的供应商送来的,按理说,施工方和监理没有可能接触这些材料,除非……”
仲磊听出些线索:“除非他们有私下的合作。”
“但这些贴标出现的地方很奇怪啊,如果真的是串通造假,为什么会在监理那里?”
“这事儿你跟严秘书说过么?”
“没有,我下午匆匆忙忙被叫回来,说了两句他就走了,跟老板出去的。”
“那我觉得你应该先跟他沟通一下。”
“磊哥,我有点不太放心,你能带我去杏园看看么?”
“去工地?现在么?”
“嗯!”
“唉,行吧,那你赶紧吃,我先去把车开过来。”
在距离工地还有一段路的时候,仲磊关了大灯,悄悄靠近,有种要侦察案件似的谨慎。
晚上十点,工地已经停工,他们还没开到门口的时候,便发现这里依旧灯火通明,连续开出两辆小货车。仲磊没再继续开,熄了火,他们把自己隐藏在黑暗里。
“磊哥,这是在运货?”
“有可能,明天就来不及了,你现在打给严秘书。”
“磊哥,我有点不太确定,万一,是我想太多了,闹这么一场多不好啊。”
“那如果真的有事呢?这不是件小事,你做不了主,先把照片发给他看,让他判断。”
趁着他打电话的时候,仲磊下了车,在旁边绕了一圈,他们来时开出两辆车之后,门口一直沉寂着,但大门没关,工地内部也没有施工的迹象,他回到车上问:“你们这儿有夜间施工或者渣土车运输的许可么?”
“没有,工期不紧,不需要夜间施工。”季苏缅在等回复,他握着手机的手动作僵硬,指甲不自觉地抠手机壳背后的logo,是紧张的样子,“所以现在有车进出,真的是有问题的。”
仲磊按住他的手,拇指轻轻划了划他的手背:“别紧张。”
季苏缅好似想到了什么,抓着他的手问:“磊哥你刚出去有被人发现么?万一他们人多冲出来打我们怎么办?”
仲磊没忍住笑了一声:“你喊我来工地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可能性?”
“我……我现在才开始怕。”
他是怕了,严茂打来电话的时候,季苏缅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电话里交待些什么,他一直“嗯”、“好的”、“知道了”,然后对仲磊说,“他们正在往这边赶,已经报警了,我们先不动,等警察来了,确定安全了再走。”
他们就在黑暗的车里坐着,等着,十指相扣。
“紧张么?”仲磊问。
“嗯。”
“那,怎么样才能不紧张?”
季苏缅用一本正经的语气答道:“反正闲着也闲着,车震一把。”
“噗——”
仲磊自顾自笑了一阵,搂过他的脖子,吻得很轻,很浅,但足够抚慰他的焦躁不安。
谁也没有意识到过了多久,时间走得好像不像平常那样有规律,只看到陆续有车到来,有私家车也有警车,闪着灯,大门和他们停车的地方有段距离,他们远远地旁观着,像看了场电影。除了这些疾驰而过的车,还有夜空中移动得很快的云层,星星时隐时现,他们看到大门打开又阖上,重复几次,门里的情景不得而知,门外重归宁静。
他们的担忧和焦虑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