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翠湖庄园离豫呈总部大约一小时的车程,祁问殊娴熟地掏出手机开了几局游戏,不过很快便索然无味地收起,还是单机有意思。
他打开导航看了眼剩下的距离,又转头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儿窗外的风景。
一成不变飞速掠过的景观也很快让人疲倦,看着看着,他的目光不自觉移向左边的人。
时澜从上车起,视线便没离开过那台电脑,除却上车时短暂的交流,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祁问殊窝在座椅上抬眼,看了会儿在他这个视角下一览无余的画面,屏幕上的走势图和数据块他勉强看得懂一点,似乎不是很乐观,但操控者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静。
那就是还在可控范围之内了,也或许他一直就是这样淡定。
他的目光懒洋洋转了一圈,又定格回原处,车内清晰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响还在继续。
时澜的手型很好看,宽大修长,干净冷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色的青筋,紧裹着根根分明的指骨,轻巧地敲着键盘。
大约是他的视线太过直白,时澜终于抽空侧目瞥了他一眼:“对这个感兴趣?”
祁问殊敛目沉默了会儿,决定应下:“嗯。”
他总不能说是闲到在欣赏人家手吧。
这种大约涉及公司内部数据的东西,反正也不可能真让他继续深入看下去,等会顺着人委婉拒绝的话再随便应两声这事应该就揭过了。
“想看就过来点。”
“嗯。”
祁问殊:“......”
话不过脑子应太快了...时澜不按常理出牌?
时澜看着祁问殊明显僵住的动作,忍不住笑了笑,不过本来就不是什么特别机密的东西,跟他聊聊也无妨,否则这一路的确过于无聊了。
他将屏幕向右边侧移几分,指着其中一处解释道:“昨天半夜有人散播明扉高管去世的谣言,导致股价波动,看这几条线,背后明显有老手操盘在运作。”
祁问殊安静半晌,耷着头异常诚实:“看不懂,不看了。”
他能看明白的只有一个大概趋势,还是得益于曾经准备报考的专业,但最终也没去成。于是也就止步于这点皮毛,再多一丝也没有。
时澜不可置否,倾身凑近了几分:“那有兴趣听吗?”
祁问殊垂着头,目光怔了片刻,漫无目的地停在对方手上那只昂贵的浅银色腕表上,很快抬起头来,撑着扶手坐直了些:“有。”
——
上午的阳光不算太烈,照在人身上格外只余温和的暖意,祁问殊倚着栏杆姿态散漫,站在遮阳棚下。
他的正右边是清一色的黑西装壮汉,不多不少正好八名,据说都是那位机械制造商Elroy的保镖。
为首的那人似乎接收到他的视线,敏锐转过头来冲他点头。
祁问殊收回视线,看了眼右前方和Elroy站在一处的时澜,随后静静望天发呆,打心底里觉得此行应该多带两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全程罚站。
他用脚抵住下方的横栏,弓着背无所事事抛了抛手中的钥匙。虽然时澜也没限制着他,但若是他一走,只剩孤零零的一个人,他承认就算是他也有点干不出来。
面前是个巨大的高尔夫球场,两人正用他听不懂的语言相谈甚欢。
祁问殊看着地面把玩着钥匙扣,无意识分辨着源源不断传入耳中的声音。
听起来应该是某个小语种,即便他不曾涉猎过,也能听出时澜的发音极其流畅且快速,加之和对方的全程无障碍沟通,至少是精通的水准。
倒是省了不少翻译钱。
他在这边神游天外,一瓶水突兀出现在眼前。
祁问殊抬眸,时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上还握着另一瓶才喝了四分之一不到的矿泉水,淡笑道:“站一上午了不累?喝点水。”
其实他不是很渴。
祁问殊瞥了人一眼,还是接过水瓶,随意灌了一口:“谢了。”
时澜垂眸,极轻地扫过眼下滚动的喉结,递过水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侧过身跟着人一块靠在了栏杆上,笑道:“扫雷都能玩一天,这会儿无聊不知道开游戏?”
大抵是因为先前短暂的指导时光,两人的关系融洽了不少,他微微偏头,甚至不咸不淡地同人开了句玩笑:“这不是,维护一下老板的形象?”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瞥了眼右边站得端正笔直的一群人,考虑了一瞬是不是也该调整一下自己的工作态度。
只是带入一下,便迅速放弃了这个念头。算了,反正他也没什么职业素养,等哪天时澜看不下去直接把他开了就行。
时澜不由莞尔:“难为祁少爷这么为我着想了,行了,不用那么拘着,没人管你,中午想吃什么?”
祁问殊顿了顿,看向不知道正和保镖说着什么的异国商人:“这你不问他?”
时澜跟着看了过去,摇头说道:“我倒是想请,可惜人实在太忙,Elroy下午还约了其他人,十一点半的飞机。”
祁问殊目光游离,半晌没回应。
“怎么,没有想去的地方?”
他在脑中闪过了好几个地点,最终认真地给出了建议:“没什么其他什么事的话,不如回公司。”
不是很想动,在这里呆了一上午,接下来他还是比较想继续窝在某个没人打搅的地方,回豫呈吃工作餐是最省事的选择。
时澜盯着对方眉目间一丝若有似无的郁色,良久,温和点头:“好。”
送别Elroy团队之后,两人径直回了总部。
一路上,时澜头一回觉得身边的人都安静得有些过分。不过仔细想想这两天的相处,除却他先有事,祁问殊确实极少主动开口。
乖静、冷漠、易于控制和极度匮乏的好奇心。
完美符合他心中的助理人选。
他应该相当满意才是,但看着对方懒散看着窗外发呆的姿态,时澜莫名地想起昨天傍晚时分,那昙花一现的一点朝气。其实和平时的神态没太大区别,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像路灯下的萤火虫,微弱且黯淡。
似乎见到极感兴趣的东西才会出现的神情...时澜坦然自若地打量着侧身对着他的人许久,蓦的敛下目光。
但他就是想再见一次。
“小祁,” 他勾了勾唇,打开笔记本,叫人转过头来,
“早上时间不够,没来得及跟你分析完这次的股市预测,要不要继续?”
——
午后,时澜又去开会,祁问殊窝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无所事事地点着新下载好的两个单机游戏。
反正时澜都已经知道他玩了一整天的扫雷,看样子并没有介意的意思。那也没必要再克制着让自己难受。
但平日能迅速勾走他情绪的单机,今天却一反常态难以沉浸下去。
他将这归咎于办公电脑配置不足,运行画质太差的缘故。
但脑海中总不自觉想起正午时分时澜略带笑意的声音。
“有兴趣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学什么?投资?证券?
“我都略懂一些,不介意的话,让我好为人师一下?”
“虽然比不上专业人士,但应对一些小型项目应当是没什么太大问题。”
祁问殊一点也不怀疑时澜的专业度,他的措辞甚至相当谦虚。
就读于全球首屈一指的K大商学院,仅花费一年时间顺利硕士毕业。能游刃有余地操纵整个豫呈的运转,并在极短的时间内化解明扉危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是略懂。
祁问殊捞过桌上的一支笔在指间翻飞,突然想起一些许久不曾想起的往事。
阴暗逼仄的后巷,漂亮精致的少年红着眼眶祈求:“哥...我好不容易等到所有人逐渐将这件事淡忘,我好不容易在旁人眼中建立起正常的形象。”
“你不要回来好不好...”
如果没有17岁那年致使他声名狼藉的案子,他现在兴许正好成功毕业于s大金融系。
祁问殊的目光飘忽了一瞬,小冉真的很懂得如何让人退让。
即便这退让是让他离开三年。
他起身慢悠悠地穿过宽敞的室内,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低头凝视遥远的地面良久。
时澜的话,大抵只是车上闲来无事的一时兴起。
——
这次的会议时间格外长,临近下班点,时澜才推开办公室的门,祁问殊闻声回头,每到这会儿,就是他觉得最古怪的时候。
虽说他平日的助理工作就挺敷衍,但远不及在办公室玩游戏等着人回来这一刻的违和感。
活像是...
像是被金屋藏娇。
祁问殊:......
他被这个兀然冒出来的可怕念头惊骇住了,神情微顿,目光略带狠厉地将这想法揉成稀碎。
大约是疯了才会突然这么想。
平心而论,以他的眼光来看,时澜会是个极其优秀的恋爱对象。
家世、外貌、智商无不是令人艳羡的存在,至于性情,以他这两日的跟随的体验来看,是个相当冷静且温和的人。
如果是恋人的身份,想必只会更加温柔体贴。
不难预见这人身后的追求者究竟有多可观,否则也不会让他过来当个干扰摆件。
因为他笃定他不会动心,兴许还一直觉得他仍旧痴恋魏岑。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人不会让性取向成为自身的污点,这种家境,也绝无可能允许同性婚姻的存在。
哪怕只是他们这个圈层,他认识的大部分都不被家族认可,在外边玩归玩,回家仍旧乖乖听从安排。
极少部分的,也大多为此放弃了继承权,再严重一些的,彻底断绝了往来。
至于他爸,大抵是经过他一桩接一桩糟心事迹洗礼,心脏承受力强悍了不少。对于他出柜这事,倒是比其他家接受得快上许多。
好歹才被关了半个月不到,没被打成半死不活,比贺家那小少爷听说被锁了一年要强得多。
连他们这类阶级尚且如此,如时家魏家之流可想而知,绝无可能接受独生子无后的情况。
这也是他随意应下魏岑交往请求的原因之一,总归时间一到,他就会被押着回去订婚。以他对魏岑的了解,他们分手是必然。
只是没想到横生枝节,意外听到那么一通贬低外加离开那个家的机会。
想得有些远了...祁问殊将思绪收扯回来,看了眼刚坐回办公椅上的时澜。
俊逸的青年正单手推开笔帽,随性的休闲装亦难以掩藏浸染多年独属于高位者的矜贵气质。
时澜对他生出别的什么感情...
他设想了一下这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如果是真的,恐怕,他除了离开别无选择。
时澜放下手中的文件,总觉得站在落地窗前的人神色有些不对劲,顿了顿,抬头问道:“怎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