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问殊实在打不起精神和时澜争辩,低头沉默地尝试用受伤的那只手缓慢弯曲手指。
刚才的匕首攻击的方位,即便成功扎到姜寻,也不过是轻伤,他还没好心到冒着废了一只手的风险去救才初次见面的人。
他分明看准了方向,那把刀刺过来的瞬间,与手相接的大部分冲击力应当是施加在刀背上。即便不慎碰到刀刃,最多也就划出一条浅口子。但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度撞了一下...
这么一丝微小的偏移,最终导致眼下这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然后这举动显得他像个傻子。
好在施力方向并非向下,否则那锋利的刀口足够将他手掌切断,没废已是万幸。
待到那股钻心彻骨的疼过去之后,祁问殊站直身体,从刚才就一直扶着他肩的时澜臂弯间退出了一点,缓慢道:“我去趟医院。”
姜寻神色略有些紧张,话音刚落已经跑出去几步:“我现在把车开过来。”
“不必。” 时澜挂了电话,将姜寻叫住,施加在伤者肩上的略重了几分,让其动弹不得,转头对着祁问殊说:“好好呆着,医生很快就到。”
祁问殊:“......”
呼啸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时澜转过头,语气冷淡:“姜先生,事出紧急,麻烦你替我跟他们走一趟,律师很快过去。”
“好。”
——
周围零星的人群很快被新赶来的保安驱散,祁问殊脸色苍白杵在原地,有气无力耷着眼,等着时澜下一步动作。
就在这儿干等着医生过来吗。
“先回医疗室。”
“哦。”
祁问殊瞅了瞅肩上的手,怎么看怎么不自在。他是因为伤口有那么点脱力,但远远没到需要让人扶着的地步。
时澜垂眸看了眼仍在流血的手,声音异常平静:“走得动路吗?不行我抱你过去。”
祁问殊悚然抬眼,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半晌,确认对方的确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后,他再次尝试曲起手指,挪了挪脚尖,随口道:“只是手伤了,不是人废了。”
时澜勾起嘴角,眸光冷然,淡淡反问了一句。
“只是?”
祁问殊顿了顿,他总算后知后觉地发现,时澜好像还在生气。
“我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勇敢?”
没有,他其实觉得挺蠢的,祁问殊暗道。
“这回用手,下回不如干脆用身体帮人挡刀?”
祁问殊低头看鞋:不,不可能。
“难怪裴慕都夸你敬业,你是来工作还是来卖命的。”
祁问殊:......?
他就是冲着悠闲和好混才在文荣呆了下去,敬业这词儿裴慕怎么说得出口的。
若是单纯地听声音,时澜的情绪起伏波动并不大。但身处风暴中心的人表示,这平静之下的压迫感更令人生惧。他张了张嘴,决定还是不予反驳,低眉顺目挨训,异常识时务地不去触正在发火的人霉头。
“而且,雇你当保镖的人是我,搞清楚你该保护的对象是谁。”
“姜寻受伤,关你什么事?”
祁问殊偏头望天,仍是保持沉默,所以这才是时澜发火的真正缘由?他记住了,下回绝不多事。
可惜他的心声没能传达过去。
伤口还在流血,训斥归训斥,时澜也没准备在外边耗太久,他看了眼仿佛油盐不进无动于衷的青年,有些不耐烦地压下眼。
搭在人肩上的手果断下滑,而后小心地避开伤势,揽着腰将人扯得更近。
祁问殊一个愣神的功夫,就发觉自己被牢牢控住带着往前走去。
他下意识想挣开,却被猝不及防地摁住了受伤那只手的上臂位置,受到压迫,迟钝的痛感顿时顺着神经传递,于是下意识地松了力道。
“干...”
时澜面上依旧没什么笑意,气息很是平稳:“终于不当哑巴了?”
祁问殊目光复杂:“我自己能走,不用扶着。”
他已经很多年没体会过这种偏弱势的姿态,怎么看怎么不自在,且这种距离对于他来说,有些过于暧昧了。
尤其是横亘腰间的那只手掌,仅仅隔着单薄的外套,存在感实在难以忽视。
时澜垂眼快速瞥了一眼,并不准备在这种无意义的小事上和人继续纠结:“医疗室很近,别给自己找事。”
祁问殊:那你他妈倒是放开...
两人最后还是在祁问殊的妥协中到达了豫呈背后的那座楼,如时澜所说,的确很近。整座楼上下四层,不少医疗器械齐全,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型医院。
两人进来没多久,医生提着工具箱也很快赶到。祁问殊还是头一回进来这里,随意扫了几眼,陈设很新,看起来没多少使用的痕迹。
他百无聊赖地躺在病床上,两名医生站在一旁仔仔细细地消毒上药,时澜又来了个电话,此时正懒懒散散地靠在门边。
电话那头,还是裴慕的声音:“时澜,下周秦家的晚宴你去不去?不去的话小祁借我用用?”
时澜甚至没打算多问,果断回绝:“不借。”
祁问殊忍不住朝门口看了一眼,谁找时澜借东西了。
裴慕:“卧槽,你好歹问问我要他干什么。”
时澜:“九成没好事,没必要。”
裴慕:“确实没啥好事...呸,我又不害他。到时候魏岑也在场,听说...”
时澜淡淡打断:“更没必要。”
裴慕:“你这都没听完我要干什么??魏岑婚后有些风声传进了秦家耳朵里,小道消息听说这次有重料当场放出,我带他去看那孙子热闹。”
裴慕啧啧道:“这才结婚多久就翻车...我都没正义出手,多行不义必自毙,诶你说我要不在晚宴上添点火。”
时澜:“随你,你怎么不直接问他?”
裴慕:“得,您的人我哪儿敢越过您直接要人啊。”
时澜:“那我态度挺明确的,没其他事挂了。”
裴慕赶忙喊住人:“那我真直接找他了,他要同意跟我去看戏你别拦着就行。”
时澜偏头用余光看了眼坐在床上玩手机的人,站了会儿,从兜里摸了根烟叼在嘴边径直往阳台走去。
——
裴慕:“你遭天谴了?刺杀都能碰上?!”
时澜随手将烟头摁灭在水泥护栏上,即便知道发小是个什么秉性,听完这句话也不由失语片刻。
“说说姜寻,他到底什么情况,我见过他?”
裴慕那边安静了会儿,声音不复最初的轻佻:“你怀疑他?”
时澜:“嗯。”
他低头看着楼下,画面清晰且快速地在脑海闪现。
“那人冲着我来也就算了,生意场上谁没点仇敌,但后来补的那刀,有点刻意了。”
时澜倚着墙角,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情绪极淡地说:“被踹开之后瞬间抽出匕首二次攻击,这反应说没预演我都不信。当时姜寻在我跟前也就半个身位的样子,先前能做到那个反应速度,二次找准目标,不难吧。”
裴慕无言以对:“......真要是这样,那姜寻够狠的啊,这是为了跟你搭上关系无所不用其极啊。”
电话那头咂舌,又补充道:“疯狂程度跟你大二遇上的那学弟有得一拼。”
时澜微微皱眉,神情少见得浮现几丝反感:“别提他,最近才见了他姐,这家人看着都病得不轻。”
裴慕呆了呆:“草,你说的苏家原来就是这个苏家?”
时澜:“......”
什么跟什么。
“苏媛媛,苏陶陶。这俩名字这么像你就一点没联系起来?”
裴慕无言以对,他一时半会是真没对应上,苏家就这么俩孩子全扑一个人身上,时澜上辈子挖他们家坟了?
“他弟没继续跑出来骚扰你吧。”
“没,听说挺长一段时间没回国了,” 时澜揉揉额心,言简意赅道:“扯远了,姜寻。”
裴慕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出声:“你还记得四年前,你参加的那个电影节?”
时澜拧眉,想了半天才对应上:“我们大一暑假参加的那个?”
裴慕:“对,他好像跟你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儿,想起来了?”
时澜:“有点印象,但就他现在的咖位都不够参加那电影节的,更别说四年前,他能过去?”
裴慕:“听说当时是作为助理被带进去的,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那会儿我都没回国。不过我刚查了内部登记资料,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就因为那电影节,他还遇上了伯乐,一路将他捧到现在的陈导。”
时澜仔细在记忆中搜寻了一番,无功而返:“还是没印象。”
裴慕:“说不准就是你干了啥无心之举然后被人惦记上了呗。草,要是我暗恋四年结果对方连个名字都没记住,是我我绝逼给他一刀,渣男!”
时澜淡淡道:“渣你了就在这儿逼逼?真碰上这情况你该给自己一刀。”
“行了,我这边等笔录结果出来,你抽空帮我留意一下姜寻近期的动静和他的资金动向。”
裴慕:“没问题,小祁现在情况怎么样,我抽空来友情探望一下。”
时澜顿了顿,又忍不住摸出根烟咬着,烟身随着人说话的声音小幅抖了抖:“在包扎,没什么大碍。”
裴慕叹了一声:“那还好,去你那儿才几天啊,直接挨了一刀。我说不然还是让他回文荣,看这情况,抓抓狗仔风险可比呆你身边低多了。”
“怎么说也是祁家的大少爷,你别把人弄残了...祁家不好安抚不说,我高低良心过不去。”
时澜闭了闭眼,缓缓吐出烟圈:“不用,这次有点疏忽,不会再让他出事。”
裴慕:“我怎么感觉你这话怪怪的?你捞人过去是当保镖的,咋的,你还准备身份互换?”
“你对他上心程度有点高了吧。”
城市的夜晚早已不太能见到密布的繁星,时澜抬头看向星子稀疏的夜空,停顿了许久,才轻而缓地勾勒出一丝淡笑。
“我也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