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晚霞,和橘色的海。
黑色冲锋衣青年踩着滑板,沿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宽阔马路飞速穿梭。
晚风将他染回了黑色的短发掠起,连带着外套也露出几分张牙舞爪的姿态。
祁问殊淡淡呼了口气,眉眼舒展开来,他享受这种略微失控的感觉。
直到拐过一个弯道,右侧的蓝色墙面远远印入眼帘。他熟练地踩下滑板,塑制的顶端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滑板在岸堤停下,他跳上矮矮的水泥面坐了下来,惯例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发了会儿呆。
隔着一条马路的身后,是随性错落地以各种角度扎在地面,五彩缤纷且数量繁多的小房子。
从这里回家,只需要走路十五分钟。
离开那座繁华的都市才不过两天,却恍然觉得那些喧闹纷杂离他已经很遥远。
这里的生活节奏安静且缓慢,和他想象中的差别不大,挺满意的。
远远有个穿着红T的青年向他挥手,是他隔着五幢房子的邻居,冲着他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什么。
他初来乍到,对当地这些加着浓重口音的语言还有些陌生,只能勉强连蒙带猜地听出大概是叫他晚上一起去夜店。
祁问殊迅速回了个不去的手势,目光扫了眼路边稀稀拉拉挂起的涂鸦条幅。
下个月会在这里举办一场盛大的赛车比赛,今晚回家去看看报名规则,在这座城市参与的好处就是没车也行,虽说使用主办方提供的跑车会丧失一些先天优势。
他没什么所谓,反正不过是玩玩。
风景看了够久,他刚准备撑起身回家,掌心蓦然碰到口袋里的硬质小玩意,祁问殊怔了怔,那是他在祁冉他们被审理期间,找时澜要的一枚袖扣。
打定了主意离开后,用来当做纪念的小东西。
一枚银色的方扣,中心嵌着一颗剔透的蓝宝石,在落日余晖中闪着细碎的微光。
祁问殊垂眸盯着这枚精巧的饰品良久,而后沉默地纳入掌心站起身。
离开时澜,后悔当然是一定的。
但这是他自己做出的的选择,什么情绪都该由他自己承担。
将滑板夹在臂弯,祁问殊溜溜达达地穿过各种小径,回到了那幢独立一隅的蓝房子。
只是今天有些许不寻常,他站在门前,疑惑地看着信箱上摆着的一大束白山茶。
没有卡片,没有留言,除了烂漫盛开的花什么也没有。
他初来乍到,认识的人很少,也不大可能有人给他送花,更何况还是白山茶。
而且现在根本不是白山茶的花季。
他犹豫了会儿,将花束抱了起来仔仔细细翻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他原以为是什么人不小心送错了地址,只是连着三天,信箱上都雷打不动地摆着一束新鲜的白山茶。
这天,祁问殊倚着巷角的灰墙,远远看着信箱下被他整整齐齐摆成一列的山茶花束,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会送来第四束了。
他又从兜里摸出那枚精巧的袖口,轻轻地在指间摩挲了会儿,垂眼把玩了一番,忍不住地想:会是...时澜吗。
但他尽可能地隐藏了自己的踪迹,就算是时澜,也不一定知道他在哪儿。
而且,也没人会想找一个主动选择离开的人。
这会儿,差不多就是那个放白山茶的神秘人出现的点了,祁问殊将视线从袖扣上收回,顺手塞进口袋,抬眸蓦然怔住,他没看到带着白山茶的人,只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时澜刚将所有手续安排好,从小道过来就看到眼前这一幕,莫名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我是死了不成?需要你在这儿睹物思人?”
祁问殊大抵是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呆在原地,下意识问了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时澜勾唇,神情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虞:“不好意思,让你低估了时家的能力。”
他形容不上来这会儿复杂的心情,大抵是震惊中夹杂着一丝歉疚,但更多的还是慌乱。脑中情绪极度纷杂混乱,各种声音吵吵闹闹,乱成一团浆糊。
他一时失语,半分钟后,看着慢慢向他走近的人,蓦地决定听从心底最本能的反应,扔下了一句攀上背后的灰墙。
“等会回来。”
他现在只想暂时找个没人的地方独自冷静一下,等情绪稳定了些,再来见人。
时澜看着身姿利落迅速跃过高墙消失在视野中的人:“......”
还敢跑?
“你说等会就等会啊?现在给了你选择的机会吗?” 面色阴沉的男人闭了闭眼,极轻地呢喃了一句。
两人对这边的地形都不甚熟悉,莫名其妙开启了一场势均力敌的巷道追逐战。
过了许久,太阳渐渐西斜。
祁问殊躬身喘着气,扶墙看着紧追不舍,最后成功拦在他跟前,甚至还有心思微笑整理衣襟的男人,有点不可思议偏了偏头。时澜身手这么好?所以当初把他调去身边当保镖也不过是个敷衍的借口...
不过经过这么一遭,他反倒也成功冷静下来了。面对着已经完全站在他跟前的人,刚才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的所有想说的话,到嘴边都只汇聚成了三个字,诚恳地低头开口道,
“对不起。”
他的处理方式的确过于极端和欠缺了。
“这会道歉做什么?知道怕了?”
时澜丝毫没有被安抚到的意思,怒极反笑,动作极温柔地摩挲着人唇角,倾身凑近了几分,眼底带着让人心惊胆战的阴戾:“好好的,非要跟我玩情趣干什么?”
-
他们在狭长的窄巷呆了很久,直到瑰丽的云霞和昏黄的光线彻底被黑暗覆盖。
祁问殊略显生疏地回应,被禁锢在墙面,感受着对方异常暴躁的情绪一点点恢复至平静。
“有这么讨厌我?明知道我喜欢你还一心想着远离?”
祁问殊偏过头,抿了抿略显红肿的唇瓣,任人牢牢攥着手腕走出小巷,迅速否定:“不是...不讨厌。”
时澜回眸,淡然反问:“那就是喜欢?”
他总算难得地坦诚了一回:“嗯,喜欢...”
只是过于无所适从。
走在前边的人蓦然停下脚步,回身将人带进怀中,抬手抚上人后颈,略用上点力道压近了几分,低眸缓缓道:“看着我说一遍。”
祁问殊被颈间摩挲的触感逼得身体微僵,看着眼前冷暗的眸色,他敏锐地察觉对方的气性似乎还未完全消弭。
就迟疑这么短短数秒的功夫,时澜已经放弃再问,继续牵着人往海边的方向走。
没关系,他接下来有大把的时间,让他好好正视这两个字。
确认了心思还想着逃避?碍事的龟壳,早就该彻底敲碎。
穿过街道,途径岔路口,他刚想往家那边走,就被拉了回来。
“还准备回去?”
现在不回去还能去哪儿?就算想让他回国,应当也不急着这么一会。
祁问殊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吐出个字:“猫...”
时澜扫了眼远处蓝色的墙皮,侧目微笑:“也是,毕竟猫比我重要多了。”
祁问殊:“......” 他好像真的把时澜彻底惹炸了。
但他安抚人的经验实在少得可怜,面对显而易见在气头上的人,盯着握在腕骨处的那只手良久,想了好一会儿对策,这才试探性地问了一声:“那一起回家?”
只是没等人回应,又很快丧气地垂下头:“是我错了,不该直接走人,你要怎么样才能消气。”
时澜满意地勾起嘴角,回身凝视人半晌,像是终于确认了对方再没有一丝逃避的打算,这才柔声道:“知道错了就行,接下来,听话一点。”
带着时家标志的私人飞机停在海滨附近那片巨大空旷的停机坪上,时澜丝毫没有在这地方多停留的打算,在深蓝的夜色下牵着人悠哉地穿过城区的道路。
等两人以近似散步的状态到达时,两只猫早已经被专人妥当地抱回来放进了机舱中。
祁问殊异常乖静地跟在人身后,看着周身气息似乎恢复如常的男人,忍不住暗暗猜测:这事,大约是过去了吧。
他们一路上心平气和地聊了许久,对于他离开的想法,在他稍显迟疑低迷的不知如何反应后,时澜便不再执着于问下去,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规划着一些计划。
到最后,神态已然和平时无二,淡笑着站在舱门伸出手:“很喜欢这座城市?下回我陪你一起来玩。”
站在下边一些的青年抬眸怔了一小会儿,很快伸手搭了上去:“好。”
舱门被关闭,祁问殊打量了眼被布置得极其简约的内饰,刚想过去把在角落胡乱磨爪子的猫抓回来,蓦然被人从后方抱了个满怀。
沙发的材质极软,坠下去几乎没什么痛感。
祁问殊眨了眨眼,回抱住人,生涩地配合着对方似是有些遏制不住的亲吻欲。
但察觉上方的人动作有愈发过分的倾向,他仍是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想将人推开。
“问殊,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时澜自人颈间退开几分,单手压制住并不算强烈的反抗,偏头柔和地笑了笑,“不想我继续生气,就听话一点。”
祁问殊:“......” 他是不是动手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接下来的回国旅程,时澜身体力行地让他明白了,有些该坦诚的时候,最好一定给予正视。
否则,只能在一些足以令人崩溃的时刻被逼着一次又一次让人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