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二点多。
元宵裹着浑身酒气,敲开了程铎家的门。
程铎头发略显凌乱,睡眼惺忪。
“你睡得着吗?我睡不着。”元宵瞪圆了双眼,咬牙切齿地说。
程铎被他的模样逗笑了,瞌睡清醒不少,懒散地靠在门上,笑眯眯地跟元宵开玩笑,“那需要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吗?”
“滚蛋!”元宵脑袋有点晕,抬手撑住了门框。
程铎看见元宵手上多出来几条新鲜的擦痕,不自觉皱起眉,问:“你打架了?”
问完没等他回答,拽着元宵进了屋,给他倒了杯柠檬水,又翻箱倒柜找出医用酒精和棉签,给元宵擦伤口。
程铎在药箱里翻找,“说说吧,怎么回事儿?”
“你知道今晚我去哪儿了吗?”喝了酒格外口渴,元宵一口气把整杯水咕噜咕噜灌下肚,喝完抹了下嘴边的点点水渍,把杯子往沙发上的小桌上一磕,气儿都没喘匀,开始自问自答, “我替林夏去跟明川签意向合同了,和他们那个肖总,那个傻逼玩意儿。”
程铎拿着棉签蘸酒精,“你这语气,我斗胆猜猜,合同没签成,你们还动手了?”
元宵被程铎手上的酒精吸引了注意,忘了回答,只顾着把手往背后缩,“别弄了,我等会儿要洗澡,涂了也白涂。”。
他贼怕疼,心想着,拿酒精往伤口上霍霍不就等同于烙铁烫生肉吗?
程铎一脸不赞同,“喝了酒还想去洗澡?不怕你低血糖晕死在厕所?到时候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上次是谁说我没常识来着,我看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算我有眼不识泰山,程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程哥牛逼。”元宵冲他比了比大拇指,“那我总要洗脸刷牙的吧?”
程铎想了想,把酒精和棉签收了起来,“行,那等会儿再给你擦。你继续说,你们签合同怎么了?”
“噢。”元宵接着说:“合同签了,人也揍了,签完我把他摁厕所里,摸着黑揍的,他都不知道挨的谁的揍。”
“你还挺机灵。不过你揍他干嘛?”程铎瞧了瞧元宵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了,应该不怎么严重,但是伤口周围红了一片,跟元宵的冷白皮对比起来,看着就有点......莫名其妙的可怜。
“他傻逼啊,不,不对,他他妈是个变态!”元宵骂得激动,音量上升了两个度,握着拳头张牙舞爪的,“姓黄的也不是好东西,龌蹉玩意儿。”
元宵顿了顿,突然盯着程铎打量,“你们做生意不会都是这样做的吧?靠酒桌?靠拉皮条?”
等会儿。拉皮条?
程铎听到这个词,感觉心里莫名的不舒坦,气儿不顺,元宵该不会让人占便宜了吧?
“今天要不是我替林夏去的,那狗屁肖总指不定要做什么,对着老子都敢动手动脚!”
程铎阴沉着脸,眉心快打出个中国结。
程铎从一开始进入程氏的时候,就很重视公司的风气问题。比如职工之间勾心斗角互相算计,一经发现,涉事的一律走人。再比如跟其他企业签合同,靠的是方案和产品本身足够优质,下三滥的手段是严令禁止的。
上周针对管理层的会议刚刚提过风气问题,偏偏就是有人敢顶风作案,还把主意打到公司实习生小姑娘身上。这种事不仅得处理,还必须严肃处理,达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程铎心里开始盘算这件事。
“你这儿有没有现成的吃的?”元宵突然问,“那两个垃圾太倒胃口,可惜了一桌子山珍海味,我都没怎么碰。”
程铎的阴沉脸瞬间转暖,眉眼嘴角全部沾染上笑意。
他想了想,家里好像只有几个苹果可以充饥。
程铎:“只有苹果,要不要?”
“有的吃就不错了,苹果挺好吃的。”元宵伸手接过程铎洗干净的苹果,拿起就往嘴里送。刚回来的路上被气饱了,没感觉到饿,就没想着买点东西。
“你听过一句话吗?”程铎说。
元宵瞄他一眼,继续啃苹果。
程铎:“早上金苹果,下午银苹果,晚上毒苹果。”
“有科学依据吗?再说了,我也不是灰姑娘,怕什么毒苹果?”元宵咽下一口果肉。
苹果是前一天程柟给他拿来的,看得出来品质是上乘的。
元宵一口口咬下去。
汁水丰沛,看着看着反而更渴了。
声音清脆,听起来就是个好苹果。
吃了毒苹果的灰小伙,不需要王子的一个吻吗?
“你朋友圈里那些小玩意儿都是你捏的?”程铎被元宵这么闹了一通,此时清醒得很,干脆跟他闲聊起来。
讲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元宵态度正了些,有点小骄傲的表情“嗯,我捏的一些小东西。”
程铎好奇,“专业的还是业余的?”
“专业的我就不会到你这儿来上班了。”元宵咬苹果的空档抬头扫他一眼,“捏着玩玩儿而已,水平跟专业的差远了。”
“我觉得跟专业的也没差多少。”程铎说。
“你真看得起我。”元宵笑了,当程铎在哄他,他自己几斤几两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程铎翻出相册里存的照片,“你不信?我有一朋友,他画画的,我跟着他去看过几次展。就你捏的这个小人儿,跟展览的东西差不多。”
“艺术嘛,各人有个人的理解,你觉得我捏得好,就有人觉得我捏的东西一文不值。”元宵的语气忽然有些低落。
程铎听出来了他语气里夹杂的郁闷,这会儿肯定称不上是个打听的好时机,但他还是开口问了,“既然喜欢,为什么当时没选相关专业,我看你大学学的是金融。”
元宵不答反问,“你呢?你学金融是因为喜欢吗?”
“当然。”
程铎的语气特别理所当然。
因为喜欢,所以选择。
高中毕业的时候,元宵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他也是这么做的,可是录取通知书拿到手上的那天,“金融专业”几个字实实在在灼痛了他的眼。
他怎么都没想通,一直以来对他进行放养式教育的老元,为什么突然在他选专业时横叉一脚,硬要他读金融?而且被元宵果断拒绝后,竟然上演了一出偷偷改他志愿的戏码。
老元说,是为了他好,玩泥巴没有什么出路。
呵。
元宵看着程铎,忽然有点嫉妒。
程氏。
黄经理从程铎办公室出来,一直朝元宵飞眼刀。
元宵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就把视线挪开了,懒得再看那副嘴脸。
其实元宵没期待程铎会对黄经理的事儿做什么反应,毕竟据他所知,生意场上那种恶心的交易,是成年人世界里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被领导选中的下属们,要么因为反抗被打压,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被开除。要么就是顺从,从而形成所谓“你情我愿”的共识。
“罗秘书,你这是......被蜜蜂蛰了吗?”元宵进程铎办公室,看见罗全肿得夸张的眼睛。
“不,是工作蒙蔽了我的双眼!”罗全语气里的埋怨很明显。
于是,程铎大发慈悲开了口,“行了,知道你辛苦了,月底给你发奖金。”
“谢谢程总!那我先出去,你们聊。”罗全笑得眼睛彻底眯成一条缝。
“他怎么了?”元宵问。
程铎问心无愧的样子,“昨晚我打电话让他加班找资料来着,黄鸣负责的那些项目,以及相关人员。”
“不是吧?你们连夜找证人证言?也不用这么着急吧?”元宵有点同情罗秘书了。
“我睡不着,找点事做打发时间。”程铎理直气壮。
“那你为什么没肿?”元宵坐到小沙发上,看向办公椅上的程铎。
“我后来又睡着了。”依然理直气壮。
“......”
只有罗秘书受伤的世界。
“那你怎么处理的?黄经理的事。”元宵有点好奇。
程铎起身走过来,坐到元宵旁边,丢出俩字,“解约。他带坏公司风气,没有留下的道理。”
元宵心想,姓黄的能轻易同意?但转念一想,他同不同意不重要,罗秘书好歹找了一晚上的资料,辛苦找证人,不可能白熬夜。
元宵试探地问:“你之前不知道吗? 他这些情况。”
“知道的话你就不会在公司见到他了。他从分部调过来没多久,可能不太清楚我的办事原则和底线。”程铎的表情很明显地写着“你在开玩笑”。
“噢。”元宵点点头,眼角带上笑意。
程铎忽然凑到元宵眼前,“笑什么?”
元宵摸了摸,发现嘴角还真是往上翘的,“帮你公司铲了颗毒瘤,我开心啊。”
程铎眼神闪了闪,动动嘴唇,“是吗?我以为你挺感动我帮你报了仇。”
元宵挪开眼,四处张望,“明明是我帮你找出颗老鼠屎,你应该谢谢我才是。”
程铎顺着他的话接茬,“好啊,你想要什么谢礼?”
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元宵重新看向程铎,“你干嘛?我开玩笑的。”
程铎:“但我没开玩笑。”
元宵想了想,“……那你把毛球儿借我玩两天。”
程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