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戴上墨镜从酒店出来。
六月的玶城就像火炉,空气里翻滚的热浪直直地朝他身上扑。烈日炙烤下空气过分粘腻,让人呼吸困难,身体里的水分似乎也开始往皮肤表面蒸腾。
烦躁。闷热。
元宵剥了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试图压下心底乱窜的燥意和烟瘾,“咔嚓”一声,薄荷糖在嘴里四分五裂,口腔里瞬间盈满了冰凉的薄荷味。
酒店的泊车小哥很快帮他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克莱因蓝色的卡宴稳稳地停在大门口。
“谢了,哥们儿。”
元宵钻进车里,摘下墨镜,拨动空调扇叶对准自己的脸,空调风呼呼的,他又从车载小冰箱里拿了瓶苏打水灌进嘴里。
这才感觉沸腾的五脏六腑开始恢复正常工作,他舒坦地叹了口气,重新戴上墨镜,踩下油门,绝尘而去。
算上今天,他已经在酒店里躺了一周,上周四从家里跑出来之后一直待在酒店,除了有时候心血来潮下楼吃顿饭,其余时间基本没踏出过房门。
整整一周,要么抱着手机玩游戏,要么昏天黑地地睡一天,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直到上午收到他哥元荼发来的消息:
【不乐意让我教你就算了。下午三点程氏集团,总裁助理的位子,只是一个面试机会,人家留不留你要看你的本事。】
【提醒你一句,程氏你要是也不愿意待,就得去澳大利亚喂考拉。爸说的。】
当时元宵还没完全醒过来,睡眼惺忪地扫了一眼短信,瞄见“喂考拉”几个字嗤笑一声,随意把手机往旁边一扔,闭眼继续睡大觉。
两分钟后,突然翻身,“垂死病中惊坐起”一般。
元宵再看了一遍元荼发来的消息,看完丧眉耷眼地低着头。他睡袍松散着,床铺凌乱着,脑子和堆成一团的被单一样,一样的乱糟糟。
上周他负气从家里跑出来,是为了反抗老元,也就是他爸。老元是个独断的倔老头,非要让他作为元荼的助理去公司上班,但元宵不愿意。
一般来说,二十二、三岁,已经过了用离家出走这一套来抗议的年纪,但元宵当时也没想到别的更好的法子。
老元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指点江山,一双鹰眼跟X光扫描一样,好像能把所有人看透,却独独看不出来他两个儿子不对付。元宵不知道老元为什么觉得他和元荼关系好,明明他俩在家几乎零交流,元荼怎么可能好好教他学集团管理。
退一万步讲,就算元荼愿意教,他也不乐意学,他对金融是真没什么兴趣。
但老元很固执,两人争执不下,元宵干脆从家里跑出来,眼不见心不烦。
现在老元让元荼给他下最后通牒,元氏和程氏里选一个,否则归宿就是澳大利亚。元宵半点儿都不想去那边吃马铃薯和面包,他还是更喜欢大米饭以及任意挑选八大菜系的自由。
所以既然老元递了台阶,那就顺杆下,区区一个助理工作,元小爷还不轻轻松松搞定?只要不让他天天跟元荼朝夕相对,看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就行。
元宵开车回了一趟元家,换了一套正装。一直磨蹭到下午两点半,距离面试时间还有半小时的时候,元宵才不慌不忙地驾车开往程氏集团。
克莱因蓝色的车滑入程氏楼下的车库,元宵看着前面那辆亮黑色的帕拉梅拉左挪右挪,前移后退,蹭来蹭去就是进不去车位。
他嘴角一翘,坏心思冒出头,利落地把方向盘一扭,将自己的卡宴平稳地停进帕拉梅拉瞄准的车位里,如德芙般丝滑。
元宵心情好转,打开车门,步子都变得轻了,盯着帕拉梅拉轻蔑一笑,转身朝电梯走去。
--嘀--
地下车库空间有限,喇叭声刺耳,带有回音。
元宵停下脚步,回身看着那辆帕拉梅拉,不难猜到,小帕的主人肯定气炸了。
一个男人打开车门,元宵最先看见的是那双黑色锃亮的皮鞋,接着视线慢慢往上抬,西装裤下笔直修长的腿,黑色衬衫扎进西装裤里,显出宽肩窄腰,衬衫并没有死板地系到领口,而是解开了两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他的头发打理得精致,乖顺地伏在头上,长眉入髯,光影下显得格外秀挺的鼻梁。
按照上学时那些女同学的说法,这应该算是一个浓颜系的帅哥。
帅哥开口,压低的声音表明了他此时不太美妙的心情,“把车挪走,这儿是我的位子。”
元宵不为所动,心想车位难道不是谁先停进去就归谁,“我挺赶时间的,先走一步。”
说完他就转身往电梯走,背对着帅哥抬手挥了挥。
帅哥一定气得牙痒痒,元宵想。
这种让人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感觉让他爽到了一阵儿,走进程氏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元宵在会客室等了两分钟才刚好三点,端咖啡给他的姑娘让他在等候室歇一会儿,程总要亲自面试自己的助理。
元宵笑着应下,但当他等了快半小时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被消磨干净了。
在他耐心即将耗光的前一秒,一个看着三十岁出头,一身利落西装的男人敲门进来。
“元先生?”男人脸上带着职业得体的微笑。
这让元宵的脾气有点发不出来,总觉得自己被一团棉花闷了一拳,“是。”
“程总已经到了,请跟我来吧。”
男人走在前面给他带路,也许是因为有这位老板的心腹在,所以工位上的人全都聚精会神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头也不抬,敲击键盘的声音格外引人注意。
“程总,元先生到了。”男人曲指在木质的门上叩了两下。
“进来。”程总的声音听上去挺年轻的,而且似乎还有些耳熟?
元宵自己推门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眼前这个头发一丝不苟,衬衫领口解开两颗的程总,不正是车库里被他“横刀夺爱”的帕拉梅拉吗?
对方抬头看见他也愣了一下,下一秒丢下手上的笔,往总裁椅靠背上一靠,修长的右腿往左膝上一搭,眼里带着浓厚的笑意和兴味,眼神毫不避讳地扫视元宵,从头到脚,一副“你落我手里了”的不怀好意的表情。
“坐。”程总手掌朝上指了一下办公桌对面与他相对的椅子。
元宵坦然地抽开椅子坐下,甚至还轻轻地往椅背上靠着,跟程总一样慢悠悠翘起二郎腿。
看对方这副表情,应该是已经认出刚才在停车场抢他车位的是自己,今天这面试估计悬了。
元宵本来以为老元他们已经把自己的简历或者照片发给他了,看眼下的情况,多半是没有。或者是发了,但这位程总没看,否则他怎么会在看到自己进门的时候表现出惊讶的神情。
“以元先生的车技,来给我当个小小的助理会不会太屈才了?”
“程总说笑了...”
“工作时间,我一般不说笑,只是刚好有幸见识过元先生的车技,很是佩服。”
他说话的时候紧盯着元宵的眼睛,手指在桌面上哒哒哒地敲,眼睛嘴角全是掩不住的揶揄笑意。
刻意强调“车技”,元宵看出来了,这是公报私仇,拿他开涮呢。
元小爷什么都能受,就是受不了委屈,心想着这工作指定得黄,站起身提脚就要走。
椅子脚跟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听得人鸡皮疙瘩往外冒。
“等会儿。”程铎开口叫住他。
元宵停下了拉门的手,转身看这人打算整什么幺蛾子。
程铎慢条斯理地说:“我也没说什么,这么沉不住气?到了澳大利亚怕是得跟人打起来吧?”
元宵虚假地笑,“澳大利亚我是没打算去的,你这儿我看也没什么必要待。”
“是吗?这么有骨气。那冻结银行卡和给我当助理,你怎么选?”
元宵闻言眉头紧皱,冻结银行卡?
元荼没提这茬啊。
作为当事人,这些事还需要一个外人来告诉他?元荼指定在老元面前煽风点火,编排了他不少坏话吧?
“行了,不扯闲篇儿了。我呢,也是受人之托。车位的事我不跟你计较,待会儿罗秘书带你办理入职,明天早上八点半打卡上班,有问题吗?”
元宵立在那儿,很想有骨气地一口拒绝。
但是转念想想,老元要真冻了他的卡,别的暂不考虑,到时候楼下那辆卡宴一年的保养费用他都掏不出。
算了算了,毕竟也是自己当着面抢人车位了,人都说翻篇儿了,那就算了,不想了。
“哦。”元宵偃旗息鼓,闷闷地应了一声。
姓程的毫不掩饰,得意地笑出声,“对了,明天上班换辆车开吧。你一个助理开一辆近两百万的车,影响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给你打工呢。”
......你管我呢。
“喏,把你号码输进去。”姓程的把手机丢在办公桌上。
“哦。”
“好了,出去找罗秘书吧,刚才带你进来那个,他叫罗全,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问他。”
“噢。”
元宵打开门,右脚已经迈出办公室,听见姓程的又叫了他一声。
“元宵,明天见哦。”他笑得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元宵怎么看都觉得他是在为扳回了一局而得瑟。
元宵耷拉眼皮白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跟着罗全办完入职手续回到自己的卡宴里,手机嘟嘟地振动了两下,是姓程的发过来的添加好友的验证消息,还附了两个字:程铎。
元宵点了通过,修改备注为:“车神”。
虽然备注完马上又觉得自己这行为弱智,但他也懒得改了。
元宵躺倒在驾驶座上,按揉着眉心,明明这一天什么事也没做,却觉得累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