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秘书应声推门进来,他的目光在元宵的后脑勺和程铎脸上,风轻云淡地来回扫了一遍,然后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嘴角小弧度翘起,一副“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什么事?”程铎使眼色,示意他不要乱讲话。
“程总,吉安那边的负责人希望我们能够提早过去,您看是否需要提前到明天下午出发?”罗秘书板正地站在办公桌前请示。
程铎看了看桌上的台历,点了点头,“按你说的时间安排吧,这几天的会议往后延,必要的改为线上。”
“好的。”罗秘书点点头,刚要转身出去突然想起件事儿,意有所指地问:“程总,那机票需要订三张吗?”
要不说秘书都是人精,会看眼色还会来事儿呢。
“当然,元助理一起去。”程铎理所当然地回。
元宵没想到程铎想带他一起出差,立马反对,“不行!”
“罗秘书,别订我的票,我明天调休。”元宵转头叫住罗全。
罗全看了看程铎,无声地询问。
“你先出去吧。”程铎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看着罗秘书退出去,程铎视线落在元宵脸上,盯着他眼睛,问:“你不想陪我去出差?”
“想啊。”元宵点头,“但我明天真有事儿。”
“什么事儿啊?很重要?”程铎问。
“我妈从国外回来,我答应了去机场接她。”元宵补充道:“今天早上才打的电话,我也刚知道,没来得及跟你说。”
程铎没说话,耷拉着眼皮,抿着嘴,用牙齿磨咬着唇角口腔内壁的唇肉。
他好失望的样子,像只没抢到骨头的大型犬。
元宵走过去,用食指按着他下唇,把嘴唇从那颗尖牙齿下解救出来,“要不等十一假期的时候,我们出去旅游?”
程铎坐在椅子上比元宵矮了许多,顺势圈住元宵,高度刚好适合他把脑袋贴在元宵的肚子上方,“十一假期,游客太多了,没意思。”
“那你想怎么着?”元宵好笑。
“待在家里,就我们俩。我不回家,你也得陪我留在兰庭,有异议吗?”程铎仰头问他。
“没问题。”元宵果断答应,反正他刚好也想和程铎腻在一起。
元宵不是个有计划的人,他的人生态度一直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对程铎有好感是意外,和他谈恋爱是意料之外的意外。他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样开始一段感情的,但是于他,是因为对程铎这个人本身足够喜欢。
说起来,或许他和程铎对彼此都不算了解,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心动本身就很难得,毕竟还有那么多连一个心动的人都遇不上的家伙。
何况又有多少人能够在一开始就把余生都考虑完呢?
人生在世,需要及时行乐。
本来说好送程铎上飞机,没想到金淋女士的航班刚好比程铎的航班早两个小时。
但程铎还是坐元宵的车提前去了机场,这意味着即便他的航班不延误,他也得在机场干坐,至少一个多小时,元宵笑他上赶着见家长。
程铎没有反驳。
他戴着黑色口罩,非要牵着元宵一起走。两人身高本就显眼,拉在一起的手更是引来了许多目光,尤其那些个年轻的小姑娘,甚至激动地掐同伴的手,边瞟向他俩边笑。
还好,她们脸上的笑都是善意的。
元宵用力捏程铎的手,心想:程铎你大爷的,有本事把口罩给老子。
程铎仿佛感觉不到痛意,反而侧过头耀武扬威似的,朝元宵弯了弯眼睛。
元宵能听见旁边的小姑娘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升了一调。
“.......”
坐下之后,程铎旁若无人地把脑袋搁在元宵的肩膀上,自己刷起了手机。
“金女士的航班还有半小时左右,我劝你收敛一点。”元宵掂肩膀抖他。
程铎不为所动,边刷手机边说:“你是不是除了蒋文和李泽没什么朋友啊?”
“?”虽然不想承认,但程铎说的是对的,元宵咬了咬牙,“什么意思?”
“男生之间勾肩搭背就和女孩子牵手一样平常,你表现得这么不自在,我只能这么猜。你上大学的时候跟室友关系也不好吧?”程铎关掉手机,坐直身体看他,火上添油。
“我在校外租房住,没有室友。”元宵故作轻松地说。
“啧,小少爷作派。”程铎边啧声边摇头。
“靠!我是因为室友打呼噜睡不着,才搬出去的。”元宵掐住程铎下巴,不许他摇头。
真是因为睡不着才一个人出去住的?
元宵自己也没搞清楚。
程铎握住元宵掐他下巴的手,拉下来放在腿上,然后抱住了他,摸他的后颈,温柔地开口:“你怎么总是在意别人的目光?你这么好,喜欢你的人远比你认为的多。”
元宵头抵着程铎的肩窝,固执地狡辩,“我没有。”
“好吧,你没有,是我在瞎说。”程铎笑。
元宵从来没觉得自己哪儿不好,但他也不觉得自己讨人喜欢。
否则为什么元荼讨厌他?
为什么老元从来不管他?
为什么当年金淋独自去澳大利亚?
连告别都没有。
虽然这些都不重要了。
“汤圆儿,你妈好像到了。”程铎突然说。
“啊?”元宵抬起头,“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儿?”
程铎摇头,视线落在元宵背后的方向,“那位女士盯着我们看了好一会儿了。”
元宵转身看过去,金淋一头浓密的金色大波浪卷发,墨镜架在发顶,一身剪裁得体的素色长裙,左小臂挂着一个白色的手提包,右手拉着一个看起来只装得下一个枕头的拉杆箱,金发红唇实在抢眼,周围的旅客都不经意地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宝贝儿。”金淋朝元宵挥挥手,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我知道你这么帅是随谁了。”程铎侧头跟元宵低声说了句。
“去你的。”元宵笑着说,犹豫了几秒然后问他:“跟我过去打个招呼吗?”
“嗯。”程铎点头。
元宵接过金淋的行李箱,给两人做了介绍。
“只是朋友啊。”金淋笑得意味深长。
程铎也笑了笑,没说什么。
为了避免金淋再说些有的没的,元宵慌忙跟程铎说了再见便催促着她走了。
停车场。
太久没见了,元宵面对金淋有些无言。
金淋女士倒是半点没有生疏的意思,绕着卡宴走了一圈,点评道,“元振民这么吝啬?这辆车不是你十八岁他送你的生日礼物吗?还没换呢?”
“跟他没关系,我自己喜欢,这辆车摸熟了。”元宵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傻,旧的哪有新的好?”金淋笑着。
元宵没说话,金淋继续说:“你爸把公司交给元荼了吧?你自小他就偏心,我猜现在也差不多。”
这话算是戳到元宵的痛处了,他听得心头一梗,这次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口,因为反驳没有底气,毕竟连他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
金淋扫了他一眼,认为元宵默认了。
“我就知道,他就是这样......”金淋坐上副驾驶,拿出一个方盒子补妆,边往脸上扑粉边说。
元宵坐上车,咬紧后槽牙,打断她的话,“既然知道为什么出国不带着我?又为什么一次都没回来看过我?他好歹养了我十多年,您在国外逍遥的时候想到过我几次?”
他情绪上头的时候最容易憋不住话,心里怎么想嘴上怎么说,因为这个得罪人的次数很多,但从来没长记性,属于是根本没想着改。
金淋像是被他的话刺到了,沉默着把补妆盒收进手提袋,转过头看着元宵。
元宵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她会哭。
虽然眼泪还没落下,但是蓄在眼眶里快要滚出来的泪珠儿,就像耳光一样扇在元宵脸上,扇得他心里的罪恶感和内疚感全部冒出来。
弄哭异性很没品,何况对象还是他妈。
元宵抽了纸巾递给她,别扭地说:“对不起。别哭,妆要花了。”
“不,你说得都对,是我的错。”她接过纸巾,在眼泪掉落之前将其吸到了纸巾上,妆没有花,她抽咽着,“我当年一个人独自去国外,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担心带你过去只会让你受苦,而且你爸不让你跟我走。后来不接你过去不是因为不想你,是觉得愧疚,不知道怎么面对你,而且你爸跟我说你和你那位红姨相处得很好,让我不要打扰你们的生活。”
或许是因为孩子对父母有着天生的、本能的爱,所以金淋女士这么凄凄然然地说完一段话之后,先前元宵心里冒出来的那团怒火已经完全被浇熄了。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相处得好也不会改变你才是我妈的事实。”
“好了,宝贝儿,我知道了。咱们都别生气了,行吗?”,金淋伸出手,抚摸了元宵的后颈和脊背。
血缘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哪怕几年都未曾见过一面,元宵依然并不排斥她的触碰,他点点头,“住酒店?还是去我住的地方?”
“不住酒店了,去你那儿吧。”金淋翻开副驾驶座前方的镜子,检查着自己的妆容。
其实元宵已经在自己之前住的那家酒店给她订了房间,他原本没打算带她去兰庭住,毕竟是元荼的房子。
元荼对金淋那莫名其妙的怨念比对元宵的更深,他们俩最好是不要碰上。
“你这次回来是做什么?”发动车前,元宵忽然想起来问。
金淋停顿了好一会儿,才侧过身体,面对着元宵,说:“宝贝儿,跟妈妈一起去澳大利亚生活吧,好吗?”
元宵愣住了,他看着她,她的表情认真又诚恳。
“你是为了这个回来的?”元宵喉咙发紧。
“为了你回国的。”金淋温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