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铎在办公室里，听完罗秘书关于今天的工作任务汇报，拿起手机，回复元宵刚刚给他发的消息。
思绪却已经飘回到，元宵刚搬回元家的第二天。
程铎坐在日料馆等了十来分钟，元荼才姗姗来迟。
元荼脱鞋踩上榻榻米的那一刻，顺手摘下了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揉着自己的鼻梁骨对程铎说：“不好意思，工作的事有点棘手，耽误了。”
程铎唇角保持着一点点弧度，表示没关系。
两人面对面在矮桌边坐下，只是互相看了一眼，都已经心知肚明今天的谈话主题。
程铎抬手主动给元荼倒了一杯清酒，又把自己的杯子斟满。
“先喝一杯吧，酒喝了，什么话都好聊了。”程铎端起自己的杯子。
元荼没有犹豫。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酒水应声入喉。
“元荼，我还是想问问你，之前给我的那两拳，是替伯父打的？还是......替你自己打的？”程铎目光如炬，直视着元荼的眼睛。
“动手的时候动作快过脑子，当时根本没来得及想到我爸。”元荼也很坦然。
程铎点了点头，意料之中，“我大概猜到了，只是元宵不相信。”
“元宵知道了？”元荼问，音调几不可察地拔高了一点。
程铎看着元荼，仿佛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几分兴奋和期待的意思。
“没有，他连怀疑都没怀疑，反而觉得我在胡扯，”程铎继续说：“而且，我认为你不应该让他知道，不用告诉他你是不是把他当弟弟，是不是不只把他当弟弟这些事。”
“那你觉得我应该微笑着祝福你们？”元荼讽刺地哼了一声，又灌了一口酒下肚。
“如果你愿意的话。”程铎耸了下肩，转而说道：“元宵的性格你比我了解，只要没有发生特别伤他心的事，你对他稍微露出点温柔善意，他就能重新把你当好大哥......”
程铎也抬手给自己喂了一口酒，“但是，你我都清楚，他看起来咋呼叛逆，什么都敢挑战的样子，实际道德底线非常高。你扪心自问，就算没有我，你们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吗？”
元荼的脸色越来越沉，他对程铎说的话心如明镜，但是从别人嘴里听一遍，滋味儿不比掉油锅里滚一圈儿好受，他忍不住握紧拳头，“既然你觉得我连你情敌都算不上，又何必专门约我出来跟我说这些话？”
“我怕元宵难受。”程铎说：“我的感情对他来说很简单，就是一份喜欢而已，他愿意接受就接受，不喜欢大可以拒绝，哪怕以后再也不见我都行。但你不一样，你们关系再不好，你也是他哥，是他的亲人。”
“是，我是他哥，”元荼无奈地笑，“如果我当时没有回元家、如果我还姓林就好了，如果我对他好一点记好了，如果我没有把他往你身边推就......”
程铎打断他，“不，我还是会遇见他。说得矫情一点，该遇上的人永远不会错过。”
这叫命里有时终须有。
周六一早，程铎站在元宵家门口，元宵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怀疑自己还在刚才的梦里没醒过来。
老元他们还没下楼，但元宵依然很紧张，他慌张地想推着程铎到门外去说话。
虽然他觉得老元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和程铎阳奉阴违地私下见面，虽然他觉得老元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但是直接舞到人家面前去耀武扬威的，还是有点太嚣张了。
元宵张牙舞爪地推搡着程铎，既没有注意到他今天格外精致的西服，也没有注意到他精心打理的发型。
“元宵，你一大早在门口干什么？”老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元宵的脊背僵了一瞬间。
程铎今天仿佛失了智，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般，故意从门后支愣出脑袋，冲老元笑，说：“叔叔，早上好，我是程铎。”
元宵手足无措地坐在沙发中间，左边是皱着眉头有气没处撒的老元，右边是抿着笑意，一脸坦然的程铎。元宵只觉得尴尬，既要担心程铎说点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让老元血压飙升，又要担心老元甩脸子让程铎难堪。
“叔叔，这是我爸爱喝的茶叶，他让我一定带给您尝尝。这些保养品我问过医生朋友，他说对您的身体有益处。”程铎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语气亲近。
伸手不打笑脸人，老元淡淡道谢，问程铎，“你今天突然过来，是有话要说？”
程铎点头称是。
老元站起来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那你跟我上来吧。”
程铎于是跟着老元去了楼上，留下元宵在原地忐忑。
说实话，元宵现在仍感觉自己没清醒透，他跑到洗手间捧着水往脸上拍，想让自己脑子清醒点，心里开始盘算要是楼上动静不对，那他给120打电话应该怎么描述情况。
事实上，他在楼下沙发上胆战心惊坐了半天，楼上什么奇怪的动静都没有，半小时快过去了，才终于听见楼上开门的声音，他转头看：程铎跟在老元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从楼梯上下来。
元宵盯着老元的表情观察：眉头还是皱着，但嘴角向下撇的弧度似乎没有上楼之前那么大。
元宵朝后面的程铎挤眉弄眼，无声地询问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程铎冲他笑了笑，他悬着的心才算是落到实地上。
红姨正好做好了早餐，招呼他们洗手吃饭。
“吃过早饭了吗？”老元转头问程铎。
“喝了一杯奶。”程铎回答。
“坐下一起吃点吧。”老元说。
元宵坐到程铎旁边，程铎剥了颗水煮蛋自然地放到元宵的碗里，元宵自然地夹起来咬了一口。
老元舀了一勺粥，看着他们两人相处时的动作，他不禁想到刚刚和程家小子在书房里的谈话。
这小子不愧是商界奇才程华教育出来的儿子，说话做事有魄力有谋略，跟他这儿先礼后兵的：一来先送礼把姿态摆得低低的，到了书房又主动表态，说自己对元宵有多好，以后会有多好。
不过对老元来说，这些话本身不见得有多触动他，毕竟依元宵的性子，要是对他不好他早把人踹八丈远了，何至于偷偷摸摸地也要跟人好？
真正让老元不再继续较劲的，是程铎把他爸搬出来的那些话。
“作为一名父亲，当体会过了儿子几年不踏入家门一步，电话也没来几个的滋味之后，我才意识到，性取向根本算不上问题。如果他喜欢姑娘，当是家里多了个女儿。要是他喜欢男人，我也当作是多了个儿子。都一样。”
这是程铎复述的程华的原话。
程铎还有意无意提到了他因为出柜和程华冷战的那几年。
老元不得不承认，这些话跟钉子似的戳进了他心里，他相信元宵是做得出离家不回的事的。
当天，元宵带着行李跟程铎回了兰庭。
元宵坐在沙发里吃水果沙拉，“你跟老元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跟叔叔表达一下我对你的爱，他感动了，然后就答应了。”程铎靠着元宵肩膀刷手机，嘴里胡诌。
“去你的，逗傻子呢？”元宵站起身，程铎倒在沙发上。
他赶紧丢下手机抱住元宵，“没骗你，我真说了。不过还添油加醋讲了些别的，我有我的谈判技巧，你只管坐享其成就行。”
“这么说，我应该夸夸你可靠？”元宵往他嘴里塞了块儿猕猴桃。
程铎撒了手，把手机举到元宵面前，“夸来得不够实际，上次你答应我的旅游，能兑现了吗？”
